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6章 这样算是投靠
这样算是投靠
城外,秋日的寒风卷起干燥的尘土,打著旋儿掠过空旷的原野。
原本安逸繁华的清河城,如今也弥漫著一丝煞气,笼罩了整个城池。
洛云侯张瑾瑜懒洋洋地骑在一匹通体标黄神骏的马上,阳光落在他漫不经心的脸上,映不出多少暖意,反而衬得他眸色更深,如同两口深不见底的寒潭。
他身后,是肃然列阵的三万先锋军,铁甲森然,兵戈如林,在沉默中积蓄著火山爆发般的力量。浓重的肃杀之气弥漫开来,与远处清河城头飘扬的「洛云」大纛遥相呼应,他在北境的权势,也算是达到了顶峰。
乌雅玉与莫如身著紧身劲装,勾勒出矫健的身姿,各自策马护卫在张瑾瑜左右,二女英气勃发,虽为女子,可草原儿女的气息,也让人不能忽略。
马蹄踏在城外官道上,发出沉闷而规律的声响,三万大军如同黑色的洪流,浩浩荡荡涌向城南陈平所部的驻地。
南城军营,气氛早已降至冰点。
张瑾瑜率三万铁甲兵临南城,消息传得飞快,如今南城营地里,陈平正枯坐在帐中,形如朽木。
驻地中军大帐内,炭火烧得噼啪作响,却驱散不了那彻骨的寒意,陈平须发皆白,身
穿半旧戎装,腰板挺得笔直,独自一人坐在主位上,面目略有些失神。
面前的案几上,没有地图,也没有兵书,只有一方代表他统兵权威的虎符,静静地躺在那里,冰冷的金属光泽透著末路的悲凉。
他何曾能想到,自家将军,竟然会和牛继宗等人合流,一败再败,丢了根基不说,得罪洛云侯的事,竟然也让自己稀里糊涂就给做了,关键在于,洛云侯胆子如此之大,侵吞北境各郡,还有那些月氏骑兵,五万余人,他是从哪里借来的,实在是匪夷所思。
说到月氏骑兵,别人不认识,唯独他,在边地一辈子,怎会不知,那些勋贵走私的商会路线,几乎是一清二楚。
门帘攒动,副将几次闯入,面色苍白,声音带著不易察觉的颤抖:「将军,侯爷的大军已至营门三里外!」
「将军!前锋已至一里!」
「将军!他们————他们停在了辕门外!」
陈平脸上的皱纹仿佛又深刻了几分,并未惊慌失措,只是缓缓抬起眼皮,浑浊的眼中闪过悲怆、不甘,最终化为一片死寂的平静。
挥了挥手,沙哑道:「知道了,不必再报。传令————营门大开,诸将卸甲,随老夫————出迎。」
「将军!」
副将声音哽咽,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末将等————」
营中还有不到七千人马,虽然是边军精锐,可洛云侯的名头,就顶得过千军万马,何况还有三万侯爷的心腹精锐,如何能打。
「去吧。」
陈平打断他,声音疲惫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大势已去,徒增伤亡,毫无意义,莫要让儿郎们的血,白流在我陈平的————糊涂帐上。」
长长地、沉重地叹息了一声,那叹息仿佛耗尽了毕生的力气,「该来的,总算来了————也好,也好。」
「是,将军。」
随著军令下达,整个营地骚动片刻,但终归是平静下来。
辕门外。
张瑾瑜勒住马缰,大军在他身后瞬间由动转静,展现出惊人的令行禁止。
微微眯起眼,打量著眼前洞开的营门,营地不大,营盘内,兵士们默默放下武器,卸下甲胄,排列在道路两旁,垂首肃立,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为首一人,须发皆白,身著旧甲,未戴头盔,正是老将陈平,在他身后,跟著同样卸甲的数名副将。
陈平步履蹒跚却异常坚定地走到张瑾瑜马前十步开外停下,抬起头,浑浊的目光有些复杂,在众人惊讶的目光当中,撩起战袍前襟,双膝重重跪在冰冷的冻土之上,身后的副将们也齐刷刷跪倒一片。
「罪将陈平,欺瞒侯爷,纵容边军旧部骄横跋扈,滋扰清河,冒犯侯爷虎威,贻误军机,罪大恶极,今率阖营将士,俯首请罪!请侯爷————发落!」
苍老而沙哑的声音,清晰地回荡在寂静的营地前,带著一种迟暮英雄的悲壮与认命。
张瑾瑜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俯视著这位跪伏在地的老将,脸上慵懒的神情并未褪去,眼神却锐利了几分。
有意思,这么识趣的人可不多,能拉下脸面跪在地上的边军将领,几乎是屈指可数,别说文臣骨子硬,武将的骨头更硬,但此刻,他并未立刻开口,手指轻轻敲击著冰冷的马鞍,仿佛在欣赏著一场戏剧的高潮。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凝固。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而混乱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打破了这片压抑的死寂。
「侯爷!侯爷手下留情!」
「请侯爷暂息雷霆之怒!」
只见三辆装饰华贵却沾满尘土的马车,在数十名护卫的簇拥下,不顾一切地冲破了外围警戒兵士的阻拦,直直闯入辕门之内,停在了跪伏的陈平军将与洛云侯大军之间的空地上。
周身,宁边等人已经手握刀柄,抽出了长刀,寒光隐射,几乎散发著凛冽的血腥味。
车门猛地被推开。
史夫人在丫鬟的搀扶下第一个下车,她面色苍白,呼吸急促,发髻有些散乱,步履虚浮,显然是强撑著赶来,但那双眼睛,尽管布满血丝,却依然带著坚定。
下车以后,史夫人一眼就看到跪在冰冷地上的陈平,心头猛地一揪,怎会这样,陈平不是北境有名的悍将,怎会这般轻易服软。
愣神的时候,紧接著下车的是明夫人,一身华衣,紧抿著唇,努力维持著高门贵妇的端庄,但紧握帕子的手微微发抖,泄露了内心的紧张,眼神迅速扫过全场,目光有些复杂。
最后下车的裴夫人,动作略显踉跄,提著苏锦下摆,用手扶著马车,目光飞快地扫过骑在马上的洛云侯,眼神深处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光芒,随即又强行压下,换上一副焦急恳切的神情。
这三人到来,也让张瑾瑜微微愣神,锦衣华服,高门贵妇,尤其是边军节度使的正主,这一个个的,一身端庄贵气,掩盖了三女原本的年龄,不过看样子,应该年纪不小不大。
「还真是巧,本侯刚到此地,陈将军好似早已经知晓本侯要来,更别说三位夫人,来的也恰到好处,不知三位夫人,来此所为何事?」
史夫人深吸一口气,挣脱丫鬟的搀扶,强提一口气,几步上前,对著马上的张瑾瑜盈盈拜倒,声音带著颤音却竭力保持清晰:「妾身史氏,携明氏裴氏,拜见洛云侯爷!侯爷息怒!陈老将军虽有失察之责,然其戍守北境数十年,功勋卓著,麾下将士亦是北境屏障,如今胡虏压境,定襄危急,正是用人之际,万望侯爷念在陈将军年老功高、将士们亦曾为朝廷流血的份上,网开一面,暂息雷霆之威!给陈将军和这些将士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
眉眼低垂,姿态放得极低,早就没有原来节度使夫人的模样。
明夫人和裴夫人也紧跟著史夫人深深拜下:「请侯爷开恩!」
场面一时变得极其微妙,一边是跪地请罪的败军之将,一边是苦苦求情的贵妇,这一幕,瞧得张瑾瑜有些不喜,这场景,妥妥自己是反派了。
挥了挥手,张瑾瑜并未看跪在地上的三位夫人,目光反而落在了依旧跪著、沉默如石的陈平身上。
此番前来,就是为了解决陈平所部,这六千边军,是他的囊中之物。
「陈平?」
张瑾瑜终于开口了,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寒风,传入每个人耳中,「你方才说,请本侯发落?」
「是。」
陈老将军头埋得更低,「罪将任凭侯爷处置。」
「任凭处置?」
张瑾瑜轻笑一声,那笑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听起来倒是痛快,是个汉子,可本侯心里不痛快,你说是杀?是剐?是抄家灭族?
还是————将这满营将士尽数坑杀,以儆效尤?」
他每说出一个词,跪著的将校们身躯便不由自主地颤抖一下,周围的气氛也骤然冰冷数分,乌雅玉和莫如的眼神也陡然锐利。
北地边军向来弱肉强食,唯强者上位,洛云侯这般反应,让听到的士卒将士更显恐惧和臣服。
史夫人如何不懂这些,脸色煞白,几乎惊呼出声,强忍著才没打断。
裴夫人更是心头狂跳,看向张瑾瑜的目光充满了惊惧,这般做派,当真是狂傲。
明夫人则死死咬住下唇,感受到了洛云侯话语中赤裸裸的威胁,忽然想到裴夫人的话,心中一阵失神。
陈平猛地抬起头,苍老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剧烈的情绪波动,不是恐惧,而是焦急和恳求:「侯爷!罪将罪该万死,死不足惜,但这营中万千儿郎,皆是奉命行事,罪责陈平一人,恳请侯爷————只杀末将一人!饶过他们性命!他们————尚有家国可守!」
说到最后,声音已然嘶哑,他不负将军嘱托,唯独负了家乡父老。
张瑾瑜脸上的玩味之色稍敛,目光凝视著陈平那双饱含痛楚,却依然恳求为士卒开罪
的浑浊老眼,不像是假的,可他做的那些事,丢城而逃,让数十万百姓流离失所,惨遭胡虏毒手,罪不可恕啊沉默了片刻。
然后,张瑾瑜缓缓移开目光,仿佛才注意到跪在旁边的三位夫人。
「哦?你倒是知趣。」
拖长了腔调,目光在三位风韵犹存、此刻却狼狈不堪的贵妇身上来回扫视,那目光带著毫不掩饰的审视,让史夫人等人感到一阵难堪的灼热。
「三位夫人————消息倒是灵通。不在府中歇息」,跑这刀兵之地来,替一个戴罪之将求情?本侯抄了节度使府库,尔等心中怕是恨极了本侯吧?怎地,此刻反倒来替本侯「分忧」了?」
话语中的讽刺之意,如针般刺人,抄了牛继宗的节度使府,本就是他的试探,查抄银两,意外之喜,至于府上的主家,那就要敬而远之了。
史夫人心头剧痛,被抄家的屈辱感再次汹涌而至,几乎让她窒息,又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翻腾的气血,再次叩首,额头几乎触碰到冰冷的泥土:「侯爷明鉴,府库之事,乃咎由自取,妾身等不敢有怨言,今日冒死前来,非为陈将军一人,实为定襄危局!为我北境三位节度使夫君的性命,为边关万千将士百姓的存
亡!
此时此刻,她也顾不得那么多,抬起头,眼中含著泪光,却异常坚定,「金银财物,身外之物,夫君性命、边关安宁,重于泰山!妾等岂敢因私怨而误国事!恳请侯爷————以江山社稷为重,暂息兵戈内耗,挥师北上,共御胡虏!」
「哦?重国事?」
张瑾瑜微微挑眉,面色不爽,兵戈大事,岂是一个女子所能劝说的,「那依史夫人之见,本侯该如何处置陈平?如何共御胡虏」?难道就凭三位夫人红口白牙一说,本侯就要放过这些险些酿成大祸的骄兵悍将,然后立刻带著兵马北去,这天下,似乎没有这般便宜的道理吧?」
握著手中的马鞭,在空中挥舞一会,觉得无趣,「本侯南下,奉的是天子圣旨,行的是朝廷法度,陈平所部,抗拒本侯节制,弃城而逃,形同叛逆!不严惩,何以正军法?何以立威信?何以————让北境那些还在观望的势力明白,这北境,如今是谁说了算?!」
最后一句,他声音陡然转厉,如同金铁交鸣,震得人心头发悸。
史夫人心头冰凉,洛云侯的话滴水不漏,将大义和私心完美地糅合在一起,堵死了所
有道义上的求情之路,下意识地看向不远处的陈平,老将军依旧跪著,仿佛一尊石像。
就在史夫人心念电转,苦苦思索如何破局之际,旁边的裴夫人却按捺不住了,原以为此事可以平稳落地,没想到史夫人似平词穷,此刻见侯爷言语咄咄逼人,想到冯远先生的计划,又想到自己先前那被斥为荒唐的提议,一股莫名的冲动涌了上来。
遂猛地抬起头,声音拔高了几分,带著一种豁出去的尖锐:「侯爷!话虽如此,但法理之外,尚有人情!陈将军固然有错,但罪不至死,麾下兵马亦是北境难得的精锐!如今胡虏数十万大军南下,定襄旦夕可破,一旦失守,胡虏铁蹄便可长驱直入,危及中原腹地!
侯爷手握天子圣旨,肩负守土护民之责,难道真要眼睁睁看著胡虏趁我内乱之际,毁我边城,屠戮百姓吗?!彼时,侯爷纵使处置了陈将军,掌控了北境,又将如何向陛下交代?如何向天下臣民交代?!」
这番话说得又快又急,简直是质问的语气了,史夫人和明夫人都吓得脸色大变,明夫人更是急得暗中狠狠扯了一下裴夫人的袖子:「裴姐姐!慎言!」
这简直是在指责洛云侯不顾大局,甚至将未来可能的失土责任都推到侯爷头上,激怒了他,所有人都得陪葬!
果然,张瑾瑜脸上的那点玩味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封般的冷酷。
眯起眼神,目光如刀锋般刮过裴夫人艳丽却因激动而涨红的容颜,身后的乌雅玉已然按住了腰间的弯刀,眼神冰冷如霜。
以前都是他给人安罪名,现在竟然有人给他上眼药,真是好大的狗胆。
周围跪著的陈平军将,更是吓得大气都不敢喘。
「人情?」
张瑾瑜的声音唾之以鼻,「裴夫人是在教训本侯不识人情?还是在质疑本侯不顾大局?」
微微转头,目光扫过身后肃杀的大军,又缓缓落回裴夫人身上,「本侯如何向陛下交代,如何向天下交代,那是本侯的事!至于北境安危————
冷哼一声,回道:「本侯自有主张。倒是你们————」
目光再次看向三位夫人,居高临下的审视,「既然口口声声为国为民,那你们————又能拿出什么来说服」本侯?定襄城之危
局,是谁造成的,尔等三人不会不清楚吧。」
空口白话谁不会说,但既然有所求,那就有交易,定襄城现在就是死城,就算去救,也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只能突围南下,和中山郡冯唐合兵一处,有那些新军,和边军残余精锐混编,这才有战斗力。
史夫人心头一震,知道最关键的时刻到了,冯远先生的话瞬间在她脑海中无比清晰。
她立刻再次叩首,声音带著前所未有的郑重和一丝决绝:「侯爷,妾身岂敢妄言教训,适才裴氏言语无状,冲撞侯爷,万望侯爷海涵,妾身等此来,非仅凭口舌之利,乃是代表北境牛、阳、江三家节度使府,向侯爷呈递一份诚意!」
说著,从怀中取出一方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素白锦帛正是冯远离开前匆匆写就的「请援书」,她用双手高高捧起,恭敬地举过头顶。
「此乃妾身与明、裴二位姐妹联名签署之请援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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