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1章 贫僧居然……这么早就输了？
“回陛下的话！此乃燕山三卫军中将领自作主张所为！ 彼时钦差调动北平一带的卫所大军压城而来，他们既是燕王殿下亲兵，又和燕王殿下并肩作战多年，有袍泽之情，并不知具体情形，这才生了蠢念头。”
“此事实则与燕王殿下也并无多大关系，更不能说燕王殿下有谋反之心，燕王殿下对陛下，一向忠心耿耿！一直谨遵下旨意，镇守边地，不敢松懈。”
“请陛下明察！”
道衍和尚是个并不甚在意生死之人，反而格外镇定，面不改色心不跳，避重就轻、七分真三分假地张口就来。
当然，他会说这么多，也是因为猜到对方实际上可能并不想对朱棣动手，或是……给朱棣留了选择的机会，这时候话怎么说，就很重要了。
看到道衍和尚如此维护自己。
朱棣也是心中一动，深吸了一口气勉强让自己镇定。
“姚广孝，好口才，你还真是有能够搅弄风云的心性啊。”朱允熥点了点头，并没有选择和他辩论什么，反而面上仍旧带着意味不明的笑意，似是打量一般盯着道衍和尚：“朕原本还暂且不太想搭理你……”
道衍和尚始终双手合十，微微垂眸。
此时感觉到一道略显不善的目光投射到自己身上，莫名觉得后背有些发凉，微微抬眸的时候，便对上了那双深不可测的眸子——揶揄、戏谑、漫不经心——看似年轻却给人一种阅历深沉的感觉，很怪，也很有未知感和压迫性。
他能感觉到，这份压迫，是冲着自己而来的。
「好厉害的眼睛……真不像是个十几岁的少年，为何贫僧心里总有种不太好的预感？」道衍和尚心里也犯嘀咕。
思索间。
他便正正看见那双眸子肃然一凛，微微眯起，斥道：“姚广孝！你和朱棣，何故谋反！？”
道衍和尚属实没想到，这口锅居然扣到自己头上来了？——他只是一个平平无奇的主录僧而已，平日里念的是佛经，探讨的都是佛法，这帽子扣谁头上也扣不到他的头上啊？
这脑回路。
一瞬间连他都有点懵。
但他的应变能力还是很强的，立刻面不改色心不跳地地宣了一声佛号：“阿弥陀佛，贫僧……不明白陛下的意思。”
「嘶……难不成是因为那句“白帽着王”？」
「这是不是太虚无缥缈了？」
想起之前零零碎碎得知的种种，这时候道衍和尚倒是也没那么自信了，但又始终觉得这太扯淡了。
朱允熥沉吟片刻。
旋即淡淡开口道：“就算刚刚你说的这些朕都信了，那这几个人……你认识不认识？”
他手里的证据可多得是，锅也管够。
道衍和尚和朱棣交换了一个眼神，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疑惑：「几个人？几个什么人？」
这一回，两人心里都没什么主意了。
实在猜不到朱允熥到底还能给他们扣什么锅？除了之前说的两个事儿……他们一贯表现出来的都是老老实实、规规矩矩，诸多藩王之中递请安奏疏最勤快的都当时他朱棣了。
二人都是越想越懵。
却见朱允熥说罢，便转头对赵峰使了个眼色，赵峰会意，立刻转头对外面高喊了一句：“把人都押进来！”
随着话音落下。
便听殿外传来一些零碎蹒跚的脚步声。
朱棣、道衍和尚、朱高炽、朱高煦、朱高燧都不由有些紧张地转头朝门口的方向看了过去，眯着眼睛带着寻味。
而当锦衣卫把四个满身血污、破碎凌乱、狼狈不堪的人押了进来之后……首先变了脸色的……却是最镇定地道衍和尚……
朱棣本身并不认识对方。
下意识朝道衍和尚看了一眼，便正正看到他瞪大了的眼睛。
而当看到道衍和尚此刻神情的时候，朱棣便知道：这事儿不简单，这几个人也不简单！！
“道衍师父，你认识他们？”朱棣压着声音问道。
道衍和尚这时候却已经被完全夺取了心神一般，根本没功夫搭理朱棣，只是一双眼珠子死死盯着被锦衣卫押送进来的那几个人，不敢置信的同时， 还带着仔细的打量。
好似是为了确定什么。
朱棣暗暗倒吸了一口冷气，一颗心顿时提了起来：「能让道衍师父如此……到底他看到了谁？」
直到几个人从有些逆光的方向被带了进来，道衍和尚也算是彻底看清楚了，与此同时，一颗悬着的心也彻底死了。
“还活着！？”
“他们居然还活着！？”
“他们为什么还活着！？
道衍和尚失神喃喃，一连发了三问，完全没了之前的泰然自若，满脸都是不敢置信的样子。
随后，他一双眼珠子便颤动起来，俨然在快速复盘之前所有的事情，企图找到自己这三个问题的答案。
“姚广孝，你的人还活着，你好像挺不高兴的样子？”朱允熥缓缓喝了口水，语气平静地问道，随后啧了啧舌：“你这也太无情了吧？人家在应天府为你忙前忙后的，你过分了哈。”
朱棣一脸懵逼地看着锦衣卫把人押进来，把人丢烂抹布似的丢到了他们面前……满脑子都是问号，此时才若有所思地呢喃着：“道衍师父的人……在应天府忙前忙后……”
显然，这里面透露出了信息——在应天府忙前忙后的也就只有道衍和尚提前在这边布局的眼线和暗桩了。
想到这一点，朱棣心中一沉。
能被安排到应天府的人，或多或少都是知道一些东西的，这些人人都落到朱允熥手里去了……情况的确很是不妙了！
朱允熥放下手里的杯子，笑呵呵地看着失神呆愣的道衍和尚，道：“怎么？不打声招呼？”
听到朱允熥的声音。
道衍和尚这才回过神来——他依旧没想明白自己到底漏了哪里，到底哪里出了差错，但现在他知道的是……这个小皇帝居然年初的时候就已经把自己放在应天府的两个重要暗桩给活捉了！
不仅活捉了，甚至还悄无声息地就给自己施了障眼法，让自己以为这两个暗桩已经死了！
而这两个暗桩能够被自己用来去直接接触淮西勋贵，他们知道的东西自然是不会少的。
也就是说……
年初时候，小皇帝和那个人的手里就已经有了人证，再加上锦衣卫诏狱里那些手段……想要找到实打实的证据，也不过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范松德、周立轩……还有王辰、罗宏之……”
“他们居然全部都已经落到了你们手里……”
“要不是顾虑着自己羽翼未丰、顾虑着淮西勋贵的狼子野心，贫僧和燕王殿下大概年初时候就要被锦衣卫押送进京了吧……”
“贫僧居然……居然这么早就输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输了……”
道衍和尚看了一眼被丢在他们面前的四个人，又抬头看了一眼面带戏谑好似一切尽在掌握的小皇帝，竟是苦笑起来。
伪装没有了。
镇定没有了。
或者说，他这时候就是表现得再淡定，再高高挂起一切与自己无关，都不顶用，人早开始把自己当猴儿在耍！
而这件事情，多少还是令他有些接受不了的。
如果说是现在这个节点他输了，他好歹还能说，是自己一时不小心，一时心急，所以露了破绽。
可现在告诉他，他半年前就输了……
这比杀了他还难受——这说连，这半年来他们打听这打听那，撺掇这撺掇那儿……所有的计算、谋划，在对方的眼里压根儿就和跳梁小丑无异！
他……道衍，天赋异禀，精通儒释道，习得一身屠龙术……
是跳梁小丑！！
太侮辱人了！
破防！！道衍和尚破大防了！！
听到这儿，朱棣总算听明白了个一二三了，瞪大了眼睛叹道：“所以这是半年前就已经死了的范松德和周立轩！？”
他不知道这二人的长相，可他知道他们的名字，随后自然也就立刻想明白了其中的关键。
是的！
朱允熥那小子不仅把自己和自己家里几个不成器的小子当猴儿在耍，甚至把老谋深算的道衍师父也当猴儿耍！
不过这些事情。
朱棣当然不可能让自己这几个儿子也知道。
然后就只剩下朱高炽、朱高煦、朱高燧三兄弟在旁边完全傻眼了：我是谁？我在哪儿？我要干什么？发生了什么？
朱允熥手里拿着一支干净的狼毫御笔，百无聊赖地把玩着笔尖的狼毫，一边默不作声地看着道衍和尚和朱棣两个人，好像听到了他们的心碎成一瓣儿一瓣儿，然后「噼里啪啦」碎落一地变成渣渣的声音。
这正是他要看到的画面和效果。
两个人，一个历史上的皇帝，一个看似心气平和实际上心里那股傲劲儿比谁都桀骜不驯，只有让他们彻底破防，才有可能真正将其驯服，让其为自己所用。
所以，朱允熥干脆也就这样默不作声，静静看着他们。
好一会儿。
道衍和尚才堪堪缓过神来。
抬起头来，双眼微眯看着朱允熥，欲言又止地道：“他们……陛下怎会……”
他有无数个问题和疑惑想要从朱允熥这里得到答案 ，这反而让他脑子有点混沌，不知该从何问起。
朱允熥把手里那被他玩得有些稀碎的狼毫御笔往旁边一丢，挑了挑眉，揶揄道：“朕看你这秃驴和尚能说会道，巧言善辩地……还以为你要继续编出点儿什么说法呢？这回不嘴硬了？”
道衍和尚也没了脾气。
自嘲一笑：“呵！今天这个罪名，陛下怕是要在贫僧和燕王殿下头上扣定了的，而且又这么多说头，甚至还有实打实的人证和物证……贫僧认不认，又有什么意义？”
“在陛下眼里，约莫是贫僧多说多少话，陛下便多了多少笑话可看的吧？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陛下问这话，便是又把贫僧给笑话了一遍吧。”
对于这一点，道衍和尚几乎可以说是已经心知肚明了，既然这半年以来所做的任何事情都只不过是人家眼里的笑话，刚刚自己那自以为的说辞，也是一样的。
遥想自己生平，他都觉得自己从来没有过如此狼狈的时候——他钻研儒释道，也曾和各家名士来往交流，从来都只有意气风发，只有站在山巅俯视脚下一切的感觉。
想到这些，道衍和尚的笑比哭还难看。
朱允熥也不客气，貌似十分认真地点了点头，甚至有些遗憾地长叹了一口气：“唉……是啊……你说朕成天成天待在这乾清宫里，批阅奏疏，处理朝政的，不得想办法找点儿乐子么？”
“姚广孝，你可真是不解风情。”
说完，他还一边摇了摇头。
道衍和尚冷笑一声：“那便请陛下随意处置吧，既然是输了，还那么早就输了，贫僧也不得不认，要杀要剐，悉听陛下处置！阿弥陀佛……”
说完，他又宣了一声佛号，重新双手合十，双目微阖起来。
一副认命的样子。
朱棣这边还没从范松德和周立轩的事情里回过神来呢，刚刚一回过神来，就看到自己的军师、嘴替……直接放弃挣扎认罪了？？？
一下子不得不急了，抿了抿嘴唇欲言又止。
他很想和道衍和尚说点什么，但在朱允熥面前，他又不能随意说话，心里都快急死了。
尤其道衍和尚还直接把眼睛给闭上了，使眼色都不成了。
然而，正当朱棣心里急的时候。
坐在龙书案后一脸看戏的表情的朱允熥，又说话了：“别啊，别这么快就把眼睛给闭上了，你不给朕看乐子，朕还能给自己找乐子呢！”
听到朱允熥这貌似轻松的声音。
本就着急的朱棣只觉得自己心脏都好似漏跳了一拍，创伤应激综合症一样，下意识就莫名紧张了起来。
就连已经完全准备认命的道衍和尚，都重新睁开了眸子，下眼睑微颤，道：“陛下……还能找乐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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