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百八十九章 、射明月

第890章  射明月

    苏霞公对宫梦弼，恨意最深，煎熬也最深，道：「本以为此獠是仗著一颗神雷珠作祟，没想到还藏著这样的雷法。若非料敌在先，先借雨患牵制他拨风弄水的本事，又借旗门阵克制神雷索敌，今日怕真要被他走脱了。」

    纯副使道：「你我既携重宝而来，就断然没有叫他走脱的道理。」

    苏霞公看著身前转动的神镜，又看了一眼纯氏几位狐仙护著的另一件重宝，收拢心气，道：「正是如此！」

    苏氏和纯氏精诚一念，杀心既定，明白宫梦弼不可不除，绝无转圜余地。

    他们在暗中窥视，相助神，宫梦弼也在打量战场。斗法一念变幻，都会生出种种变数。

    他的目光在黑暗中扫视著，有旗门阵遮掩，风雷法身在他感知中不断变幻方位，与那凶鸟搏命。分明是雷法克制神，此刻却无法见功。

    但神被风雷法身牵制住，就带来了另外一桩变化。没有了黑潮封锁，宫梦弼重新建立了与天地间的联系。

    宫梦弼不会放过这个机会，他抓住时机运转太阴法，身前祭火便如同烹油一般，须臾间便有千百色的奇光喷溅而出，好似烟花一般向外爆开。

    苏霞公用来窥探宫梦弼的神镜都因此忽放光华，吓了这老狐心中一跳。

    从喷溅的祭火中走出一尊太阴法身，朗朗如望月，光洁如珠玉，头戴星冠，身积素衣，脑后玄光铺陈，有十二月神法相映照其中。十二月神法相如同十二道水波幻影，在玄光中似有还无，偏有无穷变化。

    宫梦弼太阴法身加持在身，背后升起一轮明月，与脑后玄光融为一体。他伸手一指，祭火喷溅的奇光变得越发汹涌，仿佛奔流大河，溅射出巨量星屑、月华，向整个旗门阵冲刷而去，几乎要将这阵法照个通彻。

    潜藏的旗门阵被奇光冲刷，几乎要露出大旗的本相。若真被奇光照透，再被宫梦弼破去大旗本相，眼前的局势就要逆转，收拾这野狐的难度会成倍增长。

    「太阴神光！」

    苏霞公布下此阵，对此心知肚明，也绝不可能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苏霞公脸色凝重，运足法力，显化出一尊狐首人身的巨大法身。这法身身著明光甲，腰悬太阴法剑，竟也一尊太阴法身。  

    这狐神法身高举神镜，神镜映照出白色神辉，晶壁一般向宫梦弼的太阴法身压了过去，将四散的奇光挡住，在晶壁上映出泼墨一般的奇彩。

    日月玄光，是最易捕捉的日月之相。修行日月法极少有不炼就神光的。苏霞公炼就太阴神光，宫梦弼同样如此。

    同为太阴神光，但道法不同、道行不同，表现也各有不同。苏霞公神光有封禁锁神之威，到宫梦弼手中，太阴神光不再是纯白一色，而是奇光进发，幻化无穷光彩。

    苏霞公以太阴神光对太阴神光。两种太阴神光相冲，苏霞公借著神镜压制一筹，但宫梦弼的奇彩也无时无刻不在晕染苏霞公的神光。

    宫梦弼的目光穿过晶壁，落在苏霞公的太阴法相上，并不感到意外。

    如今天狐院擢升的狐仙飞升天府，最好的去处就是在日月宫任职，所以毫无疑问日月法是世家中最推崇的法门。可狐性通幽，虽然也有火相，但显然走太阴法比走太阳法要顺遂得多。

    宫梦弼如此，苏霞公亦是如此。

    面对苏霞公那狐首太阴神将法身，宫梦弼翠瞳里只有些许讥诮，道：「同修太阴，你这般道行，如何敢在我面前逞凶。」

    苏霞公只觉得浑身发热，从脸一路红到脖子，不肯答话，只一味催动神镜，太阴神光经由神镜发出，晶壁不断压缩，像一只琉璃盖碗，将宫梦弼倒扣其间。他也修九尾法，至四品已经修成六尾，走的都是太阴路数，岂会认同自己在太阴之道上逊色宫梦弼？

    那神镜是一件奇宝，本就有堪破变化、照骨拘形和自成法界的妙用，经由太阴神光催动，立刻就演化太阴法界，整个晶壁收缩方寸之地，把宫梦弼困在其中。

    从外看方寸之地，但晶壁之内，太阴法界似无穷无极。

    苏霞公喝道：「速来助我！」

    他高举神镜，镜光喷涌，映照出太阴法界，乃是一片极寒地域，苍穹被玄冥气覆盖，映照无穷冰雪。苏家三位狐仙各自显化法身，分别应太阴、玄冥、幽泉三法，自镜中遁入法界，相助苏霞公。

    三人在法界之内，苏霞公主持神镜在法界之外。内外夹击，苏霞公须发怒张，几欲把宫梦弼炼死在太阴神光之下。

    不过片刻，太阴法界中已经斗得天翻地覆。

    苏霞公自己主持神镜，维持法界，以太阴法界的威能加持在苏家三位狐仙身上，令他们法力大增。而这三位狐仙本就是精挑细选而来的好手，四品道行，九尾同修一法，法力广大，此刻又能与

    太阴法界相互配合，更是如有神助。

    三个法身在太阴法界中几乎化作执天之神，身高百丈、神光铺地。修太阴法的驱使明月神轮，转动太阴神光斩魂灭魄。修玄冥法的扯云幕布雨，雨如飞矢，蚀骨销魂。修幽泉法的聚阴煞为锁，勾魂锁魄，杀人无形。

    相比他们这样高大的法身，宫梦弼的太阴法身不过三丈，简直小虾米一般大小，被狂暴的神通法力横扫而过，像是洪波中的一叶扁舟。

    但是就这样的小小一叶扁舟，偏就能在洪波中飘摇而立，看似随时都能倾覆，实则永远也到不了那个境地。

    明月神轮转动虚空杀来，被宫梦弼抬手拨动，屈指一推，那神轮便飞将出去，被他周身玄光摄住，难以脱身。任那狐仙如何催动，明月神轮也只能在宫梦弼周身不住空转，却始终月行其轨，方寸难进。

    那狐仙连连发动太阴神光，神轮光华大盛，太阴神光不住攻伐宫梦弼的魂魄。但宫梦弼同样以太阴神光应对，他的神光如水如波，映射奇彩，任凭对方的神光如何攻伐，也如水入渊，难见分毫。

    玄冥雨幕倾泻而至，冰魄玄光如同千万神针坠落，打在宫梦弼的太阴神光中，也只如雨打湖面，激起万千涟漪，激荡起重重奇光。

    幽泉阴煞发之于地，远看如黑云生地，乌森森如人发一般向宫梦弼攀缠而去。宫梦弼仍旧转动太阴神光，把阴煞也摄在玄光之外，与那月轮一起空转，任凭阴煞缠绕如蛇窟，也始终难进分毫，反而与月轮搅在一处，相互掣肘。

    三位契合太阴法界的四品狐仙出手，在法界加持之下，用的是本命神通，在宫梦弼面前也只以一式太阴神光，便尽数化解。

    苏霞公默默观察法界，分明神镜加持，他们才是拥有神力的一方，此刻却偏偏生出无力感。太阴之道，宫梦弼的道行远甚他们。他的确有资格嘲讽他们技不如人。

    苏霞公面皮发红发紫又发青，但转眼之间，法界内又起变化。

    太阴法界根本阻碍不了宫梦弼分毫，虽然得不到加持，但也没有任何阻碍。须臾之间，宫梦弼的太阴神光已经席卷法界，明月神轮也好，玄冥冻雨、幽泉阴煞也罢，都被宫梦弼的太阴神光覆盖。

    苏霞公从神镜中看去，只能看到一轮升起的皓月，引动著如同潮汐、如同薄纱一般的奇彩神光，让人目眩魂移，心动神迷。法界之外，笼罩著宫梦弼的晶壁已经全然被奇彩侵染，好似光照浮沤，梦幻泡影。

    神镜所照都已如此，更遑论法界当中。

    苏家三位狐仙躯壳齐齐震颤，而后七窍冒血，捂著脑袋遍地打滚。

    「霞公，我们法身灭了！」

    苏霞公脸色由青转白，仍旧只能打起精神，神镜喷发神光，不断浇筑在那奇彩浮沤之上，但显然困得住宫梦弼一时，却没有办法真正降服宫梦弼，更不说炼死他了。

    他看向纯副使，道：「此獠太阴神通冠绝天下，若不能破了他的太阴法，今日便要功亏一篑了！」

    纯霞君与纯副使对视一眼，道：「也该我们了。」

    纯氏四位狐仙立刻遁入黑暗，转瞬之间，黑暗中就升起叫人胆战心惊、毛骨悚然的煞气。

    苏霞公看向纯氏遁入的黑暗，借著神镜威能，他看得清清楚楚，纯氏四位狐仙共同护送来的是一架神弓。

    这架神弓古拙笨重，黑黢黔不知是原本的颜色还是沁著血。仅仅是看一眼，苏霞公都觉得周身应激一般生出刺痛。

    纯霞君回看过来，知道他在窥探，并没有遮掩，反而主动向他介绍神弓的底细：「这是上古人王田猎之弓，需得我们四人合力，二人扶弓，二人开弦，才能勉强拉开。神箭杀人无可匹敌，但我们没有百发百中的本事，还需霞公以神镜指引时机，定叫此獠死无葬身之地。」

    苏霞公心中不可避免的生出忌惮，他知道纯霞君说的也不是实话。什么田猎之弓，分明是狩妖之弓，弓上染的妖血都足以煞死四品地仙了。但一想到这弓是用来对付宫梦弼的，就又生出快意。

    「且张弓来！」

    纯氏四位狐仙立刻便开始拉弓，这四位狐仙与这架神弓道法并不相合，故而每拉开一寸，四位狐仙都像是被尖刀剐过一般，同样需要面对这架神弓不断复苏的神威。

    空空如也的弓弦上由虚化实，生出极其锐利的神箭，绽放出赤火金光，几乎把虚空都要洞穿。

    弓身上的妖血蠕动著，仿佛活了过来，为箭矢加持了血煞之力。

    四位纯氏狐仙相互配合，令那神箭遥遥指向晶壁，神箭在虚空中调整方向，指向哪里，哪里就生出寂灭之感。无意间从苏霞公身上划过，苏霞公法力、灵神都为此震颤，惊得他几平要把神镜调转过来护持自身，好在神箭最终稳稳指向晶壁，并没有发生什么意外。

    纯氏四位狐仙的脸色变得越来越差，纯霞君急促道：「神弓不能久持，要是卸力不及，我们都要被崩死，快！」

    苏霞公呼吸急促起来，他的灵神与纯氏四位狐仙相接，为他们指引方向。

    他转动神镜，令自己的太阴神光与宫梦弼相互对抗，不仅仅是道行相交，也是法力相拼。

    晶虹不断浇筑，奇光层层渗透。正是此时，苏霞公猛地收拢神镜，那晶壁便承受不住宫梦弼的神光，浮沤如银瓶乍破，从中进发出汹涌潮汐，跃出一轮高天之月。

    「放！」

    高天之月独照虚空，潮汐一般的奇光遍扫旗门阵，宫梦弼的法身化为明月，牵引神威扫荡，几乎要把旗门阵破去。

    正是电光石火之间，飞矢如流星一般横贯虚空，撕破潮汐、裂破黑暗，把旗门阵也扯一道口子，露出隐隐约约的日光。

    轰然一声巨响，神箭正中明月，爆发出无穷奇光。

    那高天之月不断暗淡坠落，带著淹没旗门阵的奇光不断虚化，坠入无穷黑暗之中。

    坠落的明月映照著已经熄灭的祭火，也映照著宫梦弼眉心崩裂流出的灵台血。他仍然站立，气机却已经裂为两半。那张脸渐渐失去活人的生气，呈现出一种苍白冷硬的玉质感。

    纯氏四位狐仙几乎力竭，与苏霞公一道观察著这一箭的后果。

    这一箭的效果好得惊人，时机也恰到好处，在宫梦弼破封而出无暇变化的一瞬间，将他的太阴法身击落。

    苏霞公先是为神箭威力惊得头皮发紧，而后发出狂笑：「宫梦弼！宫梦弼！你输了，终究是你输了！」

    他看著三个气息奄奄的苏氏狐仙，既心痛又愤恨，既有劫后余生的庆幸，又有诛杀大敌的快意：「小小野狐，真以为得了些机缘就可以凌驾于世家之上吗？真以为有些道行就能登高行远吗？」

    远处的闷雷声也渐渐弱下来，太阴法身覆灭，宫梦弼的灵神遭受重创，连带著雷霆法身也虚弱下来，被神占据上风，困在黑潮中，只有偶尔一声闷响炸开黑潮，如同淤泥底下升起来的气泡，已经无力回天。

    纯霞君和纯副使虽然法力耗竭，但脸上的快意确实挡也挡不住。

    「泥猪疥狗、山野鼠辈，还真能翻天不成？」纯霞君脸上也露出笑意：「霞公，还不把他头颅摘下，我要把他头颅挂在吴宁县狐子院的牌坊下，杀一杀那些野狐的心气。」

    苏霞公再度祭起神镜，神光照在宫梦弼身上，照亮了这野狐的面容。这野狐闭著眼睛，气息奋奄，已然穷途末路。

    「死！」苏霞公狞笑一声，太阴神将法身拔出腰间法剑，一剑向宫梦弼枭首而去。

    法剑架在脖子上，宫梦弼终于睁开了眼睛，他眼中冒著一点火气，但这并不是他施展的道法。

    他并指为剑，向法剑迎去。剑指上带著一缕香火气，与法剑相接的一瞬间，苏霞公耳畔忽地响起许多嘈杂的声音，这声音一瞬间便扰乱了他的灵神，他的法剑也因此软弱，被这一双肉指荡开。

    法剑高高扬起，又高高荡回，令太阴神将法身都露出大大的空门。

    但宫梦弼已然没有多余的力气去击破这空门，太阴法破灭，是把根基掘断了。但他仍然还有早

    已安排好的一式神通，正到此时，正是此时。

    他的剑指因为击退架在脖子上的法剑而停在左耳之后，便随之顺势向右斩击，香火气顺著剑指的轨迹斩出了一剑。

    旗门阵其实已经破了，纵然没有被神箭撕裂虚空露出破绽，也在宫梦弼高天之月照耀下无所遁形。

    但苏霞公他们不知道，只知道顺著那神箭射出的轨迹，从狭长的虚空缝隙中裂出汹涌的剑气，犹如风暴一般彻底把旗门阵这层幕布撕开，流淌出映著日光的、璀璨的熔金剑气。

    风雨早已被八风瓶收拢，日光照破桂州连日的阴云，与这一剑融为一体，化作熔金流火的剑气。

    这熔金剑气带著浓郁的香火气，是烟灰的气味、火灼的气味。也带著裂破心神的声音，是「神明显灵」的欢声，是「天佑桂州」的泣声。还带著催人神魂的心念，是天人交感、神人相合的祈愿。

    这些杂乱的祈福祈愿，不成调的欢声泣声，散落的焚香供火，经由桂州城主持的大祭，最终由劾神法引动，由青龙抵角的剑法统合，成了宫梦弼此刻斩出的一剑。

    这道剑气撕裂了旗门阵，撕裂了苏霞公的太阴法身，撕裂了神黑潮，将场中所有人尽数覆盖。

    邪鬼灵神，无所遁形。

    苏霞公脸上的惊惧尚未来得及表露，他主持的神镜先一步反应，一把将他摄在其中，扛著熔金剑气飞遁而去。

    纯氏催动神弓法力枯竭，胡氏祭祀魂瓶灵神枯耗，还有早已被斩了法身的三个苏氏狐仙，一并被熔金剑气彻底吞没。

    分明是起西风的时节，但桂州内外却偏偏生起一股暖意。连日的阴冷在日光下退去，黎民苍生为此喜极而泣。

    而神仙观中，此刻一片寂静。

    宫梦弼站在观中，缓缓抬头看向天上。那里有一只神鸟在盘旋，是一只顶上生著冠状赤红肉棱，金目彩羽，神光逼人的鹏鸟。

    眉心裂开的灵台血沿著宫梦弼的鼻翼、脸窝流下，从他的下巴滴滴答答落在红色的衣袍上，把衣袍沁出黑色的阴影。

    这是一块已经裂开的玉器，只需要轻轻一敲，就会碎成齑粉。

    只需要轻轻一敲。

    只需要轻轻一敲！

    金目鹏鸟双目赤红，却忽地振翅而飞，消失在苍穹之上。

    宫梦弼缓缓收回昂起的头颅，五色烟气从对岸一晃而至，将他卷起，消失在神仙观中。

    只留下遍地尸骸，人的尸、狐的尸，只要是修成了灵神，便都被那道熔金剑气斩灭了，只剩下一个死去的空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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