第389章 天遂人愿

世道无常，流水有尽。

水自天上来，入江河湖海。

千道悟寻其一，万劫妄渡刹那。

痴人醉笑垂泪，往往大梦一空。

顾延清早已明了自己生来是为了做什么，为寻道，为证道，天赋与生俱来，世间馈赠皆落其身。

苏岭月常道：“此子天资，千万年来，独出其一。”

其一…其一……

可这其一……又何解？

世人的期盼皆灌注其身，师友倾注一切将他高高举起。

可举起后呢？

顾延清回首望去，茫茫一片，不见踪迹。

修仙者一生的执念便是飞升成神。

若有劫数，那么谢璟便是他的劫数，师友尽失是他的无能，万般皆空是天高的孤寂。

顾延清一步步往上走去，最终抵达了世人皆求的高度后，他究竟看见了怎么样的风景呢。

如果可以，他希望选择就此从天上坠落下去，变成湖海里的鱼，变成山川里的风，变成野花间的落蝶，唯独不要再度仰望高山。

“璟，你知道吗？”带着笑容的顾延清将剑扎在了谢璟旁边的地上，脚上压着欲要起身的谢璟：“你可还记得，你一开始对我的欲望，究竟是什么吗？”

“…咳……”谢璟伸出手去抓住那压自己身上的脚，想要将其拔起，而在听到这句话后，他有那么一瞬间迷茫：“天边明月，我心悦之。”

“不，是你想毁掉我。”顾延清笑着看着底下的谢璟说：“你想要将我吞噬，想要我成为你的……你一开始并不爱我。”

“那个时候，你没有搞懂这一切，魔族的暴欲将你的所有情感混淆。”他的声音很轻，垂眸回忆着：“你在我身上发泄着欲望，坏的好的，所有的所有……我纵你容你，但与此同时…我隐约间也在渴望你。”

“…我听不懂……”谢璟抬起头，看着这位顾延清的表情，笑着的，但是他能够感觉到其中那强烈的悲伤：“您在说什么？您知道了什么？”

“你是前天道所留下来的馈赠，而我是如今“天道”那份私欲而创造而出的产物。”顾延清说话倒也直白，他将剑拔了出来，摇摇晃晃的，随着风，指向了地上的谢璟：“璟啊，我们的道是不一样的。”

“两道相争，你我殊途。”

“我们命中注定是要厮杀的……”

谢璟沉默了片刻，然后问：“那你现在为什么在找他？”

这位顾延清笑着沉默了。

“他不在了对你来说不好吗？”谢璟认真地询问着，而另一只手则是在悄然间地掐诀：“我当初看得可明白了，他走得干干净净，什么前尘记忆，什么爱恨情仇，都没有留给我。”

“虽然我不知道为什么，但是你应该比我了解他。”

顾延清对此并不言语，或许他知道，或许他不知道，或许……他就是不想知道。

而谢璟也在对方这个愣神的间隙里，猛地将那手里那捏了许久雷光击到了顾延清身上，最后拨开上面的脚，直接闪身到另一边处。

对这个顾延清来说，激将法还挺有用。

不过谢璟也是第一次看到情绪那么外露的顾延清，稀奇是稀奇，但是剑还是得握紧了，因为他并没有听到顾延清说要放过他。

当然，他并没有打算劝说成功。

就在谢璟打算再和人大战三百回合的时候，突地，他感觉到一股陌生的气息在不远处爆发开来，这也让顾延清不由得注视过去。

“…此间的第三天道？”顾延清的语气很意外：“看来你这位朋友身上有不少秘密……”

可话还没说完，顾延清就看到谢璟猛地地扶着额头单膝跪下来了。

顾延清：…？

本能地，顾延清过去了，他俯下身问：“…璟？”

此刻的谢璟只觉得脑袋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乱响，等他用神识探究下去的时候，就看到了一朵熟悉的火，这火是唐山玉的，但是之前不是被他掏出来保护其他人去了吗？难不成是后边那个印记产生的……？

［剑……本非魔。］

［万古…乃本名…］

［回归本真……］

刺耳那堆非人杂音里，这几句话就这样深深地印入了谢璟的脑海里，并且大有一副谢璟不干就不停下的意思。

对此谢璟只有一阵骂，三句谜语没有一句有用的，倒是告诉他要怎么做啊！！！

没用东西，只会吵得他头疼。

……

秦兰时感觉到意识在浮浮沉沉，他眼前出现了两条路，可这两条路都不是他想要走的，他止步不前，可身后总有什么要推着他往前走。

他不愿，可由不得他不愿。

这种时候，秦兰时想了很多很多，他想到了曾经在家乡吃过的糖，想到了曾经在小溪里抓过的小鱼，想到了父母摸着他脑袋的手，还想到了师父将他抱起来御剑而起时的风。

记忆里的糖很甜。

鱼从手里游走了，冰冰凉凉的。

父母的声音已经记不得了。

风从明朗的天空处吹来。

那么……还有呢？

他依稀记得自己好像跟着怎么往前走，跟着那淡淡的梅花香，看见了那对夫妻对着植物比划时候高兴的样子，同时还有在旁边没什么兴趣看着这一切的小孩。

后来，那位师父心中骄傲的小孩长大成人，走上了与师父不同道路，争论着到底何为生命的道理，小孩说神明是世上最完美的生命，师父说生命的本质在于每一颗种子的新生与归尘。

他们论着论着，谁也不服谁。

最后这个小孩弑了师，以这种形式赢过了这位教导他至今的师父，并且成为了魔主，将师父这些年探讨何为生命的研究归于尘灰，启封了属于他的生命。

但不知为何，他却没有丢掉那盆属于师父的梅花，或许只是不管不顾地想看着这盆梅花的枯萎，或许又只是别的什么。

秦兰时对此不得而知，他只想知道自己要如何摆脱此时那该死的命运，他转过头拼命地奔跑着，想要把那两条路远远抛在脑后。

可它们却始终在他的身后，不曾远去。

手往着虚空抓去，仿佛是想要抓住什么，可那一刹那间，秦兰时猛然看到了无数红线缠于他指间，他被束缚着，难以前进半分。

挣扎着往前，红线被扯着绷直，隐隐约约的吃痛感在此处蔓延。

而秦兰时也得以在此刻睁开眼，他恍惚间看到了，他指尖所缠绕的不是红线，而是那无尽的黑藤，它们宛若蛛网般将人包裹其中，失足的蝴蝶似乎难以再度飞起。

顾延清则是用剑清理着他身上的黑藤，秦兰时看了一眼四周，发现自己居然不是在那个漆黑的室内，而是到了外头。

于是他开口问：“…出来了？”

“嗯。”顾延清应了一声。

旁边有小辈替少言的顾延清回答道：“对！前辈！本来那个魔头压根不放我们走，顾前辈顾着我们本就有些不方便，再加上您的情况当初非常不好。

“但是——就在这个时候！突然有另一个人出现！！他和那魔头打起来，这样我们才能离开。”

“可是那好像也是个魔修。”

“魔头打魔头？”

“内斗吧，反正我们能出去就行，等下处理好前辈你们这边的事，我们就杀回去，坐收渔翁之利！”

小辈你一言我一语，就连后续杀回去的计划都想好了。

秦兰时则是用眼神询问顾延清那个突然杀出来的魔头是何方神兵，就连时机都掐得那么准。

顾延清沉默了一下，然后用传音告诉了秦兰时：“是先前那个跟着我们的客卿……而且他还是……”

可说到这里，顾延清却没有往下说去，只是仔细地将那黑藤清理了去，虽说他们已经出来了，可黑藤的生命力依旧如此顽强，不过好在这点数量比之先前算不错了。

“…大师兄。”秦兰时突然喊了人一声。

“你感觉到的吧，我体内的那两股相斗的气，而占据上风的……”会让他的死劫悄然而至，无论是以什么样的方式，死亡已经离他不远处了，人在修行到一定程度上可以知天命。

而因为江易年的插足，导致那原本就不多剩的现代那方的天道之气已经寥寥无几了，他可以感觉到唐山玉努力地补充上，试图调衡它们之间的差距。

可在那之前……那突然狂飙的此间天道之气压得另一方有些喘不过气来。

宛若那来势汹汹，猛然加重的病情。

“我好像有些困了。”秦兰时那么说着，这场病了许久的一场暗疾发作起来还是有些疼，他还是挤出了一丝笑意：“我可能会稍微睡一会，师兄。”

至于何时醒过来……

那得等属于他那份命运来临的时候，他是否能够从中全身而退。

顾延清静静地看着秦兰时这样，那一瞬间里，他再次想起江易年那番话，独得如今天道的偏爱，真的是一件好事吗？

现在的情况倘若能让天道有一丝不稳定，又或者让其彻底停止对秦兰时的蚕食，那么就还有希望。

……

唐山玉因为疼痛感咬破了下唇，血自唇角边流下，绷紧着身体，试图将那份疼痛转移半分到其他地方，可并不能让他好受。

胡长乐站在他的面前，一动不动的，不知道要做什么，可很快，唐山玉就看到了那要转身就走的脚尖。

她要走了。

唐山玉意识到了这一点，而很快，他又猛地想起了什么，他之所以能够在人群中找到胡长乐，就是因为胡长乐身上也同样拥有属于现代那方世界的天道之气。

尽管微弱，可在这方世界里，依旧如此突兀。

像这片宁静的净水里悄然融入的一滴外来的血。

“胡长乐……”唐山玉摇摇晃晃地扶着树站起来，他抬起头死死地看着眼前已经走了几步的人，对方似乎听到了他的呼唤，停下来了。

“你想回去吗？”

他可以听到自己的声音那么说着，而手也在这个时候对前方伸出。

“你还想回家吗？回到你我都熟悉的蓝星。”

胡长乐似乎被这番话蛊惑了，她缓缓转过头，眼里带着几分不确定的怀疑，但是同样的，里头还有隐隐约约的期待。

就像她当初被那个系统能够回家的愿望逼着自己往前走的时候，而唐山玉的这番话也再次触动了她。

“能回去的。”唐山玉把手往高处举了举：“只要你握住我的手。”

……

顾延清拔出了一把匕首，刀刃的锋利晃动着霜光，同样也映入了他的眼里。

他没有告诉秦兰时的是，那位客卿的身份或许就是当初闯入随清宗，逼迫他师父在那刻飞升，陨落化雪的罪魁祸首之一。

正是因为如此，顾延清的心里才如此的不是滋味，仇人在前不得报，反而还因其帮助才能将自己的师弟带到安全的地方。

那位客卿过来的时候说的什么呢，他说：“你我之间或许会有一战，但不应该是在这里，不是吗？”

是，他说得对。

面对这个人，顾延清也再次意识到了一点，若要守护他想要的，只成为天青剑尊那是远远不够，世人皆仰望他，可他不也是得仰望这天空。

天下苍茫，皆为蜉蝣。

盼朝欢，待暮死。

曾经他也崇尚过这天，只因人们常言身负气运，天赋异禀，自然是天生的仙者，是要登天，是要成神的。

顾延清当时并没有觉得不对，所有人都没有觉得不对。

合该如此，合该行此道。

不该…不该……

不该什么？

顾延清低下头，将那匕首转了个圈，对准了自己，他轻声念着：“不该违天，可天违我。”

他的命格是上天给予的尊贵，是问天门一遍一遍的星算的结果。

逢来说：“你是天道所偏爱的孩子，你的天资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仿佛都是为了登天而准备的。”

许是深受天道的青睐，顾延清也极少受伤，因为他足够的强大，而如今的顾延清褪下了身体的灵力防护，单用一只匕首面不改色地刺入了体内。

刹那间，本还在秦兰时身上逐渐狂涨的天道之气猛地停下来了，像是不敢置信，又像是一种慌乱。

那无法忽视的视线跨越天际，毫不犹豫地落在了顾延清的身上。

顾延清则在这个时候轻轻地笑了一下。

与此同时，胡长乐也把手轻轻搭在了唐山玉伸来的手上，她无法拒绝这个诱惑，不管对方的目的是什么。

而在这一瞬间，唐山玉也笑了。

毕竟……此处拥有第三天道之气的，可不止他一个，不是吗？

刹那间，局势转变，那跨越不知多远随着他们一同而来的……来自家乡的一点小“礼物”就这样盖过了此处的天道之气。

而后，天遂人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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