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7章 假面舞会

索菲亚大街上，一男一女并肩而行。

男的一头金发，衣着华贵，袖口缀着金线，领口别一枚翡翠胸针，走起路来昂首阔步，下巴微抬，活脱脱一副法兰西纨绔子弟的派头。

女的却是一头黑发，乌黑闪亮，盘在脑后，身材高挑挺拔，穿一袭素净的深蓝长裙，外罩一件灰鼠皮短袄，面容是典型的斯拉夫女子模样，颧骨微高，鼻梁挺直，嘴唇略薄，倒也说不上好看，只能称得上中上之姿。

可她一双眼睛却犀利冷峻，目光扫过街面，如同刀锋划过，整个人气势锋利逼人，倒让她整体上更增了三分颜色。

谢令君看着街上来往的行人，忽然偏头，嘴角一翘，拿胳膊肘捅了捅杨炯的腰：“你给自己弄的这般英俊，将我却弄这般丑？存的什么心思？”

杨炯正盯着路边一家香料铺子出神，被她一捅，回过神来，轻笑一声：“这不是怕表姐被一些苍蝇骚扰嘛！”

“嗯！你倒是有心！”谢令君噗嗤一笑，挑了挑眉，上下打量他一眼，“我看呀……你才是那只最大的苍蝇！”

杨炯挎着个脸，摸了摸自己这张假脸：“有那么丑吗？”

“很丑！”谢令君毫不客气，凑近一步，压低声音，“照你本来面目差远了，只是这一身纨绔气，倒是跟以前没差不多！”

她顿了顿，又补一刀：“甚至有些用力过猛呢！”

杨炯尴尬一笑，挠了挠后脑勺：“那不是以前不懂事嘛！现在就是让我再装以前那般纨绔，我都有些忘了怎么装了！”

“你呀！”谢令君拍拍杨炯的肩膀，眼里却满是笑意，“我教你个秘诀！女人呀，很多都是脑袋空空，她们分不清楚谁是真正的有实力还是假的有实力，并且往往会被表象所骗！”

杨炯竖起耳朵，一脸虚心求教的模样。

“而纨绔少年往往吸引笨女人，因为他们展现的都浮于表面，而想要吸引稍微有脑子的女子，就要学会不经意地展露实力，流露自然，如此才能吸引这种女子。

并且这种女子往往见惯了同龄贵族纨绔，对这种相对低调内敛的男人会更加痴迷。”谢令君说着，嘴角勾起一抹促狭的笑，“而这种有点小聪明又不是太聪明的女人，往往会掌握一些关键情报，因为她们比那些一小撮真正聪明的女人更希望上嫁，所以必须竭尽全力搜罗更多信息，以防止自己选错了人。”

杨炯一愣，轻笑调侃：“你怎么这么懂？”

“因为我以前就是这种女人！”谢令君坦然一笑，丝毫不以为忤，“所以……你是打算从哪个女人那里获取情报？”

“为什么非要是女人呀？”杨炯不解，摊了摊手。

“不找女人你装扮成这样干什么？”谢令君反问，目光在他那张精心修饰的法兰西面孔上转了一圈。

“呃……这不是太丑怕你恶心嘛！”

谢令君翻了个白眼，毫不留情：“这样也没好到哪里去！”

“那咋办？”

谢令君扫了一眼周围人来人往的人群，目光在几个腰挎长剑的贵族青年身上停了停，轻叹一声：“我以为你有情报来源，打扮成这样是去见哪个西方女人！既然不是，那要不咱们先潜入卡洛扬住处去看一看？”

杨炯沉思一阵，一时还真没有什么太好的办法，刚要点头应下，目光忽然被眼前一座建立在山丘上的神殿所吸引。

那神殿建在一座平缓的山丘之上，典型的罗马风格建筑，正面八根科林斯式石柱，每根足有两人合抱粗细，柱身刻满缠海浪纹，柱头雕着卷曲的茛苕叶，在灯火映照下投出层层叠叠的阴影。

神殿主体呈长方形，白色大理石墙面在夜色中泛着温润的光泽，三角形山花上雕着繁复的浮雕，隐约可以看出是酒神巴克斯与众神宴饮的场面。

整座建筑依山势而建，层层台阶从山脚一直铺到殿门，每一级台阶两侧都立着铜灯柱，柱顶火焰熊熊，把整座山丘照得通明，远远望去，如同一座浮在灯海之上的白色宫殿，宏伟、古典、壮观。

台阶下，一辆辆豪华马车陆续停靠，车轮碾过石板发出辘辘声响，拉车的马匹膘肥体壮，毛色油亮，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衣着华贵的少男少女从马车上下来，男的穿着束腰长袍，外披天鹅绒斗篷，女的穿着绸缎长裙，腰间系着金丝流苏，人人脸上都戴着一副面具，有的遮住半张脸，有的只遮住双眼，款式各异，五彩缤纷。

他们相互打招呼，举止优雅，男的弯腰吻手，女的屈膝回礼，口中说着拉丁语、希腊语、保加利亚语，混杂一处。

杨炯和谢令君对视一眼，皆是眼前一亮。

“真是瞌睡就来枕头！”谢令君盯着那些戴面具的贵族青年，嘴角翘起，“我看咱们去这里最合适。”

没等杨炯说话，身后一个酒馆伙计模样的矮胖汉子从两人身旁挤过，闻言脚步一顿，回头上下打量两人一眼：“你们是外乡来的？”

这伙计四十来岁，圆脸，塌鼻，一双绿豆眼滴溜溜转，围裙上沾满酒渍油污，说话时嘴角往上一撇，带着本地人特有的得意。

“恩！法兰西来做生意的！”杨炯笑着回应，语气随意，顺手从袖中摸出一枚银币，指尖一弹，银币在空中翻了个跟头，落入伙计掌心。

那伙计低头一看，银币成色十足，当即脸上堆笑，凑近两步，压低声音：“那你们别想了！这假面舞会可不是谁都能进的！”

杨炯不着痕迹地把手搭上伙计肩膀，一副自来熟的模样，轻笑：“怎么说？交钱都不行？”

伙计见杨炯如此亲和，当即下巴一抬，朝山丘上那座神殿努了努嘴：“这酒神殿是凯撒大帝建造的神殿，好几百年了，后来被卡洛扬大人的儿子凯管理！

说是管理，其实是给他们这些权贵青年玩乐的场所！这假面舞会十天开一场，只有本地贵族带领才能进，据说经常有别国权贵、富商、王子、公主来这玩乐！”

伙计说着，左右张望一眼，又凑近半步，“寻常人想混进去？门都没有！去年有个意大利来的商人，使了五十个金币想买通迎宾，结果被打断腿扔了出来，现在还拄着拐呢！”

“那这里面是玩什么呢？”杨炯疑惑接话，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好奇，心里却已经开始盘算。

伙计意味深长地捅了捅杨炯胳膊，给了他个你懂的表情，眉毛连挑三下：“据说呀！里面刺激得很呢，有奴隶、珍宝等拍卖会，有男男女女，女女男男，纸醉金迷，简直是有权人的天堂呀！”

“男男女女、女女男男？什么意思？”谢令君不解问。

那伙计看了谢令君一眼，见她面容普通，衣着朴素，只当是随行的女伴，轻笑一声，摆摆手，语气里带着几分轻佻：“这酒神殿当初就是凯撒大帝凯旋归来建给士兵和女奴玩乐的地方，如今呀，也算是复兴喽！你们外地人就别想了进了，这地方都是有身份的人才能进的，有钱也没用！”

伙计说完，眼角瞥见酒馆门口有客人在招手，立刻大步迎上，不忘朝杨炯挤了挤眼：“二位要是真想见识，去街口赌坊碰碰运气，看有没有贵族老爷肯带你们进去！”

话音未落，人已经窜出去三步远，扯着嗓子朝酒馆门口喊，“来了来了！”

谢令君疑惑看向杨炯，眉头拧成一个结，明显是有些懵。

杨炯苦笑一声，凑到她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解释：“这酒神殿就是罗马神话里巴克斯的神庙，巴克斯是酒神，也是放纵、狂欢之神，他的祭典从古罗马时期就充满了……呃……淫乱和疯狂。男男女女、女女男男，就是男的和男的，女的和女的，还有男的和女的一起……”

谢令君越听面色越黑，听到最后忍不住低骂一声：“真是个污秽腌臜地！”

杨炯盯着那酒神殿，眼眸深邃：“要不……咱们劫持个贵族带咱们进去？”

谢令君点头，压下心头不适，盯着那些排队的马车：“走！咱们去后面，找个面瓜！”

话音刚落，一声哭喊突然响起，撕心裂肺：“哎呀！行行好吧！上帝会保佑你的！”

杨炯疑惑转头，就见一个黑影从街角暗处窜出来，直直朝自己扑来，双臂张开，竟是要抱他大腿。

杨炯下意识后撤半步，脚下轻轻一转，那黑影便扑了个空，整个人趴在地上，摔了个嘴啃泥。

杨炯定睛一看，来人是个十八九岁的男子，衣着破烂，一件灰扑扑的粗麻衫从肩头撕开一道口子，露出里面还算白净的皮肉。

面上涂满了泥，黑一块灰一块，把五官都糊住了，只露出一双骨碌碌转的眼睛。

可他那一双手却藏在袖中，只露出指尖，指甲缝干干净净，没有一丝泥垢。

杨炯目光往下移，落在他脚上，一双破草鞋裹着两只脚，可那脚背上的皮肤白净光滑，连个茧子都没有。

杨炯心里冷笑一声，面上不动声色。

这乞丐扑了个空，先是一愣，随即仰起头，扯着嗓子大喊：“外来的贵客，行行好吧！我已经三天没吃饭了！”

声音凄惨，可那双眼睛却滴溜溜在杨炯那枚翡翠胸针上打转。

杨炯冷笑一声，抬脚便要绕开：“滚！”

那乞丐见杨炯不搭理，脸色一变，从地上爬起来，凑近一步，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威胁：“外乡人，我在这索菲亚有的是关系，你若不留下点什么，我让你寸步难行！你信不信我喊一声，立马来十个兄弟把你的女人……”

他话没说完，杨炯右手闪电般探出，五指扣住他左肩，左手一翻，抓住他右膝外侧，双手同时发力，一拧一扭。

“哎呦——！”

那乞丐惨叫一声，整个人被拧得转了半圈，膝盖一软，扑通跪在地上，疼得额头青筋暴起，眼泪鼻涕一起下来，混着脸上的泥，糊成一片。

“饶命！饶命！”乞丐连声求饶，双手合十，浑身发抖，再没有半分方才的嚣张，“我眼瞎，冲撞了贵人，这就滚！这就滚！”

杨炯松开手，退后一步，居高临下看着他：“滚！再让我看见你在这条街上讨钱，打断你另一条腿！”

那乞丐连滚带爬，头也不回地钻进旁边一条小巷，跑出十几步远，才回头恶狠狠瞪了一眼，随即消失在了黑暗中。

杨炯拍了拍手上的灰，转头看向谢令君，耸了耸肩：“索菲亚的乞丐，比长安的还嚣张，太没有礼貌了！”

谢令君摇头失笑，两人继续往前，打算绕到神殿侧面寻个落单的“面瓜”下手。

没走几步，突然从侧面走出一女子，低着头，脚步匆忙，走到杨炯身旁时忽然脚下一崴，整个人往杨炯身上倒去，口中发出一声轻呼：“哎呦！”

杨炯眼疾手快，侧身半步，一把将她扶住，掌心扣住她手腕，笑道：“小姐小心！”

那女子被杨炯扶住，顺势抬头。

杨炯这才看清她的模样。

一头罕见的粉色头发，在灯下泛着淡淡的玫瑰色光泽，用一条金色发带松松绾着，几缕碎发垂在耳侧，衬得一张脸愈发白皙。

面容有些婴儿肥，脸颊鼓鼓的，鼻头小巧，嘴唇丰润，看着倒有几分可爱。

可那双眼睛却与她的样貌格格不入，瞳孔浅粉，眼尾微微上挑，目光锐利，野性十足。

女子开口，声音妖冶，同她的样貌极其反差：“谢谢！”

说着便要挣开杨炯的手离开。

杨炯眸光一锐，手上力道加重，把她手腕扣得更紧，脸上的笑却没减半分：“小姐这就要走了？是不是该留下点什么？”

“你想干什么？”女子眉头一皱，左手不着痕迹地往大腿内侧摸去，指尖触到一柄贴身短刃的刀柄，眼眸杀气渐起，刚要动作。

“别动！”一柄匕首从侧面递过来，抵住她脖颈，刀刃贴着皮肤，冰冷的触感让她浑身一僵。

谢令君站在她身后，面色冷寒：“动一下，我割断你喉咙！”

女子左手顿住，手指悬在刀柄上方半寸处，冷冷地看着杨炯，目光如刀。

杨炯嗤笑一声，左手仍扣着她手腕，右手探入她腰带夹层，摸索两下，掏出一个绣着金线的锦缎钱袋，正是方才自己挂在腰间的那只。

“你跟那乞丐一伙的？”杨炯把钱袋在掌心掂了掂，收回怀中。

“不是！”女子答得干脆，下巴微抬，毫无惧色。

“你觉得我会信？”

“爱信不信！我就是看不过你欺负乞丐！”女子瞪眼，那双浅粉眸子瞪圆，倒真有几分气鼓鼓的可爱模样。

杨炯盯着她看了半晌，一时也分不清这话真假。

这女子衣着华贵，内衬是上好的东方丝绸，外罩天鹅绒短袄，怎么看都是本地贵族，犯不着跟一个街面乞丐合伙行骗。

杨炯余光一扫，无意间瞥见她下摆内兜里露出一角彩色羽毛，眸光一拧，伸手就要去拿。

“你干什么？”女子下意识向后退。

谢令君皱眉，并指如剑，直接戳向她后腰命门穴。

她指力奇重，女子下身一麻，双腿发软，整个人便要软倒，却被谢令君一把从后衣领拎住，拖在原地。

杨炯已经探手从她下摆内兜里抽出那角彩色羽毛。

这是一个半脸面具的边角，面具以彩色羽毛拼接而成，红蓝绿紫四色交织，用细金丝绞合固定，做工精巧。面具只遮双眼，鼻梁以下镂空，贴合脸型，轻若无物。

杨炯翻看几下，眼皮一跳，面上不露分毫，顺手从怀中摸出一颗大白兔奶糖，趁那女子张嘴欲喊的瞬间，直接塞了进去。

女子愣住，舌尖触到一股浓郁的奶香，甜味在口腔炸开，她又惊又怒，含糊惊呼：“你……你给我吃的什么？”

杨炯偷偷将一截炭笔藏在掌心，抄起她手臂，把袖子往上一推，借着推袖的时机，在她白嫩的小臂内侧划了一道黑线，从手腕一直延伸到臂弯。

随即翻转她手臂，把黑线展示给她看，冷笑威胁：“看到了？这黑线若是到手肘，你便会全身溃烂而亡！”

女子明显是被吓到了，脸色发白，颤声问：“为什么要害我？你……你知不知道我是谁？”

“我不需要知道！”杨炯耸耸肩，一脸无所谓地把那彩色羽毛半面具晃了晃，“我也不想害你，只要你带我们进入这酒神殿，那我便给你解药！如何？”

女子盯着杨炯，眼神闪烁，低头看了看手臂上那道黑线，又看看杨炯手里的面具，深吸一口气：“真的？”

“不要问这种蠢话！”杨炯摆摆手，把那彩羽毛半面具塞回她手里，“这是你唯一的活命机会！”

女子攥紧面具，咬了咬嘴唇，目光在杨炯和谢令君脸上来回转了两圈，最终道：“好！那你们跟我来，希望你说话算话！”

她戴上面具，整理了一下被弄乱的衣襟，又狠狠瞪了杨炯一眼，转身朝酒神殿方向走去。

谢令君收回匕首，走到杨炯身侧，压低声音：“你方才给她吃的什么？”

“大白兔奶糖。”杨炯面不改色。

谢令君嘴角抽了抽，强忍住笑，低声骂了一句：“缺德。”

女子领着两人来到一辆停在路边的马车前，从车厢暗格里翻出两个面具，随手丢给两人：戴上面具，跟紧我！”

杨炯接住面具一看，是个黑色狗头样式的，两只耳朵耷拉在两侧，鼻头圆鼓鼓的，丑得别致。

他转头看谢令君手里的，是个蕾丝猫咪面具，银丝绞边，衬着黑色蕾丝，倒有几分精致和魅惑。

谢令君看看手里的猫脸，又看看杨炯那张狗脸，嘴唇动了动，嫌弃地撇了撇嘴，瞬间打消了换面具的念头。

杨炯知道这女人是故意的，也不戳破她这点小心思，便把狗头面具往脸上一扣，只露出两只眼睛和嘴巴。

谢令君也戴好猫脸面具，跟在他身侧，始终保持能将这女人一击毙命的距离。

三人走上酒神殿台阶。

“你们叫什么名字？”女子突然开口，脚步不停。

“布鲁斯！”杨炯随口胡诌。

女子偏头看向谢令君：“你呢？”

“赛琳娜！”

女子点头，眼神转了转，语气里带着一丝试探：“怎么听着像是英格兰的名字？而且，你们说拉丁语的口音好奇怪，一个像是拜占庭，一个像是罗斯。”

杨炯眼皮一跳，心说这女人耳朵倒尖，面上却不动声色，岔开话题：“那你叫什么名字？”

女子脚步微顿，随口胡诌：“哈莉·奎茵。”

“呵！小丑女是吧！”杨炯嘴角在狗头面具后一撇，“你得染成彩毛，一头粉毛有点蠢，样子不够野！  ”

女子身形一僵，以为自己胡诌的名字被拆穿，当下不再接话，加快脚步，走到大殿门口。

门口站着八名卫士，身披板甲，腰挎短剑，头戴兽首盔，见女子走来，齐刷刷弯腰行礼，为首的卫士长更是把头低到胸口，眼睛盯着地面，看都不敢看她身后两人。

女子朝卫士长微微颔首，脚步不停，径直穿过大门。

三人畅通无阻，就是连盘问和验看的流程都没有。

杨炯和谢令君对视一眼，皆是打起了十二分的小心，呈现三角形，攻防兼备，跟着女子进入了神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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