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楚如镜·其三

楚如镜面无表情地从储物袋里掏出了一张传送符。

——当然，不是他自己的储物袋，而是留鹤真人给的储物袋。

他一向都是个听师尊话的好徒弟，既然师尊让他把这些东西全都拿去用，那他当然要想办法把它们全部用完，否则岂不是辜负了师尊的厚望？

他以灵力催动传送符，不过须臾，便来到了自己的洞府前。

楚如镜喜静，不喜与人来往，因此他的洞府便也建在了距离无晦殿最远、同时也是无晦峰上最偏僻的地方。

而且他还特意在洞府外布置了整整两百道隐匿阵法，若有谁恰好看向了他洞府的所在地，也只能看到一片白茫茫的雪地。

只有破了这两百道阵法，才能看到他的洞府。

虽然楚如镜现在还是没想起扶玉是谁，但他相信师尊的眼光。

既然是师尊信任的人，那想必破阵一事也必然难不倒对方才是，他只需要静静地在洞府里等待对方来帮忙就好了。

于是，楚如镜抱着那仍在熟睡的孩子，放心地走进了洞府里。

*

楚如镜的洞府空空荡荡，仅有一张床榻。

他将那孩子轻轻置于榻上，自己则于床边盘膝而坐，就这样静静地等待着扶玉的到来。

一天，两天，三天……

转眼已是十天过去。

扶玉始终没有出现，那孩子也一直没有醒来。

楚如镜开始怀疑，师尊说的那个扶玉，是不是也讨厌他？

就像宗门里的那些师弟师妹一样，因为讨厌他，所以每次都对他避之唯恐不及。

还有这孩子，明明呼吸尚存，却始终没有要醒来的迹象……这明显不合常理，莫非是他照顾不周？

楚如镜伸出一只手，指尖轻轻抵上了那孩子的额头，正要放出灵力探一探他久睡不醒的原因，却忽然察觉到指下的皮肤微微一动。

紧接着，那孩子竟缓缓睁开了眼。

他的一双眼睛，又大又黑，像是两团漆黑的墨，就这样静静地看着楚如镜，目光里写满了迷茫。

楚如镜平静地收回了手：“你醒了。”

还好，他没有辜负师尊的托付。

小小的孩童眨了眨眼睛，呆呆地望着他，眼底只有迷茫，没有半分见到陌生人的恐惧。

这倒让楚如镜有些意外：“你不怕我？”

在他的印象中，任何孩童见到他，都会被他的脸吓得大哭出声。

可眼前的孩子不仅没哭，甚至还缓缓摇了摇脑袋，表示并不怕他。

楚如镜又问：“你叫什么名字？”

小小的孩童张了张嘴，似乎想说话，但却没发出一丝声音。

楚如镜似乎明白了什么：“你不会说话吗？”

小小的孩童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这是什么意思？

否认，还是认可？

“我看不懂你的意思。”

楚如镜相当坦诚，向那孩子表达完自己的无法理解后，他又从储物袋里掏出了一套品质上乘的纸墨笔砚，将它们整整齐齐地摆放在了那孩子的手边：“如果你有话要对我说，那就写在纸上告诉我。”

“……”

小小的孩童拿起笔，面露难色。

楚如镜鼓励他：“写吧。”

小孩摇了摇脑袋，面上的为难愈发明显，像是遇到了什么让他感到委屈的事情，眼眶顿时便红了一圈。

果然又是这样。

此情此景，楚如镜早就习以为常。

自打他修炼无情道，每个见着他的孩子都会哭——要么是在看到他脸的那一刻便开始哭，要么是等他说完一句话之后才开始哭，总之最后的结果都一样，无一例外。

相较而言，眼前这孩子已经算是没那么讨厌他的了，居然能忍到他说完那么多句话之后才准备哭。

但楚如镜也没办法。

若是旁的孩子讨厌他，他大可转身就走。

可眼前这孩子是师尊交代给他的任务，因此，即便知道自己又被讨厌了，楚如镜也走不得。

于是，他只好伸出手，拍了拍那孩子的肩膀，面无表情地鼓励道：“哭吧。”

“……”

闻言，那孩子的眼眶更红了。

楚如镜收回手，耐心地等待了片刻，却发现那孩子只是眼眶红着，半点都没有要掉眼泪的意思。

他略作思索后，便又明白了：“你不会哭吗？”

“……”

不会说话，也不会哭。

楚如镜活了数百年，还是头一次见到这样的孩子。

一方面，他觉得这是好事——因为他不喜吵闹的事物，也不喜看到旁人啼哭，这孩子恰好完美避开了这两点，今后相处起来也不至于让他太难受。

可另一方面，他又觉得这是坏事。

这孩子口不能言，又不愿写字。而他常年避世，拒人于千里之外，早就忘了怎么与人相处……若这孩子不能很直白地把意思讲出来，他们之间怕是永远无法正常交流。

楚如镜垂下眼眸，忽的陷入沉思。

他不想勉强这孩子做不喜欢的事情，便只能勉强自己去回忆修炼无情道之前的事情。

也许，在修炼无情道之前，他也曾有过能和孩子好好相处的经历呢？

抱着这样的念头，他努力回想、回想、再回想。

但没用。

无情道修士，若要入道，便得先斩断七情六欲。

听着简单，但过程无异于剥骨抽筋。

楚如镜至今仍记得斩情断欲时的疼痛——

像是被丢进了油锅里，又像是被扔进了刀山中，滚烫的热油撕扯着他的皮肤，锋利的刀刃划开了他的五脏六腑。他清醒地疼痛着，生生遭受着这凌迟之痛。

最后，凭着一股执念，他生生熬过了那股疼痛。

疼痛消散后，他彻底失去了七情六欲，连带着绝大部分过往的记忆也被一同抽出体内。

楚如镜忘了很多事，只记得父亲、母亲、师尊、以及……

他的弟弟，无澜。

父母与师尊自然算不得孩童，无澜虽与他同岁，可心智却与两三岁的孩童不相上下，幼稚非常，总要与他争这争那，争不过还要哭鼻子。

如此，便勉强算无澜是个孩童吧。

楚如镜试着回想从前与无澜相处的场景，看看能不能从中寻到些许与孩童相处之道。

然而……

“楚如镜！你这混蛋修什么无情道啊？！呵，无情道，斩断亲缘，斩断七情六欲，我知道了，你就是想摆脱掉我这个弟弟是吧？没门！我是不会让你如愿的！你这混蛋休想摆脱我！”

——这是当年，无澜得知他修炼无情道后，气势汹汹跑到无晦峰上指着他鼻子骂的场景。

“楚如镜，你这个混蛋，自己待在仙门里享乐，却对我这个弟弟不管不顾，亏我小时候还把最后一颗果子让给你吃，没想到你居然是这么亡恩负一的人！”

——这是当年，无澜趁他修炼时闯进他的房间里，气势汹汹指着他鼻子骂的场景。

无澜这一闹，险些害得他走火入魔不说，甚至还因为不熟悉人间学问而念错了词。以至于他在吐完一口血后，还得认真纠正无澜：“是忘恩负义。”

他本是好心纠正，可无澜却又哭又闹，说他仗着在仙门里读了几年书就瞧不起自己的亲弟弟了。

无澜一向擅长撒泼打滚，无理取闹。

借着谴责无良亲哥的由头，他就这么大摇大摆地赖在了楚如镜的房间里，连着哭了三天三夜。吵得楚如镜难以静下心来，迟迟无法处理走火入魔所带来的伤势，便也只能在无澜的哭声中连着吐了三天三夜的血。

最后还是师尊出面，才将无澜请下了山，否则楚如镜便要呕血而亡了。

越是回想起这些过往，楚如镜便越是觉得孩童麻烦，会哭会闹的孩童更麻烦。

收回思绪，楚如镜抬眸看向床榻上的孩童。

没哭，没闹，和无澜完全不同。

这样很好。

他又一次伸出手，轻轻地、略显笨拙地拍了拍那孩子毛茸茸的脑袋。

“你放心。”楚如镜安抚道，“我会努力理解你的意思。”

至于要怎么理解？

那当然是等扶玉来帮忙。

仅凭楚如镜自己的努力当然不够，他需要帮助。

眼下除了师尊，能帮他的就只有那位扶玉……虽然楚如镜到现在还是没想起来扶玉是谁，但没关系，他相信师尊的眼光绝对不会有错。

师尊说扶玉能帮他，那扶玉就是能帮他。

他只需要静静地在洞府里等待扶玉来帮忙就好了。

*

要问被寄予厚望的扶玉此刻在做什么？

别问，问就是在破阵。

他被困在楚如镜的洞府前已有十日，手上破阵的动作就没停过。

楚如镜洞府前的阵法仿佛无穷无尽般，破完一道，又来一道。

扶玉君也是倔强，为了完成师尊的嘱托，他坐在冰冷的雪地里，就这样不眠不休地破了整整三天的阵法。

此刻刚破完第一百九十道阵法，他已累到十根手指都在颤抖，可抬眸看向前方时，却连楚如镜洞府的大门都还没看见，只能看见又一道新阵法毫不留情地浮现在了他的眼前。

“第一百九十一道阵法了啊……”

扶玉君盯着阵法上复杂的纹路看了半晌，忽然笑了。

“不愧是如镜师兄。”

整整一百九十一道隐匿阵法，居然没一道是重复的。难怪旁人总说如镜师兄是师尊门下最为出色的弟子，天资卓越，年少成名，什么事情都难不倒他。

扶玉君曾从许多人口中听到过楚如镜的名字。

昶清宗里的师弟师妹们提起他时，语气是羡慕的：“楚如镜师兄到底有什么缺点啊？天资出众，悟性极佳，脸还长得那么好看，简直就是妥妥的天之骄子好吧？！”

素来严厉的六位掌峰长老提起他时，语气是遗憾的：“楚如镜那孩子争气啊，不到三十岁便结了丹，现在修为境界比我们这些老东西都要高了……真是便宜了留鹤那家伙。”

其他宗门的人提起楚如镜时，语气是钦佩的：“楚如镜可真厉害啊，只要是我们用过的招式，他都能看一眼便学会，甚至还能拿我们的招式来打我们……不愧是绝世天才啊。”

总之，外界对于楚如镜的评价总是离不开那四个字——

绝世天才。

扶玉君从前没机会与楚如镜打交道，如今托师尊的福，他来帮如镜师兄的忙，却被困在了这一道又一道隐匿阵法中，连如镜师兄的面都还没见到。

可他并不沮丧，反倒觉得畅快。

已经有多少年没遇到过能难住他的阵法了呢？

如镜师兄，真厉害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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