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7章 人设崩塌

杨炯闷头往前冲，足心贴着冰凉的青石砖，一步一啪，响得跟连环炮仗似的。

他怀里那团人儿还在挣，肩胛骨一顶一顶，后脑勺一下下蹭着他下巴，又痒又疼。

“你放我下来！我自己会走！”伊薇的声音闷在他胸膛前，瓮声瓮气。

“放你下来，你好回去把她的眼珠子抠出来？”杨炯喘着气，脚下不停，“那可不成，我好不容易才寻着一个富婆！”

“谁要抠她眼珠子！”

“那你方才那一脚奔着哪儿去的？隔着三尺我都看见你脚尖照着她眉心去的！”杨炯一拐弯，冲进一道长廊，眼前豁然开阔，总督府的花园扑面而来。

大不里士的总督府修得气派，后花园却别有洞天。

一条鹅卵石小径蜿蜒入林，两侧是修剪齐整的紫杉篱，篱后种着大片的波斯玫瑰，此刻已过了花期，只余褐色的枯枝在夜风里摇曳。

再往深处去，有一方不大不小的水池，水面浮着几片残荷，池边几株垂柳将枝条探进水里，被微风吹得摇出细细的涟漪。

杨炯一口气冲到水池边，这才停下脚步，双臂一松。

伊薇双脚落地的瞬间，整个人像一只被掐着后颈皮拎了半天的野猫，落下来先一跺脚，然后侧过身去，拿后脑勺对着他。

月光从薄云后筛下来，落在她那一头深褐色的短发上，发梢被汗濡湿了几缕，黏在耳后。

她穿着一身黑色短打，窄袖紧腰，勾勒出瘦削挺拔的肩背线条。腰间没有多余的赘饰，只一条磨得发白的牛皮腰带勒出窄窄一握的细腰。

两条长腿裹在同样的黑裤里，裤脚扎进软靴的筒口，站姿笔直如一棵被风吹歪了又硬拗回来的凌霄花，摇曳生姿。

杨炯看着她这副模样，忍不住弯了嘴角，轻手轻脚绕到她面前去。

伊薇立刻把脸转到左边去。

杨炯又绕到左边。

伊薇又把脸转到右边去。

杨炯再绕到右边，伊薇再转回左边。

两个人就这么绕着水池边那一小片空地，你转过来我转过去，像两只追着自己尾巴绕圈的猫，谁都不肯先停。

转了七八圈，杨炯终于忍不住“噗”地笑出声来。

他这一笑，伊薇那绷着的嘴角也撑不住了，颤了两颤，终于“嗤”地一下漏了气。

随即也跟着笑起来，又赶紧咬住下唇想憋回去，结果憋不住，整个肩膀都抖了起来。

两个人就这样面对面站着，一个笑得弯了腰，一个笑得拿手背捂着脸，夜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带着残荷和水藻的涩气，却怎么都压不住那阵散了又聚的笑声。

好半晌，笑声才渐渐歇了。

伊薇放下手背，脸上还残余着方才的笑意，嘴角微微翘着，眼帘低垂，月光落在她长长的睫毛上，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她抬起头来看杨炯时，那笑意便凝在眼底深处，像一盏还没燃尽的灯，暗里透着欢快的光。

杨炯收了笑，两个人就这么隔了三尺的距离站着，谁也不说话。

夜风穿过紫杉篱，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无数片细小的纸在翻动。池边的垂柳枝条拂过水面，荡开几圈柔和的涟漪。

远处不知哪座院子里传来几声马嘶，随即又归于沉寂。

杨炯低头看了看自己腰间，脸色倏地一变。

他方才从床上被伊薇那一闹，慌乱间只随手扯了一条床帷裹在腰间打了个死结。

那床帷是鹅黄的绸料，轻薄软滑，方才抱着伊薇一路狂奔，跑动间早已松散了大半，此刻那结不知什么时候松了，帷布滑下去半截，露出腰腹一大片肌肤来。

更要命的是底下那关键处，借着月光和远处廊下漏来的烛火，隐约可见轮廓分明，几乎毫无遮拦。

“你……你穿好衣服呀！”伊薇猛地转过身去，声音又急又炸，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尖叫。

杨炯“哦”了一声，低头三下五除二把那床帷重新裹严实了，在腰间又打了个结，用力紧了紧，这才轻咳一声，故作镇定：“意外，这是个意外！”

伊薇这才慢慢转过身来，目光先落在他脸上停留一瞬，确认他神色如常，然后飞快地往下扫了一眼，见腰间的帷布裹得严严实实，这才暗暗松了口气。

可那口气还没松到底，方才那一瞥里看到的画面又不受控制地浮回脑海，宽阔的胸膛，紧实的腰腹，被烛火镀成暖金色的肌肤，还有那一大团……

伊薇的耳根又烧起来了，烫得她全身不自在。

“咳咳咳！”杨炯清了清嗓子，试图把气氛拉回正轨，“七天后咱们就去凡城，到时候拜占庭皇帝的使节会来，咱们可以先探探口风，从上层打听比你一个人摸黑查来得快。”

伊薇低着头，脚尖一下下踢着地上的小石子，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执拗：“我还是想自己去找。”

杨炯沉默了一阵，转过身去看那池残荷。

月光照在水面上，波光粼粼的，将那些枯黄的荷叶映成一团团暗影。

他望着那片碎银似的水面，良久没有说话。

伊薇站了一会儿，见他不出声，便走上前两步，在他身侧并肩站定，偏过头来看他：“你不同意？”

“薇薇。”杨炯忽然开口，声音比方才沉了几分，“有些事……其实很复杂。你有没有想过，若是你当真寻着了父母，以后的日子该怎么过？”

伊薇微微一怔，随即理所当然地答：“我离开他们太久了，想好好陪陪他们。”

杨炯摇了摇头，叹了口气：“薇薇，有些话我本不想说。”

他转过头来，目光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可我实在怕你到时候伤心。你一个姑娘家，心思又这么直，怕是要吃大亏。”

“你有什么话直说便是。”伊薇被他那句“怕你伤心”勾得心头一热，声音也软了几分，“咱们之间，还有什么不能说的？”

杨炯沉默了好一阵，斟酌着字句，终于缓缓开口：“薇薇，你大约不太了解西方贵族的脾性。对他们而言，名声与体面，有时候比命还重要。

福卡斯家族世代镇守希腊，贵为拜占庭将门之首，连皇帝见了也得礼敬三分。按常理来说，他们家的子弟从小走失，不可能查不到半点线索。这……不太合逻辑。”

伊薇的眉头轻轻蹙了一下，小声开口：“或许我父母只是寻常的旁支，没有那个能力……”

“你先听我说完。”杨炯伸手虚虚一拦，打断了她的话，继续道，“就算退一步讲，你父母当真是旁支末系，无权无势，那你以什么身份回去？

刺客吗？

你自己心里清楚，在西方地界，刺客是个什么声名。

福卡斯家族若知道自己家里流落出去的女儿成了哈桑手下杀人的刀子，你猜他们会认你，还是会把门关得紧紧的，权当没有你这个后人？”

伊薇不说话了，只紧紧抿着嘴，下颌绷出一道倔强的弧线。

“这些都还不是我最担心的。”杨炯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又望向那片波光粼粼的水面，“我最担心的是另一件事。他们若知道你这一身本事，难保不会用血脉亲情来拿捏你。

到时候你便成了他们手里一把最趁手的刀，替他们杀人、替他们办事、替他们扫清见不得光的障碍，而你永远只能藏在阴影里，连个堂堂正正的名分都捞不着。”

这般说着，杨炯转过头来，目光灼灼地看着伊薇：“这是你想要的吗？或者说，你喜欢从前那种日子吗？”

伊薇一愣，想了想，摇头道：“谈不上喜欢不喜欢，对我来说，日子就是日子。”

杨炯深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来正对着她，面上一丝玩笑的痕迹也无，只有一种沉甸甸的郑重。

“薇薇。”杨炯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字说得很慢，“我不想让你再过那种刀尖舔血的日子，你若是过得不好，我会很伤心。”

这句话平平淡淡地说出来，没有用什么花哨的词藻，也没有什么夸张的语气，可那“伤心”两个字落在伊薇耳朵里，却像两块温热的石头，沉甸甸地坠进了心口最软的地方。

她整个人愣在原地，像被人在头顶浇了一瓢热蜂蜜，从发梢到脚尖都暖融融地化开了。

从小到大，她听过太多人的夸奖“身手利落”“心志果决”“是个杀人的好材料”，却从来没有人跟她说过“你若过得不好，我会伤心”。

伊薇眨了眨眼，睫毛颤了两颤，忽然觉得眼眶深处有些发酸。

她赶紧低下头去，踢开脚边一颗小石子，那石子骨碌碌滚出去，“噗通”一声落进水池里，荡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你……我……我……”伊薇红着脸，脚尖在鹅卵石地面上无意识地蹭来蹭去，嘴唇翕动了好几下，愣是没拼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杨炯看着她这副模样，心头又怜又笑，可转念一想，又觉得放心不下。

这女人一身本事不假，在刺杀圈子里混了十几年也没出过差错，可说到底心性单纯得像一张白纸。

她前半辈子都在听命行事，如今突然得了自由，又骤然知晓身世，满心满眼只想着找到父母，旁的事一概不会多虑。

贵族圈子是什么地方？那是连亲兄弟之间说话都要拐三个弯的泥沼。伊薇这种直肠子闯进去，被人卖了还在替人数钱。

偏偏她武功又这般高，在那些人眼里便是一柄削铁如泥的神兵利器，谁不想握在手里使？

杨炯越想越不放心，沉思片刻，神色一正，开口：“这样吧。我估摸着凡城的谈判不会太顺利，即便拜占庭皇帝答应了安娜开出的条件，背地里也一定会使绊子。

希腊地区是我南下连接埃及和西奈半岛海军的关键通道，往后少不了要在那儿经营。到时候……我陪你去雅典。”

伊薇猛地抬起头来，那双淡褐色的眸子里陡然亮起两簇光。

她嘴唇微张，脸上的惊喜几乎要溢出来：“真的？”

杨炯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嘴角不觉弯了起来，点头道：“真的！你这么笨，我不跟着你，被人骗了恐怕连内衣都剩不下。”

“我不笨！”伊薇一瞪眼，那点惊喜被羞恼盖了过去，下颌又扬了起来。

“好好好，你最聪明了。”杨炯举起双手做投降状，语气跟哄三岁小孩般温暖，眼神更是宠溺非常。

伊薇“哼”了一声，别过头去，可嘴角那点怎么也压不下去的弧度却暴露出她内心中喜悦。

夜风拂过池面，带着水汽和枯荷的气息扑面而来。月光从云隙里漏下来，将两人的影子投在鹅卵石小径上，交叠在了一处。

半晌，伊薇忽然开口，声音比方才轻快了不少：“你方才问我……若找到了父母，以后的日子怎么过？”

“嗯。”杨炯偏过头看她，“你想好了？”

伊薇转过身来，正对着他。

月光从她身后洒下来，将她那一头短发镀上一层银边。

她抬手将耳边一缕碎发拨到耳后，那动作自然而随意，可落在杨炯眼里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动人。

伊薇望着他，忽然弯了眉眼，唇边那抹笑带着一点点试探的忐忑，和藏也藏不住的期待：“我若当真无家可归了，你要我吗？”

杨炯心头一怔，随即故作凶恶地瞪了她一眼：“说什么傻话？你有家我也要你。我将你从鹰巢里带出来，就打算负责到底了。”

伊薇愣在原地，怔怔地看着他。

月光落在杨炯脸上，将他眉骨的轮廓、鼻梁的线条、下颌的弧度照得清清楚楚。他那双眼睛在暗处亮着光，像两颗被水洗过的黑曜石，里面只映着她一个人，只有她伊薇一个。

伊薇看着看着，忽然没来由地低下头去，目光落在自己平平无奇的胸前，嘴角抽了抽，小声嘀咕了一句：“吃什么长那么大的？奶牛似的！”

“啊？”杨炯没听清，往前凑了半步，“你说什么？”

“没什么！”伊薇猛地抬头，连连摆手，耳根却烧得通红。

杨炯以为她是没了安全感，当下哈哈一笑，伸臂一把搂住她肩膀，用力往怀里一带。

伊薇被他这么一揽，整个人僵了一瞬，随即又慢慢松了下来，肩头靠在他身侧，不挣也不躲。

“薇薇！”杨炯低头看她，语气里带着几分豪横和宠溺，“你放心，有我在，没人能欺负得了你。

福卡斯家族再厉害，也不过是在希腊地界上称王称霸，便是安娜站在他们面前，他们也得规规矩矩行礼。

他们若是敢不识抬举，我就让他们尝尝咱们海军的厉害！到时候雅典就是你说了算，他们都得听你的。”

伊薇被他这番话说得哭笑不得，可心里那股暖意却实实在在地涌了上来，无声无息地漫过四肢百骸。

她偏头看了看杨炯那副一本正经的模样，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可就在这时，伊薇脑中忽然闪过方才闯进卧房时看到的那一幕，乱糟糟的锦褥、散落的金发、被角下裸着的雪白肩背，还有杨炯汗津津的胸膛和脖颈上那道浅浅的红痕，以及那双足……

心口那股才刚压下去的热气又“腾”地一下窜了上来，这回烧得更旺，明显带着一股酸溜溜的涩意。

伊薇猛地一甩肩膀，将杨炯搁在她肩头那只手臂抖落下来，转身就走，步子迈得又急又大，显然是真的气了。

杨炯被她这么一抖，失了平衡，踉跄了一步才站稳，冲着她背影喊：“又怎么了，我的假小子大小姐？”

伊薇头也不回，声音从夜色里抛过来，又脆又利：“走光了！”

杨炯一低头，慌忙伸手去抓腰间那圈床帷，五指胡乱地扯了两把，却发现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连根线头都没露出来。

他愣了一下，随即猛然抬头，可伊薇的身影已经闪出了长廊，只余最后一个衣角消失在紫杉篱的暗影里。

夜风送来她最后那句话，遥遥的、懒懒的，带着一点咬牙切齿的揶揄：“玩得真花，怎么不臭死你！”

杨炯站在原地，半天才反应过来，摸了摸鼻子，苦笑着叹了口气：“完蛋，完美人设崩塌了！”

话音未落，他赶忙抬步追了上去，赤脚踩在夜露浸透的石径上，啪啪作响，嘴里大喊：“薇薇！其实我也有很多高尚的爱好，咱们再深入探讨一下？”

那声音越来越远，被夜风吹散，终至不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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