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7章 臭八婆
“八婆是什么意思?”女声响起,清冷高贵。
杨炯回头一瞧,只见帘子边儿上不知何时立着一个女人,身形高挑,丰腴得当,一身贴身的黑色军袍裁剪得一丝不苟,宽皮带勒住一把细腰,胸脯饱满,肩背挺得笔直。
她把一头金发高高绾起,用一根乌木簪子别得严丝合缝,鬓边没有半分乱发,露出整张白得近乎透明的面孔来。
蓝色的眼眸狭长而深,眼尾微微上挑,下颌的弧线利落得能割破纸,整个人从头到脚透着一股子冷硬的严谨。
不正是神罗大公主,宁芙?
杨炯瞧见她第一眼,心里便没来由地拱起一股火。
他见过的傲气女人很多,李漟的傲是驭人有术,自然而然长出来的清高,李泠的傲是自幼避世、不跟俗人打交道养出来的疏冷,自有一派天然的风致。
可眼前这位,一头金发梳得跟铁板似的,嘴角抿着,下巴扬着,那双蓝眼睛从进门起便在他和伊薇身上溜了一圈,末了嘴角还往下撇了一撇,满是倨傲之态,让人见了就讨厌。
论相貌,这女人比李泠差了一大截;论玲珑心肝,比李漟隔了八条街,她凭什么?
杨炯冷笑一声,朝她瞪圆了眼睛:“干什么?想要插队呀?”
宁芙微微一怔,那双蓝眸在他脸上顿了一瞬,随即抬手指了指柜台旁边架子上那排刚脱了坯还没进窑的陶器,面色肃然:“按规矩,是我先来的。这些坯子是我一个时辰前做的,搁在架子上等晾干,只不过方才去街尾买了包茶叶,回头你便占了窑。”
杨炯低头扫了一眼架子上那排东西,缽子、盘子、盏子,个个规规矩矩,胎壁薄厚匀停,口沿收得圆润光洁,一看便是手上功夫老到、耐得住性子的人做的。
可越看他心里越烦,这人做出来的东西都透着一股子板正到死的劲儿,跟她这人一个德行。
他轻哼一声,下巴往窑口方向一扬:“这窑就这么大,旁的不说,你这些丑东西能不能放得下都两说。就算放得下,这时候半道开窑,热气一散,我的陶俑非得裂了不可。
烧制不均,釉面花斑,你赔得起么?排队啦八婆!别以为自己英俊又有才华,就可以不排队!”
宁芙何等聪慧,那“丑东西”三个字分明是指桑骂槐,还有那“英俊又有才华”六个字,根本就不是夸奖,她明明是个女人,偏被说英俊,这不是骂她不女人吗?
“八婆”二字虽然听不懂,可单看眼前这人嬉皮笑脸、尖嘴薄舌的模样,料定不是什么好词。
一念至此,宁芙心中那一点从鲁道夫口中听来的敬意,已经散得干干净净。
从前只当杨炯是个东方来的雄主,打得了天下、治得了万民,鲁道夫那般夸法,她原还想着寻个机缘正正经经地交谈一番。
如今这一照面,好色轻浮、尖酸刻薄,半点帝王气象也无,倒像街边无业的油滑之徒。
她心下冷笑,面上反倒松了几分,双手抱臂:“有才华都让你看出来了?”
杨炯眉毛一挑,接得飞快:“我还看得出你很真诚又有爱心,当朋友真是一流。”
这话说得好听,可那拖长的尾音、皮笑肉不笑的神情,分明在说:你一点也不真诚,更没有爱心,完全不适合做朋友。
宁芙眼眸一凝,非但不恼,反而嘴角弯起一个弧度。
她往前迈了半步,略略偏了偏头,那一瞬间她脸上那股子冷硬被戏谑冲淡了几分,竟显出些明艳生动的意思来:“糟了,居然让你看出来了,那我一会该请吃饭了?”
“当然要!”杨炯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像赶苍蝇一样,“排队啦,臭八婆!”
说罢,他转身便要去拨窑火,后背朝着宁芙,一副懒得再搭理的模样。
宁芙盯着他那背影,心头那股火苗蹭地蹿了三尺高。
从小到大,谁敢这般跟她说话?
神罗宫廷里那些勋贵子弟哪个见了她不恭恭敬敬低头问安,战场上那些敌将但凡听见“宁芙·冯·霍亨斯陶芬”,谁不先抖三抖?
偏偏这个姓杨的,油嘴滑舌、插科打诨,把她踩了个通透。
宁芙深吸一口气,压住嗓子里那句要骂出口的话,转身大步走到柜台前。
只听“砰”的一声闷响,一只沉甸甸的皮钱袋砸在柜面上,袋口松开,金灿灿的第纳尔滚出来几枚,映着油灯的光晃得人眼花,少说也有三十枚。
“你这店我买了。”宁芙的声音不高,冷硬非常,“窑炉现在归我,让那个丑东西,把他丑东西,从我的窑炉里拿走。”
柜台后那老汉手里还捧着那只补了一半豁口的瓦罐,盯着那一袋金灿灿的钱,喉结上下滚了一滚。
他这小铺子平时大半天也来不了一个客,卖一只陶碗不过几枚铜币,三十枚第纳尔,够他好几年吃喝不愁。
他张了张嘴,又合上,目光在那钱袋和杨炯之间来回转了两圈,显然是动了心。
杨炯背对着柜台,听见这话,肩膀一绷,刚要张嘴骂回去,胳膊却被一只手轻轻攥住。
伊薇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他身侧,踮着脚尖凑到他耳边,声音压低道:“这店冷清,门口半日也过不了几个人,老头看样子也不宽裕。三十枚第纳尔,天价了。够他应付不少事。”
杨炯喉头的话硬生生咽回去,瞥了那老汉一眼,老人家花白的胡子在灯火里微微颤着,一只手攥着瓦罐,指节泛白,目光在那钱袋上烫得舍不得挪开。
杨炯心头的火气平了些许,正要摆手作罢,可偏偏就在这时候,宁芙转过身来。
她下巴一扬,蓝眸弯着,嘴角翘得老高,那副得意洋洋的模样,像只偷了鱼的猫,尾巴都快翘到天上去了。
她也不说话,就那么抱臂站着,拿一双蓝汪汪的眼珠子居高临下地瞧着杨炯,满脸写着“你服不服”四个大字。
杨炯一股邪火直冲天灵盖,连伊薇攥着他袖口的手都拽不住。
他一步跨到柜台前,一巴掌拍在台面上,震得那钱袋里的金币叮当直响:“比有钱是吧?老子出一百第纳尔!”
宁芙眉毛一挑,不慌不忙,把另一只钱袋从腰间解下来,也往柜台上一砸:“两百。”
“五百!”杨炯冷笑一声,双手撑在台面上,身子往前倾了一倾,“有本事你就加,臭八婆。”
宁芙咬牙切齿,蓝眸里火星闪烁:“一千!死混蛋,你敢不敢跟?”
“两千!”
“三千!”
“成交!”杨炯猛地直起身来,嬉笑一声,双手一拍,回头冲伊薇挤了挤眼,又转回来朝宁芙讥笑,“记得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可别光会吹大话,那样可就丢人喽。”
宁芙一怔,眨了眨眼,目光在那两袋第纳尔和杨炯那张笑得欠揍的脸上转了一个来回,猛地反应过来。
方才价竞得热血上头,早忘了这铺子本来值多少。
三十枚已是天价,三千枚够把这整条街买下来!
宁芙愣在原地,张了张嘴,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杨炯哪肯放过这机会,伸手将柜台上那两只钱袋的系绳一抽,沉甸甸地捞起来,在手里掂了掂,又把里头的金币倒出一枚来,指尖捏着朝灯火一照,笑嘻嘻地吹了一声口哨:“八婆,三千第纳尔买个陶器店,你可真是慷慨!”
宁芙的脸从白涨红,这辈子没受过这般戏弄,手指攥得关节咯咯响,胸脯剧烈起伏,那挺拔的轮廓在军袍下面一鼓一缩,杀人的念头在蓝眸里翻腾了千百转。
她一步上前,劈手便去抢那两袋钱:“你把钱还给我!”
杨炯早防着她这一手,脚下妙风步一滑,身形如柳叶般侧飘了半尺,轻松避开她五指。
他将钱袋晃了晃,嘴角那抹笑意更深:“笨蛋,把钱还给你,那还算骗你么?”
宁芙扑了个空,踉跄半步才站稳,回过头来瞪着杨炯,蓝眸里又是怒又是恨,唇角抖了两抖,想起他喜欢公主的传言,破口大骂:“死混蛋!喜欢你的公主都有情人!”
杨炯一蹦三尺高:“哎!你这是人身攻击!”
宁芙见他那副跳脚的模样,心里头总算找回一点痛快。
她站稳了身形,掸了掸袍角,抬起下巴冷笑连连:“我就是骂你,怎么着?骗子、混蛋、色情狂、懦夫!”
“你傻子、疯子、丑八怪、八婆!”杨炯针锋相对,一字不落地还回去。
“你才丑八怪!”宁芙声音拔高了三分,手指戳着他的方向,恨不得把那根指头戳进他眼眶里去。
杨炯耸了耸肩,摊开手,一脸无辜:“很明显,我不是。不然怎么会有那么多女人喜欢我?倒是你,八婆,没人喜欢你吧?”
宁芙蓝眸一瞪,脱口便回:“我不需要男人喜欢!”
“那你多什么嘴?”杨炯追着话尾巴就咬了上去,“很显然你还表里不一,口是心非,见不得别人幸福,阴损又虚伪!”
宁芙气得浑身发抖,咬了咬下唇,把一句更脏的话压回肚子里,硬生生换了一副冷笑挂在脸上:“这也值得炫耀?欺骗女人、玩弄感情,你这种人早晚要变成无能者,到那时候,看你那些公主们还跟不跟你。”
“艹!”杨炯跳脚,“你个臭八婆诅咒我是吧?”
他顺手抄起架子上的一只陶杯,扬手就砸了过去。
宁芙早有防备,腰身一拧,侧身一闪。
那只陶杯擦着她耳边的金发飞过,“啪”地碎在身后的墙上,溅了一片碎陶。
她站定之后,冷笑一声,语气平静:“人只有被说到痛处的时候才会生气。哎,真相就是这么残酷!可怜呐,无能的丈夫!”
杨炯额头青筋都跳了起来,他这辈子从没见过哪个女人嘴能毒到这地步,一句接一句,句句往人肺管子上捅。
他深吸一口气,弯腰从转盘上抓起一把湿泥,扬手便朝宁芙面门甩去:“我忍你很久了!你吃屎吧你!”
宁芙这回没完全避开,肩头被泥点子溅了一片,黑色的军袍上立刻多了一块灰褐色的湿痕。
她尖叫一声,随手拿起一陶杯,劈面便朝杨炯掷了过去,就地滚了一圈,大喊:“笨蛋!大家快来看呀,这有笨蛋!”
杨炯被那只陶杯砸中小腿,疼得龇牙咧嘴,可嘴上丝毫不让,追出去两步,指着她的背影大骂:“你再指我一个试试!臭八婆!有种你过来,让我打你一拳!”
宁芙已经退到了铺子门口,夜风把几缕挣脱了簪子的金发吹到她面颊上,她伸手一撩,露出一张因为发怒而染了薄红的面孔。
她双手叉腰,下巴扬得更高:“有种你出来,让我踹你一脚!”
杨炯站在门槛里面,一只脚已经迈了出去,闻言忽然停了下来。
他眼珠转了半圈,心思电转之间已有了计较,忽然猛地抬手朝天一指,瞪大了眼睛大喊:“看!有飞碟!”
宁芙一愣,她的拉丁语里没有“飞碟”这个词,可杨炯那表情太逼真了,惊惶、震骇、眼珠子都快掉出来。
她下意识便顺着他的手指仰头望天,天上一轮冷月悬在铅灰的云层里,疏星几点,什么也没有。
脖子还没转回来,拳风已至面门。
“去死吧!八婆!”
宁芙大惊之下本能地侧身闪避,身形往左一矮,杨炯那一拳擦着她的耳廓呼啸而过,带起的风削断了两根碎发。
她踉跄两步才重新站稳,脚下一旋,整张脸气得煞白:“你卑鄙!卑鄙!”
杨炯一击落空却毫不在意,双臂一展摆了个起手架势,脚下踩着妙风步轻巧地滑了半步,笑嘻嘻地朝她勾了勾手指:“这叫兵不厌诈,今天非要把你这八婆的嘴撕烂不可。”
宁芙眼睛里那一抹惊讶已经变成了彻骨的冷意,她沉默地解开腰带,将那件修身的黑色军袍往身后一甩。
袍子落地的瞬间,她里面只穿着一件薄薄的白色细麻衬衣,袖口挽到肘上,露出两段线条分明的小臂。
宁芙的肩背一扩,肌肉的轮廓在薄衣下面清晰地隆起又舒展,整个人像一头蓄势待发的母豹。
她一句话不说,脚下一蹬,整个人便裹着一股风扑了上来。
杨炯只觉眼前一花,一只裹着风声的拳头已经欺到了面门。他侧头避过,五指如爪朝她腕脉一搭,使了个缠字诀想将她带偏。
可宁芙那一拳却是虚招,手肘顺势往下一沉,另一只手五指并拢如刀直切他肋下。
杨炯腰身一拧,妙风步滑开半尺,堪堪避过,心头咯噔一下。
这女人的路子全不按章法走,每一击都是直来直去的杀招,力量大得惊人,速度又快又密,拳头落下来的风声呜呜作响,砸在墙上便是一个白印子。
她的步法是大开大阖的冲撞式,脚下“咚、咚”地踏着地砖,每一步都像要把石板跺裂,全无半点花哨,皆是实打实的力道。
杨炯的六幺拳讲究个“圆、转、巧、滑”,脚下妙风步踩着九宫八卦的方位,左盘右旋,身形飘忽不定,明明就在眼前,可宁芙的拳头总是差了半寸打不到实处。
他一边闪一边嘴上还不闲着:“力气不小,可惜准头差了点,回去多练练再出来丢人吧。”
宁芙一拳捣空,借着冲势一个转身,扫腿裹着风声朝杨炯膝弯斩来:“废话那么多,是怕打不过想靠嘴皮子耗死我?”
杨炯提膝一避,那腿风擦着他裤腿扫过去,带得他身形一晃。
他趁机一指戳向她肩井穴,却见宁芙不闪不避,肩头硬生生迎了上来,同时右拳如锤朝他胸腹间捣来。
以伤换伤的打法,霸道得全不讲道理。
杨炯那一指戳在她肩上,只觉触手处硬如铁板,隔着薄薄的细麻衬衣竟按不下去。
而宁芙那一拳已经结结实实地捣在他小腹上,“砰”的一声闷响,杨炯倒退了半步,一张脸瞬间涨红。
他咬着牙吸了一口凉气,大骂:“艹!力气这么大!母牛吗?”
宁芙被那一指点中肩膀,虽然仗着肌肉紧实卸了大半力道,可半边胳膊也麻了一瞬。
她揉了揉肩头,蓝眸里第一次浮起一丝认真,方才那一指若再深三分,她这条手臂怕是要抬不起来了。
她心头那点火气渐渐散去,可嘴上半点不饶人:“是母老虎!”
话音未落,她腰胯一沉,又是一个箭步冲上来,左拳虚晃,右拳实实在在朝杨炯面门招呼。
杨炯脚下妙风步一滑,矮身避过面门那一拳,正要从她腋下穿过去,冷不防她变招快得吓人,右拳未收左肘已经横砸过来,杨炯避无可避,只得双臂交叉格挡。
两人拳肘相交,“嘭”的一声闷响,各退了一步。
杨炯晃了晃发麻的手臂,黑眸里那点玩世不恭终于收敛,嘴角扯出一个挑衅的弧度:“我喜欢老虎,白虎最好!”
宁芙甩了甩发痛的肘弯,不明所以:“你被打傻了吧?”
杨炯咧嘴一笑:“白虎主凶,说了你也不懂!”
“看你这可恶模样,就知道不是什么好话!”宁芙说着脚下已动,一记低鞭腿贴地扫来。
杨炯纵身一跃,在半空中扭腰发力,脚尖朝她肩头点去,嘴里还不停:“你怕是不知道我的外号,‘浪里小白龙,丛林武行者’,有你怕的时候!”
宁芙侧身让开他那一点,顺势一拳反撩,直取他腰间空门:“我还‘云中大白虎,山巅文状元’,谁怕谁还不一定!”
杨炯腰身一塌,堪堪避过她那一拳,顺势一肘回敬她肩窝:“啧,那可真是棋逢对手,我专打白虎!”
“来呀!”宁芙冷哼,双拳齐出如擂鼓,左右开弓朝他胸腹之间连捣四五拳。
杨炯连退数步,妙风步踩得飞快,左闪右避,可到底被她最后一拳擦着肋侧扫过,火辣辣地疼。
他闷哼一声,脚下没乱,趁她一拳打老、旧力已竭新力未生的当口,身子往下一矮,一记勾拳从下往上直捣宁芙小腹。
“唔——!”宁芙小腹吃了一拳,那一瞬间她整个腰身像被折叠起来似的弯了一弯,喉咙里挤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可她硬是咬着后槽牙把身子直了起来,不退反进,抬腿一脚踹在杨炯肩膀上。
那一脚力道沉得像攻城锤,杨炯被她踹得踉跄着退了三四步,后背“砰”地撞在木架子上,架子上的陶坯哗啦啦倒了三四个,碎了一地陶片。
两人隔着一地的碎陶对视,俱是气喘吁吁。
杨炯肩头火辣辣地疼,半边胳膊都有些发麻;宁芙捂着小腹,嘴唇发白,显然那一拳也不好受。
两道目光在半空里一撞,火星子溅得噼啪乱响。明明都已经累得气喘,可谁都不肯先挪开眼,更不可能低头认怂。
下一瞬,两人同时启动。
这一次全无章法,什么妙风步六幺拳,什么直拳勾拳鞭腿肘击,全抛到了九霄云外。
杨炯迎面冲上去,一拳结结实实地捣在宁芙肚子上,“嘭”的一声闷响,宁芙的腰又弯了下去,喉头涌上一股酸水,差点把隔夜饭都吐出来。
可她硬是把那口酸水咽了回去,抬起头来,蓝眸里那点火气已经烧成了赤焰,嘴角扯出冷笑:“你是女人么?拳头这么软?”
杨炯刚想回嘴,她一拳已经朝他肚子掏了过来,实打实的一拳,裹着风声和怒火,砸在杨炯腹肌上。
杨炯“呕”地干呕一声,腰身弓得像只虾米,眼眶都泛了酸,可嘴上一点亏不肯吃,挣扎着直起身来,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一句:“八婆……拳头没你嘴硬。”
“你嘴才硬。”宁芙又一拳。
“还有更硬的你要不要看?”杨炯回敬一拳。
两人就这么面对面站着,你一拳我一拳,捣对方肚子,谁也不躲。每挨一下都齁喽喽喘一口粗气,眼角泛泪花,可嘴上喷的垃圾话一句比一句犀利。
宁芙那身白麻衬衣上沾了灰和泥点,鬓边那根乌木簪子早不知飞到哪去了,一头金发散了满肩,蓬蓬松松的,衬着她那张因为发力而泛红的面孔,竟比方才那副铁板似的模样生动了十倍。
杨炯也不成样子,锦袍下摆卷到腰际,肩头被踹的那个脚印还明晃晃地印在布料上,嘴角咧着,一边喘粗气一边还在骂:“臭八婆,老子硬不硬?”
宁芙捂着肚子退了一步,疼得嘶嘶抽冷气,可嘴上半点不饶人:“死鸭子嘴硬!”
杨炯又捣了她一拳,她回敬了一拳,两人脚下同时踉跄,各自退开三尺,弓着腰互相对视。
一个蓝眸里烧着火,一个黑瞳里淬着冰,隔着满地的碎陶和泥浆,谁也不认输。
伊薇在后面看得一脸黑线,张了好几次嘴想喊停,可每次刚要开口,两人又互捶一拳。
她实在看不下去,看准时机,抬脚便要上去分人。
可脚下刚动,目光突然瞥见东方天际有什么东西在亮。
她下意识抬头望去,只见凡城东方的夜空里,一大片赤红的光正在缓缓铺开,浓烟滚滚翻涌而上,把那片天都烧得通红。
伊薇瞳孔骤缩,猛地转回头,朝着那两个还在弓着腰互相瞪视的人大喊了一声:“快别打了!圣十字教堂着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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