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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94章 鲜花覆道


<特别鸣谢:喜欢秋子梨的元赤于8月2日送出的大神认证,本章万字,二合一,特此加更!>

日落西山,金光便洒凡城。

凡湖湿润的风从西边吹来,卷着水草的腥气与远处炊烟的暖意,拂过城头那面巨大的金龙旗,猎猎作响。

城堞之后,一列列赤甲士兵静立如松,山文甲片在斜阳下泛着暗沉的光泽,耀眼夺目。

城头每隔十步便架着一架巨型床弩,堞口之间,一尊尊铸铁火炮排列齐整,炮口乌沉沉地对着城下大道。

士兵们往来巡逻,步伐不快不慢,间距均匀,目不斜视。

南门大道上,五辆马车卷尘而来,马蹄踏碎夕阳碎金,一百圣骑兵与一百神罗亲卫依旧一左一右,泾渭分明。

队伍行至城门前百步处,玛尔斯一抬手,整支队伍缓缓减速,最终在吊桥外列成两列横队。

曼努艾尔从车窗里探出头来,眯着眼睛望向城头那面金龙旗,唇角一弯,似笑非笑地低声自语:“金龙旗?姐姐,你可真是迫不及待呀。”

这话说得很轻,却偏偏让与他并辔而行的宁芙听了个清楚。

宁芙的瞳孔微微一缩,不动声色地偏过头,心里猛地一沉:不对,曼努艾尔怎么会认得华夏的金龙旗?

西方与东方虽然有过丝绸香料之贸易,但军事上的情报搜集从不曾深入。华夏崛起于东亚不过数年,西方诸国顶多听过些零碎的传说,说那东方皇帝如何用火器破城,说他的军队如何纪律森严,但谁也没见过实情,甚至连杨炯的画像都不曾流出一张。

可曼努艾尔方才那句话里的熟稔,分明是见过这面旗,知道这面旗的分量,甚至能一口叫出“金龙旗”三个字来。

这说明什么?

说明他此前必然接触过华夏军队,绝非他路上所言“刚从罗马回来便赶来谈判”。

想那贝利撒留两万边防军折在大不里士以北,其中缘由定不简单。

宁芙面上波澜不惊,目光却悄然移向城头那些排列整齐的火炮,手指在缰绳上轻轻叩了两下,将疑虑压进心底最深处。

吊桥缓缓落下,沉重的橡木桥板砸在石砌桥墩上,发出闷雷般的声响。

城门洞开,一骑赤甲将领踏马而出,居高临下望着使团,用流利的拉丁语问:“来人可是拜占庭使团?”

米海尔立刻催马上前两步,右手抚胸,微微躬身,声音清朗:“正是!御前大书记米海尔·科穆宁,奉皇帝陛下之命,前来凡城与安娜公主殿下和谈。”

那郎将面色不变,只是点了点头,道:“公主公务繁忙,现已着人通报。诸位且在城下稍候。”

“公务繁忙?”玛尔斯在队列中按捺不住,哼了一声,“她已经被陛下剥夺了封号,算什么公主?一个叛逆之女……”

“将军!”米海尔猛地回过头,琥珀色的眼眸里寒光一闪,声音压得很低却威压十足,“慎言!”

玛尔斯脸皮涨红,但终究闭上了嘴,愤愤不平。

那郎将却冷笑了一声,哼道:“诸位,你们来凡城便是与公主谈判。若不认我家公主,那凡城便没有你们要谈的人。大路朝天,请回吧!”

这话说得干脆利落,不留半分情面。

米海尔微微一笑,不慌不忙地直起身,拱了拱手,声音不高不低,透着一股子老练的从容:“这位将军说笑了。安娜·科穆宁乃皇帝直系血脉,即便世事变迁,皇家的血终究是皇家的血,岂是一纸诏书便能抹去的?

我等此来,正是要与公主殿下共商国事,重续科穆宁家族的亲情与拜占庭的体面。

公主殿下既然肯开城相迎,想必也念着这份骨肉情分。”

这番话绵里藏针,既认了安娜的身份,又暗示她若不肯认亲便是失了体面。

那郎将冷冷扫了米海尔一眼,目光在他那张清癯沉稳的面孔上停了一瞬,没有接话,只是拨转马头,缓缓退回城门内侧,重新隐入城楼的阴影之中。

城门外便只剩下沉默。

夕阳一寸寸沉入凡湖的水面,将天空烧成一片紫红,又慢慢褪成铅灰。晚风从湖面上推过来,带着水腥与凉意,吹动众人衣袍猎猎。

一百圣骑兵不耐这枯等,有人开始低声交头接耳,被玛尔斯一记眼刀扫过去,又齐齐噤声。

神罗亲兵卫队却仍是那副铁铸般的模样,纹丝不动地列队在马车另一侧,一百双眼睛直视前方,军容依旧齐整。

米海尔面色如常,甚至从马鞍旁取出一只银壶饮了口清水,又慢条斯理地塞回皮囊里。

他做外交官四十余年,从君士坦丁堡到巴格达,从罗马到开罗,什么场面没见过?区区一个下马威,在他眼里算不得什么。

曼努艾尔那张白皙的脸上始终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微微眯着眼望着城头那面金龙旗,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打。

他心里冷笑:安娜啊安娜,你还真是沉不住气,一个手握凡城的实权公主,竟拿这种等门的把戏来羞臊使团。把情绪带进国事里,把私怨摆在谈判桌上,这种女人做得了一城之主,更做不了天下之君。

也好,你越是这般任性妄为,我曼努艾尔在父皇和众臣面前便越显得隐忍大度,这正合我意。

玛尔斯与他俩截然不同。

老将军已经气得脸色铁青,握着缰绳的手微微发抖,胸口起伏如风箱。他望着城头那些排列整齐的火炮和床弩,心里已经开始盘算:若要强攻这座城,北面那道城墙最矮,但湖岸泥泞不宜展开兵力;南门正面最宽,却要直接面对那些火炮……

他估算着需要多少云梯、多少撞车、多少人命才能填平那道壕沟,又在心里推演着若拜占庭举倾国之力东征,该以怎样的阵型应对那些他尚未见过的火器。

一个老派军人的本能,让他面对任何一座城池都会下意识地计算攻破它的代价。

宁芙却与这三人全不相同。

她的目光一直停留在城头那些麟嘉卫士兵的身上,从他们的站姿、间距、巡逻路线,到床弩的射界、火炮的排列角度、箭垛后备用铁盾的数量,一样一样默记在心。

神罗皇室的规矩,每个子嗣必须在军中历练至少三年,她十岁便随军出征过匈牙利,对军事部署的敏感刻进了骨头里。

此刻她越看越心惊。

那些麟嘉卫守兵的站位看似随意,实则每一处都卡着要害。

每隔五步便有一人持盾立在堞口内侧,既能遮蔽箭矢又能随时填补缺口;床弩的射界交叉覆盖了南门外整片开阔地,没有一处死角;火炮的排列更是精准到了令人发指,每三门为一组,前两门平射、后一门仰射,分组之间相隔恰好能容一人侧身通过,既能保证火力密度又不妨碍士兵移动。

宁芙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心底却泛起一阵寒意:若此刻发动强攻,她带来的这百人连城下那片碎石地都摸不到,就会被床弩射成筛子。

这座城,根本就不是凭着勇气和血气就能啃下来的骨头。

夜色彻底笼罩了大地。

凡湖的水声在暗处低低地响着,城头点起了火把。

使团一行人在城门外枯等了将近两个时辰,圣骑兵们已经有人开始打哈欠,玛尔斯每隔一刻钟便烦躁地抬头望一眼城门,脸越来越黑。

就在曼努艾尔耐心丧尽之时,城内忽然响起了急促的马蹄声。

城门再度洞开,一队骑兵呼啸而出,当先一匹白马四蹄踏雪,马背上坐着一个女人,正是安娜。

安娜没披甲,只穿一身暗红色的紧身骑装,腰间挂着弯刀,身后跟着一百名瓦兰吉卫队,个个身材魁梧如熊,双手巨斧扛在肩上,面庞上横着刀疤剑痕,每一张脸都是活生生的战史。

她在城门口勒马,扫了使团众人一眼,唇角一翘,声音里带着三分戏谑七分漫不经心:“呵!都是熟人呀!”

米海尔翻身下马,右手抚胸,深深躬身:“见过公主殿下。”

安娜走到米海尔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忽然笑着伸手拍了拍他肩头的尘土:“海狐狸,你都多大年纪了?还这般四处奔波,多给年轻人一些机会吧!”

“殿下……”米海尔苦笑一声,“给老臣留些颜面吧!也就您会这般叫老臣了。”

“你呀!”安娜收了笑意,紫色眼眸里掠过一丝复杂的光,“好好待在都城不好吗?蹚什么浑水?”

米海尔直起身,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难得现出一丝真切的沉痛:“殿下,帝国内忧外患,交给别人,老臣不放心。科穆宁家族百年基业,不能毁在我们这代人手中呀。”

安娜盯着他看了几息,眼底的锋芒微微柔和了一瞬,随即又冷了下来。

她转过头,目光越过众人,落在后方那辆马车的车门处。

曼努艾尔已经下了车,整了整深紫色长袍的领口,面带微笑地朝她走来。

安娜冷笑一声:“哎呦!你还敢来见我?”

曼努艾尔走到近前,微微欠了欠身,笑容一如既往地温润得体:“来见姐姐有什么不敢?”

“呵!”安娜语气轻飘,“大不里士到凡城可不近,你跑得倒是快。”

曼努艾尔面色不变,耸了耸肩,笑得很无辜:“姐姐说的什么话?我听不懂。”

“真听不懂?”

“确实听不懂。”曼努艾尔抬起眼,一脸真诚,“我刚从罗马回来,便听说你扣押了舅舅,父亲便叫我作为副使来与你谈判,这不就来了嘛。”

这话说得巧妙极了,既不承认自己曾经在大不里士有任何动作,又轻描淡写地抬出了皇帝钦封的副使身份,把自己摆在了官面上的安全位置,可谓面面俱到。

安娜深深看了他一眼,语气忽然变得轻松:“刚从罗马回来?”

“是。”

“那看见山中老人哈桑的头了吗?”

“啊?”曼努艾尔下意识地一愣,没接住这话。

安娜朝众人摊开手,笑着摇头:“看看,我这好弟弟一点都没变,满嘴没一句实话,我真想打他呀。”

她说完,当真转头看向米海尔,认真地问:“我能打他吗?”

米海尔脸色一僵,左右为难:“这……殿下……这不好吧!曼努艾尔殿下乃帝国副使……”

安娜长长地“哦”了一声,拖长了尾音,又看向曼努艾尔,紫色的眸子里满是玩味:“我真想打死你呀,好弟弟!”

曼努艾尔嘴角含笑,微微摊手,姿态优雅:“姐姐若想打,弟弟自然没有话说。可如今弟弟代表着帝国的脸面,你总不能这般羞辱母国吧?传出去,让人笑话。”

安娜大笑起来,笑声爽朗尖锐:“看看!跟他那贱人母亲一个德行,小人得志呀!当初将我排挤出都城,就是这般嘴脸!”

这般说着,她挥手便朝曼努艾尔脸上扇去。

周围所有人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可那只手掌裹着风声落下,却在触到曼努艾尔面颊的前一瞬收了大半力道,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脸,像拍一个不懂事的小孩。

安娜随即转过身,朝众人咧嘴一笑,笑得张扬恣意。

周围人见此,都跟着笑了出来,笑声稀稀拉拉地响成一片,尴尬的气氛被勉强冲淡了些许。

下一瞬。

“啪!”

一声脆响,惊的众人完全愣住。

安娜抡圆了手臂,一巴掌结结实实地扇在曼努艾尔左脸上,力道之大,曼努艾尔整个人都被扇得偏过身去,白皙的面颊上瞬间浮起五道通红的指印。

曼努艾尔猛地转过头,黑眸里满是不可置信,嘴角那抹笑意碎得干干净净。

安娜面不改色,声音冷如冰刀:“立正!”

曼努艾尔下意识退了一步,还没站稳,安娜一步上前,又是一巴掌抡圆了扇过来。

“啪!”

这一下打在右脸,对称了。

“你——!”曼努艾尔捂着两边脸颊,终是失态,怒吼出声。

“立正!”安娜再次上前,紫发在夜风里飞扬,像一头暴怒的雌狮,声音压过了他的怒吼。

“啪!”第三下。

“殿下!”米海尔终于反应过来,三步并作两步冲到两人之间,张开双臂挡在曼努艾尔身前,“殿下息怒!殿下息怒!两国交兵尚且不斩来使,何况这……”

安娜冷冷地注视着曼努艾尔,从怀中取出一方白色锦帕,慢条斯理地擦着右手掌心,像是在擦什么脏东西。

“小子!当初在都城,我不过是给你们母子留体面,你真当我安娜是好欺负的?你母子二人合起伙来在我背后捅刀子的时候,就该想到有今天!”

这般说着,她随手将那块锦帕扔在地上,翻身上马,居高临下地看着使团众人:“明日我男人抵达凡城,有什么话明日再说。”

说罢,拨转马头,一百瓦兰吉卫队紧随其后,扬长而去。

曼努艾尔捂着脸站在原地,身体止不住地颤抖,他缓缓放下手,嘴角有一丝血痕,被他自己用拇指狠狠抹去。

他望着那扇紧闭的城门,黑眸里翻涌的情绪终于不再掩饰,阴鸷如蛇,狠毒如刀,咬着后槽牙的力道让颌骨都微微凸起。

米海尔一把抓住他的手臂,五指扣得很紧,低吼着在他耳边道:“殿下!大局为重!大局为重啊!”

曼努艾尔猛地转过头,死死盯着米海尔,眸中的愤恨几乎要烧出来。他的胸膛剧烈起伏,想说什么,嘴角抽动了两下,却终究没骂出口。

“小不忍则乱大谋!”米海尔的声音压得更低,但每一个字都狠狠敲在曼努艾尔的耳膜上,“乱大谋啊!殿下!”

曼努艾尔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又吸了一口气。

夜里的凉风灌进肺腑,带着凡湖的水腥与远处的焦土气味。

他再睁开眼时,眸中的阴鸷被压了下去,嘴角缓缓扯起一个弧度,虽然有些勉强,但终究是笑了出来。

“姐姐打弟弟,没什么理由,我受着。”

这话说得妙极,既替拜占庭挽回了些许颜面,又暗讽了安娜不可理喻,把自己摆在了受委屈的弱者位置上。

米海尔暗自点了点头,目光在曼努艾尔那张红肿的脸上停了一瞬,心里多了几分赞许:能随心发脾气的人很多,能压制脾气的人却很少,被扇了三巴掌还能笑着圆场的人,更是凤毛麟角。

这也是他为何最终选择支持这个年轻皇子,而不是那位在君士坦丁堡城中势力庞大的大皇子约翰。

约翰太稳,稳得没了棱角,而曼努艾尔身上有股打不死的韧劲,像野草,踩下去还能再站起来,拜占庭需要这样的皇帝。

米海尔清了清嗓子,朝城门方向提高了声音:“凡城守将听好,我乃拜占庭御前大书记米海尔·科穆宁,奉皇帝之命与安娜公主和谈。公主殿下既已允我等明日面谈,两国之礼不可废,还请行个方便。”

片刻沉默后,城门吱呀着开了一条缝,麟嘉卫郎将探出身来,面无表情地挥了挥手。

吊桥重新落下,洞开的城门里透出温暖的灯火与市井的嘈杂声。

宁芙自始至终没有说过一句话,冷眼旁观了方才那场闹剧。

拜占庭宫廷的内斗在西方诸国之间算不得秘密,安娜与曼努艾尔之间那笔烂账她早有耳闻,但亲眼看到一位公主在城门下掌掴亲弟弟,还是让她心底泛起一丝异样。

安娜这女人绝非蠢人,绝不会为了出一口恶气就平白折辱母国使团。她敢这么做,唯一的解释是她有恃无恐,或者说,她根本就不想和谈。

方才那三巴掌与其说是泄愤,不如说是宣示:她在凡城说了算,而你们,不过是来求我的。

这念头让宁芙的手指微微收紧,她望着缓缓洞开的城门,深吸了一口气,踢了踢马腹,跟着车队鱼贯而入。

凡城的夜景与宁芙想象中战火摧残后的萧条完全不同。

主街两侧的店铺灯火通明,挂着各色招牌,有卖香料绸缎的波斯商铺,有烤羊肉和馕饼的阿拉伯食摊,甚至还有几家门前挂着橄榄枝的天主教小教堂,里面传出悠扬的晚祷歌声。

码头上桅杆如林,数十艘大小船只泊在凡湖岸边,有些正在卸货,工人们扛着麻袋唱着号子。

街上行人往来,有缠头巾的阿拉伯商人,有穿长袍的波斯学者,有金发碧眼的西方人,也有黑皮肤努比亚佣兵,他们三五成群地逛着夜市,有说有笑,一片祥和之景。

宁芙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打下一座城不难,难的是治理,更难的是让百姓在城头易帜之后,依然能这般若无其事地生活。

这说明这座城市从内到外,从骨头缝到灵魂深处,都已经不再属于拜占庭。那些阿拉伯商人、波斯学者、黑皮肤佣兵,他们在这座城里生活得比任何一座西方城市的市民都要从容祥和,这种从容是一座城真正被征服的标志,比城墙上的火炮都更有说服力。

宁芙攥紧了缰绳,蓝色眼眸闪烁不定。

就在这时,一匹枣红马从街角呼啸而来,马背上的人穿着一身灰扑扑的军袍,看不出是哪国的制式,但身姿却挺拔如松。

他在宁芙面前猛地勒马,翻身而下,动作干脆利落,落地时靴跟并拢,行了一个标准的神罗军礼。

“鲁道夫·冯·哈布斯堡,见过公主殿下!”

宁芙愣了愣,随即翻身下马,回了同样的军礼。

“将军,你不是被俘了吗?怎么……”

“啊?”鲁道夫一脸茫然,“我没被俘呀。”

“那你为何不回柏林?”

“哦!”鲁道夫恍然,笑道,“我是见华夏军队新奇,便请求以观察员的身份留在军中。这不是最近外高加索一带在打仗嘛,我跟着看了不少热闹,就没顾上回去。”

宁芙瞳孔微缩:“华夏皇帝同意了?”

“是呀!”鲁道夫点头,语气轻快,“华夏将士们对我从不设防,军营里随我逛,战前部署也随我听,甚至火器营都让我凑近了看。他们没事还拉我喝酒,喝醉了就搂着肩膀称兄道弟,压根不把我当外人。”

宁芙心头猛地一跳,这话里的信息量太大,杨炯竟允许一个西方将领任意参观他的军队,连火器都不避着,这意味着什么?

要么他对自己的实力有绝对的自信,要么他根本不在乎西方知道他的底细。无论哪一种,都足以让人后背发凉。

她当机立断,朝米海尔和玛尔斯摆了摆手:“诸位,我与鲁道夫将军多日未见,有许多军务要交代,这便告辞了。明日城中再会。”

说罢,也不等众人反应,一把拽过鲁道夫的胳膊,朝着驿馆的方向疾步而去。

驿馆是一座三层的石砌建筑,原是本地富商的宅邸,如今被征用为款待使团的居所。

宁芙挑了一间朝北的安静房间,推开窗,凡湖的水光在夜色里泛着银鳞般的碎波。

她关上门,正色盯着鲁道夫,开门见山:“鲁道夫叔叔,贝利撒留那三万兵,到底是怎么没的?”

鲁道夫在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凉水,喝了一大口,抹了抹嘴,深吸一口气,这才开口。

他说得很慢,但条理极清。

将杨炯如何制定声东击西,围点打援的计划,如何在大不里士城外草原机动歼敌,以及如何在瓦兰湖埋伏,将整个计划和战斗过程说得一清二楚,明显是看过军报。

宁芙双手撑在桌沿,听得入神。

她从没见过鲁道夫这副模样,这位从小教她战术骑射的叔叔向来沉稳如山,说话惜字如金,此刻却说得唾沫横飞,眼睛发亮,像是个吟游诗人一般在讲一段传奇。

听鲁道夫说完,宁芙忍不住笑出声:“叔叔可很少夸人。”

“我这可不是夸,”鲁道夫放下杯子,一脸认真,“这是佩服。能将骑兵机动与火器协同运用到这种程度的将领,我平生仅见。”

宁芙沉默了一阵,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夜风吹进来,带着湖水的气息,吹动她金色的发梢。

她望着远处凡湖上零零星星的渔火,忽然问:“叔叔也不必这般妄自菲薄,说说华夏人的火器吧。”

鲁道夫站起身,走到她身后,负手而立:“公主要听哪方面?”

“火器,咱们顶得住吗?”

“顶不住。”鲁道夫的声音笃定。

宁芙没回头,肩膀微微僵了一瞬:“一点机会也没有?”

“若利用地形,比如山隘、河谷、密林,或许能有三四成的机会。若在平原上正面对阵……”鲁道夫摇了摇头,“机会不足一成。”

“真这么厉害?”

鲁道夫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用词。

良久,他沉沉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罕见的郑重:“火炮发射时声如雷霆,震得人耳膜生疼,整片大地都在发抖。

他们的射速只比弓箭慢五息,但可以通过分层轮射来弥补,前排放完退后装填,后排立刻补上,周而复始,如潮水不绝。

至于威力……

我亲眼看见一枚炮弹洞穿了三层铁盾,后面站着的士兵被掀飞出去七八步远,落在地上时已经不成人样。”

“是不是太夸张了?”

鲁道夫摇头:“摧城如纸,毁兵如瓦,不似人间武器。”

宁芙猛地转过身来,惊问:“不似人间武器?”

“不似人间。”鲁道夫一字一顿,“我第一次看到火炮齐射的时候,以为天神降了怒,毫不夸张!”

宁芙沉默,握着窗框的手指紧了又紧,木料在她的力道下微微作响。

良久,她重新开口,声音里带了一丝不甘的沙哑:“那若是没有火器呢?咱们对上麟嘉卫,只拼刀剑弓马,胜算几何?”

鲁道夫想了想,坦诚道:“最多五成。”

“五成?”宁芙猛地转过头,瞪着他,“叔叔是不是被麟嘉卫吓破了胆子?怎么没有火器也不能稳胜?

我们本土作战,熟悉地形,兵源充足,补给顺畅,就这样都只能五五开?难道麟嘉卫都是怪物不成?”

鲁道夫摇了摇头,叹息一声:“麟嘉卫人如虎,马如龙,上山如猿,下水如獭,其势如高山,神罗如累卵。”

宁芙听了这话,气得瞪大了眼睛,一巴掌拍在窗框上,骂道:“叔叔去了一趟华夏军营,倒是学了一肚子华夏文章!这般长他人志气,倒不如叫‘六如将军’的好!”

鲁道夫苦笑一声,摊开手,一脸无辜地看着她。

宁芙瞪着他,胸口起伏,心里那股憋屈劲儿翻涌不休。

这位从小手把手教她军略的叔叔,当年在匈牙利草原上以三千骑兵破万人的硬仗她亲眼见过,他什么时候服过谁?

如今竟对杨炯的军队推崇到这般地步,简直像是换了个人。

宁芙愤然转过身去,任由冷风迎面吹着她的脸,金色的长发在夜风里翻飞如绸。

不知过了多久,她才长叹一声,换了个话题:“杨炯这人如何?”

“很英俊。”鲁道夫答得一本正经。

宁芙猛地转过身,满脸疑惑:“谁问你这个了?”

“真的很英俊,”鲁道夫眨眨眼,嘴角浮起一丝促狭的笑,“比我年轻时候还要英俊,公主一定会喜欢。”

“鲁道夫!”宁芙跳脚大骂,“再胡说八道,小心我让你去喂马!”

“我说的是实话嘛……”鲁道夫小声嘀咕。

宁芙狠狠剜了他一眼,重新双臂抱胸靠回窗边,哼了一声:“我说的是他作为皇帝如何。”

鲁道夫收敛了笑意,认真想了一想,诚恳道:“除了喜欢公主,没别的缺点。可以说是完美君主的化身。”

宁芙一拍桌子,震得茶杯都跳了起来,指着鲁道夫的鼻子破口大骂:“鲁道夫!你有完没完?!我宁芙是什么人都嫁的货物吗?”

“呃……公主息怒息怒!”鲁道夫连连摆手,往后退了半步,缩着脖子,“我说的是实话!杨炯身边的女人都是公主。比如安娜殿下,还有卡斯蒂利亚的伊莎贝拉,听说还有苏格兰的伊丽莎白、埃及的泽赫拉,在华夏本土据说还有更多。”

宁芙以手抚额,咬牙切齿,指缝间挤出几个字:“说——关——于——君——主——的——事——!”

“哦!”鲁道夫终于正经起来,端正坐回了桌旁,“年轻,爱兵如子,身先士卒。他的执政理念……很新奇,与西方任何一个君主都不同。

比如他覆灭塞尔柱之后,在中亚推行民族平等,宗教自由,将异族百姓与华夏子民一视同仁,甚至把突厥贵族收编为地方官员,给予他们实权。

他在大不里士、雷伊、伊斯法罕等地广设学堂,以华夏文字与当地文字并书典籍,鼓励商路贸易,以工代赈修路筑渠,以商兴民聚财养兵。”

“你是说,他不像别人那样……征敛?”宁芙蹙眉。

“他几乎不征税。”鲁道夫竖起一根手指,“或者说,他的税赋远比拜占庭和神罗都轻。他靠的是商贸,打通了从伊斯法罕到长安的整条丝绸之路,过路商税便足以养活他的整支军队。

他在中亚每打下一处,必先修路、设驿站、开市场,让那座城成为远近商贾必至之地,然后财税自来。

这种思路,我从未在任何一位西方君主身上见过。”

宁芙缓缓在桌边坐下,双手交叉抵着下巴,蓝眸在烛光里闪动着思索的光芒。

鲁道夫见她听得入神,便将知道的那些军略民政、后勤制度、金融政策一桩一桩地细细说来。

从麟嘉卫的火器如何分层列阵,到杨炯如何在伊斯法罕铸造火炮,从他推行双语告示让各族百姓皆能看懂,到他开渠引水灌溉农田……

这一说便停不下来。

宁芙听得津津有味,时不时插问一句,鲁道夫便耐心作答。

她时而皱眉,时而惊叹,时而咬着指甲沉思,那副模样不像一位帝国公主,倒像个在书房里听先生授课的少女。

两人就这般一问一答、一叙一议,不知不觉间,窗外的夜色褪成了深蓝,又渐渐泛起鱼肚白。

远处传来第一声鸡鸣时,宁芙才恍然惊觉,天已经是大亮。

她揉了揉发涩的眼睛,正要问鲁道夫杨炯对神罗究竟有无开战之心时,窗外忽然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

那欢呼声来得毫无征兆,像是整座城在同一个瞬间被点燃了。

成千上万的人齐声呐喊,浪潮般一波高过一波,从主街的方向滚滚涌来,震得驿馆的窗棂嗡嗡作响。

宁芙与鲁道夫对视一眼,同时起身扑到窗前。

晨曦初破,金色阳光从凡湖东岸的山脊后喷薄而出,将整座城镀上一层暖融融的光晕。

主街两侧已经挤满了百姓,黑压压的人头从城门一直延伸到广场,所有人都踮着脚尖望着南门的方向。

空气里弥漫着玫瑰花的甜香,无数花瓣被人攥在手里,红的、粉的、白的,像一片翻涌的花海。

城门洞开。

首先涌入的是一面旗帜,黑底金龙,在晨风中呼啦啦展开,龙首昂然,五爪张扬。

紧接着,一列列赤甲骑兵纵马入城,山文甲在朝阳下泛着炫目的红光,每一片甲叶都像是被火烧过一般,耀眼夺目。

骑兵们头戴凤翅盔,盔顶红缨如焰,马鞍旁悬着长枪与长刀,枪尖上系着红绸,在风中飘拂如血。

他们的队列排列严整,千余匹马齐步踏行,蹄声如雷。

马队之后是步卒。

一排排火枪兵肩扛长枪,枪托抵在腰际,步伐如尺量过一般齐。再往后是炮兵,一人高的铁炮由两匹驮马拉着,炮身擦了又擦,黑沉沉的铁面上映着朝霞如火。

最后是辎重营,驮着箭矢、铁弹、火药桶的骡马成一字长龙,队伍的尾巴还在城外一里处,前头却已经进了广场。

数万麟嘉卫浩浩荡荡地穿城而过,震撼人心。

他们没有喧哗,没有呼喝,只有甲叶碰撞的铿锵声、马蹄踏地的闷响、车轮碾过石板的辚辚声。

百姓们欢呼如浪,将手中的花瓣朝街道中央抛洒,像是将整座城的春天都揉碎了撒在麟嘉卫的脚下。

宁芙的目光穿过那片花雨与晨曦,落在队伍最前方那个人的身上。

杨炯身披玄甲,甲片上以金线錾刻着龙纹,阳光照上去便灼灼生光。他的面容在霞光里清晰起来,剑眉斜飞入鬓,鼻梁挺直如刀削,唇线分明,下颌的弧度硬朗而干净。

他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可那双眼睛沉稳得像百战老将,漆黑瞳仁里映着满城的花雨与欢呼,波澜不惊,又隐隐透着一股俯仰天地的坦然。

杨炯松松地握着缰绳,乌云打着轻快的响鼻,四蹄迈得从容优雅,闲庭信步。

真可谓:龙章凤姿,天人之表。

杨炯微微侧过头,朝街道两侧欢呼的百姓笑了笑,抬起手轻轻挥了挥。

一个最简单的动作,却让周围的欢呼声骤然又高了三分。

女人们将手中的玫瑰抛向他,男人举着孩子们朝马队呼喊,花瓣雨纷纷扬扬落在他的肩甲上,染了一身的红艳。

就在这时,一个六七岁的小女孩忽然从人群中冲了出来,一路小跑到街道中央,正好挡在乌云马的马头前。

她手里攥着一支红玫瑰,花枝还带着露水,仰着脏兮兮的小脸朝马背上的杨炯高高举起,奶声奶气地喊:“献给陛下!”

周围的百姓瞬间安静了一瞬。

杨炯勒住马,低头看着那个仰面望着他的小女孩,漆黑的眼眸里漾开一抹笑意。

他翻身下马,走到小女孩面前,半蹲下来,伸手接过那支玫瑰,另一只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

“好漂亮的花,谢谢你!”

小女孩咯咯笑了起来,张开双臂要抱。

杨炯便将她抱了起来,让她骑在自己臂弯上,朝周围的百姓转过身去。

整条街瞬间沸腾,欢呼声震耳欲聋,花瓣雨铺天盖地,无数双手臂高高举起挥舞,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跪下去朝着杨炯的方向叩拜。

满地的玫瑰花瓣被踩踏成一片锦绣泥泞,在晨光里铺成一条赤红的大道。

宁芙站在驿馆的窗前,一只手扶着窗框,怔怔地望着那一幕。

金色的霞光洒在杨炯的玄甲上,他抱着孩子站在千军万马之前,微笑朝众人打招呼,活生生,暖融融。

宁芙的嘴角不知何时翘起,呐呐自语:“确实英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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