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2章 再少年
出了殿门,夜风扑面而来,带着初冬时节特有的清寒之意。
杨炯大步流星地走在甬道之上,身后跟着一串提灯引路的内侍。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他心中却忽然有些不安起来,脚步也不由得缓了几分。
他抬眼看了看前头那掌灯的小太监,只见此人年纪不过二十出头,身量不高,脚步却甚是轻盈利落,那灯笼提在手中稳如磐石,竟不见半分晃动。
杨炯瞧在眼中,心中微微一动,便开口问道:“你看着面生,叫什么名字?”
那前头掌灯的小太监听得天子问话,立刻侧过身来,将手中灯笼微微往旁一让,垂首躬身,恭恭敬敬地道:“回陛下,奴才白玉蟾。”
杨炯闻言一愣,脚步顿了一顿,目中闪过一丝讶异之色:“摘星处的白玉蟾?”
“是!”那小太监点了点头,声音不高不低,透着几分沉稳,“皇后娘娘担心宫内有人下毒,戕害皇家子嗣,于是便将奴才从摘星处调来宫中,掌进膳司。”
杨炯听了这话,不由得摇头苦笑了一声,口中低低地道:“萱儿这是画本看多了。”
白玉蟾不敢接话,只是低头赶路,脚步不疾不徐,手中那盏灯笼稳稳当当,将前路照得一片通明。
杨炯快走几步,与白玉蟾并肩而行,忽然又想起一事,沉声问道:“坤宁殿都有谁?”
白玉蟾一愣,抬起头来看了杨炯一眼,随即又垂下头去,老老实实地道:“就皇后一人。”
“啊?”杨炯脚步又是一顿,面上露出几分疑惑之色,“没别人?”
“没有!”白玉蟾摇了摇头,语气十分笃定,“皇后娘娘一直在坤宁殿等陛下用膳,未曾传召任何人相陪。”
杨炯一时沉默,心中那股子不安却越发浓了几分。他原以为陆萱设宴,少不得要请几位后宫嫔妃作陪,或是叫上几个宗室命妇,热闹一番。
却不料她竟独自一人,从早等到晚,枯坐了一整日,就为了等他这个“偷香窃玉”的丈夫。
一念至此,杨炯心中五味杂陈,又是愧疚,又是心疼,当下不再多言,只摆了摆手,加快了脚步,大步流星地朝坤宁殿方向行去。
绕过两道回廊,穿过一座小小的花园,坤宁殿便在眼前。
但见殿内灯火通明,却静悄悄的,不闻半点人声,连个守门的小太监都不见,只有廊下两只铜鹤衔着长明灯,静静地立在那里,吐出一缕缕细细的青烟。
杨炯在殿门前站定,挥手示意身后众人退下。
白玉蟾会意,领着那一串小太监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转眼间便消失在夜色之中。
杨炯整了整衣襟,迈步跨过门槛,向内殿走去。
转过一架紫檀木嵌螺钿的座屏,眼前豁然开朗。
却见殿内陈设简素,不似寻常皇后寝宫那般富丽堂皇,倒透着一股子清雅出尘的韵味。靠窗一张花梨木大案,案上摆着一架瑶琴,琴旁一炉沉水香正袅袅地燃着,将那淡淡的香气弥漫了满室。
然而杨炯的目光却并未在这些陈设上停留半分,他的眼睛直直地望向殿中央那张圆桌。
但见桌边坐着一个人,正以手支颐,微微侧着头,似是在打盹,又似是在出神。
杨炯的呼吸不由得一滞。
灯火映照之下,陆萱身着蜜合色小袖袄,外罩一件藕荷色长褙子,腰间系着一条月白色汗巾,通身上下不见半点珠翠,只髻边斜簪了一支白玉兰簪。
这般打扮,素净端雅,还显得家常朴素几分,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温婉风致。
她就那么静静地坐在那里,一只手托着腮,另一只手随意地搭在桌沿上,手指纤长白皙,宛如削葱根一般。
陆萱的眉目生得极好,不是那种惊艳夺目的艳丽,而是林下风致,清丽出尘,越看越耐看,越看越觉得有韵味。
此刻她微微侧着脸,灯光勾勒出她那柔和的侧颜线条,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淡淡的阴影,鼻梁挺秀,唇若涂朱,整个人便如同一幅工笔仕女图,安静得让人不忍惊扰。
陆萱堂堂一国之母,六宫之主,可此刻这般模样,却哪里有什么皇后的威仪?分明就是一个等着丈夫归家的小媳妇,独坐灯下,百无聊赖,痴痴地盼着那人早些回来。
杨炯站在屏风旁,远远地看着这一幕,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酸酸胀胀的,眼眶竟有些发热。
他轻手轻脚地往前走,生怕惊扰了这份宁静。
然而陆萱还是听见了动静,她抬起头来,睡眼惺忪地朝门口望了一眼,待看清来人是杨炯时,那双眸子瞬间便亮了起来,光彩流转,粲然生辉。
她赶忙站起身来,快步走到杨炯跟前,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番,微微一笑,柔声道:“忙完了?饿了吧?”
这一声问得平平淡淡,不过是最寻常的家常话,可那语气中的关切与温柔,却是怎么都藏不住。
杨炯心头一软,伸手便要去拉她的手,想说几句体己话儿。
却不料陆萱抢先一步,一把拉住他的袖子,将他拽到桌边坐下,随即不由分说地将一双乌木筷子递到他手中,嗔道:“快吃吧,菜都凉了!”
说罢,她便伸手去掀那桌上的盖碗。
杨炯低头一看,不由得微微一怔。
但见那桌上整整齐齐地摆着四个菜:一个清炒豆芽,碧莹莹的,脆生生的,看着便清爽可口;一个荷叶粉蒸肉,用新鲜的荷叶裹了,蒸得酥烂软糯,那荷叶的清香与肉香混在一处,直往鼻子里钻;一个清蒸白鱼,鱼身切了花刀,上面铺着葱丝姜片,浇了豉油,鱼肉雪白细嫩,一看便知火候恰到好处;还有一碗莼菜羹,汤色清亮,莼菜嫩绿,几片火腿丝浮在汤面上,赏心悦目。
四个菜,皆是寻常人家的家常菜,并无半分珍馐海味,更不见那些个山珍野味、奇巧点心。
杨炯一看那菜的卖相,心中便已了然,这定然是出自陆萱之手。他这些红颜知己里头,厨艺最好的自然是孙羽杉,那丫头做起饭来行云流水,色香味俱全,堪比庖丁。
除此之外,勉强能拿得出手的,便是陆萱和卢和铃了。卢和铃胜在用心,陆萱则胜在清淡雅致,做的菜跟她这个人一般,清清淡淡的,不争不抢,却别有一番滋味。
杨炯倒也不觉寒酸,更不觉得有失体面。
他拿起碗来,先给陆萱舀了一碗莼菜羹,双手捧着递了过去,这才夹了一块鱼肉放入嘴里,细细地嚼了,微微点头。
“怎么样?”陆萱微笑地看着他,眼中带着几分期待,几分忐忑。
杨炯将鱼肉咽下,一本正经地赞道:“人间美味!”
陆萱听了,不由得笑着白了他一眼,那眼波流转之间,竟有几分少女的娇憨之态:“你这张嘴呀,莫不是含着蜜说话?”
杨炯一脸正色,放下筷子,摇头晃脑地道:“皇后此言差矣!饮食之乐,在乎‘适口充肠’四字。山珍海味若不合脾胃,反不如粗茶淡饭来得熨帖。对我而言,回家有一口热饭,已是十分知足了。”
他这话说得情真意切,倒不全是哄人的话。
这些年在外面东奔西走,风餐露宿,什么苦都吃过,什么罪都受过,有时候连着几日吃不上一口热乎饭,啃几口干粮便对付过去了。
如今坐在这一盏灯下,对面是自己明媒正娶的妻子,桌上是她亲手做的家常菜,这日子虽平淡,却是他曾经想都不敢想的。
陆萱听了这话,直直地看着杨炯,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带着几分揶揄之意,慢悠悠地道:“怎么?外面的女人不给你饭吃?”
“咳咳咳——!”
杨炯正端起茶杯喝茶,闻言差点没呛死,一口茶呛在喉咙里,咳得面红耳赤,眼泪都快出来了。
他万万没想到,陆萱竟会说出这样的话来,这哪里还是那个林下风致、温婉端庄的皇后娘娘?分明就是个促狭的小媳妇在打趣自己的丈夫!
杨炯心中暗暗叫苦,心知该来的总归要来,躲是躲不过的。
他眼珠一转,当即放下茶杯,高深莫测地叹了口气,沉声道:“萱儿,你可知爱情的伟大之处在于何处?”
陆萱微微一怔,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便顺着他的话问道:“何处?”
杨炯一脸深沉,目光悠远,仿佛在探讨一个极其深奥的哲学问题:“爱情的伟大之处,在于能够遮蔽空虚;而爱情的渺小之处,在于它也只能遮蔽空虚。”
“哦——!”陆萱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随即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原来跟我在一起,你空虚呀?”
“胡说!”杨炯义正词严,腾地一下站了起来,双手撑在桌上,居高临下地看着陆萱,声音铿锵有力,“皇后,我必须纠正你的错误思想!我要说的是,从我遇见你的那天起,我所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为了靠近你。
我一直在路上,从未停歇,何来空虚一说?空虚只是我的伪装色,只有在你这里,我才真的充实!”
这一番话说得慷慨激昂,掷地有声,真的不能再真。
陆萱静静地听他说完,面上神色不变,只是不紧不慢地夹了一筷子绿豆芽放到他碗里,小声地揶揄:“怎么,在其它女人那里面试过了,笔试没过?”
杨炯一愣,随即瞪大了眼睛,满脸震惊地看着陆萱:“你是谁?我那林下风致、温婉端庄的萱儿呢?快还我!我不要大黄丫头!”
陆萱瞪了他一眼,那眼神中却并无半分恼意,反而带着几分笑意:“爱一个人是藏不住的,但若是爱两个,爱三个,爱四个,爱无数个,可就得藏好了。眼睛骗不了人,你呀,自己心里清楚。”
杨炯听了这话,心中咯噔一下,立刻正色道:“萱儿!我有必要重申一次,你在我心中,永远第一!永远!”
他说这话时,一脸严肃,目光真诚,语气无比郑重。
陆萱盯着他看了半晌,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似乎要看到他心里去。
杨炯被她看得心中发毛,面上却仍旧维持着那副一本正经的模样,纹丝不动。
忽然,陆萱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那笑容如同春花绽放,明艳动人:“并列第一?”
“唯一!”杨炯斩钉截铁,毫不犹豫。
“你是不是有些失态?”陆萱强忍着笑意,伸手掩住了嘴,肩膀却微微抖动,显是笑得厉害。
杨炯面不改色,理了理衣襟,正色道:“不!我恰到好处!”
陆萱再也忍不住,捂着嘴笑得弯了腰,好半晌才直起身来,白了他一眼,起身道:“都当皇帝的人了,还这般没个正经,以后儿子定被你教坏了。”
这般说着,她便按下杨炯要辩解的势头,转身往殿后走去,边走边道:“我去给你加个菜。”
杨炯张了张嘴,到底没说出话来,只是目送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屏风后面。
待陆萱走远了,杨炯这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一屁股坐在椅子上,伸手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低声自语道:“花繁柳密处,拨得开,才是手段;风狂雨急时,立得定,方见脚根!还好‘探花郎’的本事没退步,差点翻车,差点翻车啊!”
这般说着,他赶忙端起茶杯,狠狠地灌了一大口,压了压惊。
说起来,杨炯这一生,天不怕地不怕,便是千军万马当前,也面不改色。
可这世上偏有三个人,是他从心底里敬畏的。
一个是李潆,一个是郑秋,再一个便是眼前这位皇后陆萱了。
李潆和郑秋那两位,虽说嘴上凶、做事狠,可杨炯心里清楚,这两个女人,嘴上越凶,心里越是在意自己。她们的那些个手段,他总有法子应对,不过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罢了。
可陆萱不同。
陆萱是那种性格内敛到极致的女人,心思细腻,感情深沉,却从不轻易表露。她是正妻,是皇后,六宫之主,母仪天下,多少双眼睛盯着她,多少张嘴议论着她。
她不能说错话,不能做错事,不能妒忌,不能吃醋,不能争宠,不能失仪。她心里有再多的委屈,再多的酸楚,也只能自己一个人咽下去,连哭都不能在人前哭。
杨炯对她,亏欠最多。
所以他从来不舍得对陆萱说一句重话,哪怕是一句玩笑似的责备都不忍心。他知道,这些花言巧语,陆萱何尝听不出真假?
可对于一个妻子来说,真话假话有时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的丈夫,即便成了九五至尊,也依然愿意花心思哄你,愿意在你面前放下皇帝的架子,做回那个当年初遇时的少年郎。
这便足够了。
杨炯正坐在那里出神,约莫过了半盏茶的工夫,屏风后面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他抬起头来,却见陆萱重新步入正殿,手中捧着一个青花大海碗,小心翼翼地走了过来,在他对面落座。
杨炯低头一看那碗中的东西,不由得一愣。
但见那海碗之中,满满当当地盛着一碗面,面条细细长长的,根根分明,卧在清澈的汤头里,上面卧着两个荷包蛋,洒了一把碧绿的葱花,看着便叫人食指大动。
最特别的是,那碗面上还撒了一层细细的桂花,金黄色的花瓣散落在面条之上,与那碧绿的葱花相映成趣,煞是好看。
杨炯怔怔地看着那碗面,又抬头看了看陆萱,面上露出几分疑惑之色:“萱儿,我记得你的生辰不是今日呀?”
陆萱浅浅一笑,那笑容温婉如水,将海碗往杨炯面前推了推,轻声道:“给你的。”
“我?”杨炯指着自己的鼻子,一时有些回不过神来。
“嗯。”陆萱点了点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微微侧着头看着他,眼中满是温柔,“去年你不在家,我一个人在家里,看见院子里那几棵桂花开得正好,便采了些下来,用蜜腌了,留到了现在。
我想着,你当时定是忙于军务,东奔西走的,身边也没个人照顾,怕是无人给你过生辰。
今日虽晚了几个月,到底给你补上了。”
她顿了顿,笑意盈盈地看着杨炯,声音轻柔得像是一片羽毛落在心尖上:“贺生,再少年。”
杨炯愣在原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般,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只觉得自己眼眶一阵一阵地发酸,那股子热流在胸腔里翻涌着,几乎要夺眶而出。
他想起这些年,他辗转各地,征战四方,从长安到漠北,从漠北到西域,从西域到江南,风里来雨里去,马背上过了多少日子,军务繁忙,连自己都忘了给自己贺生。
可是陆萱却记得,她不但记得,还记了一整年。去年踩的桂花,蜜渍了,封存了,一直留到了今天,就为了给他补这一碗迟来的长寿面。
杨炯低下头去,看着那碗面上金黄色的桂花,喉咙上下滚动了几下,终究还是将那涌上来的酸涩压了下去。
他抬起头来,看向陆萱,声音有些发哑,却故意带着几分玩笑的语气:“皇后,朕这一路上可遇到了不少道家高人,习得一些上承道法,今日便同你参详参详?”
陆萱正满心期待地看着他吃面,闻言不由得一愣,疑惑道:“这个不急,你先……”
话说了一半,便被杨炯一把拦腰抱起。
陆萱只觉得自己身子一轻,整个人便被杨炯打横抱在了怀中,吓得她惊呼一声:“啊!你干嘛呀?”
杨炯不由分说,抱着她便大步流星地往内室走去。
那脚步又快又稳,穿过一道珠帘,绕过一架屏风,径直走到那张挂着芙蓉帐的拔步床前,轻轻地将她放在了床榻之上。
陆萱仰面躺在柔软的锦褥之上,乌发散开,玉面生霞,一双眸子水汪汪的,又是惊慌,又是羞涩,又是欢喜,百般情绪交织在一处,竟不知该如何是好。
杨炯俯下身去,双手撑在她身侧,居高临下地盯着她的眼睛,目光灼灼,一字一顿地道:“萱儿,喜欢一个人,眼睛是不会骗人的。你看我眼中,除了你,可还有别人?”
陆萱被他看得心慌意乱,只觉得他那双眼睛深不见底,像是要将她的魂魄都吸了进去一般。
她面上一热,连忙别过头去,不敢与他对视,口中嗔道:“我不看!”
杨炯觉得好笑,心中越发爱得不行,低头在她耳边轻声道:“萱儿,多年纵横花丛,为夫总结出一句至理名言,你可想听?”
“你少唬我!我不听!”陆萱将脸埋在枕头里,耳朵尖儿却红得快要滴出血来。
杨炯哪里肯依,伸手便去褪她脚上的绣鞋,又轻轻握住她一双玉足,低声笑道:“喜欢一个女人,要看她的眼睛。她若不看你,那就去看她玉足。”
陆萱惊呼一声,只觉得自己的脚被他握在掌中,一股酥麻之意从脚底直窜上来,羞得她浑身发软,声音都变了调:“不是说参详道法吗?”
杨炯俯下身去,直接吻住了她的唇,将那未完的话尽数堵了回去,唇齿纠缠之间,他含混不清地哼道:“足道也是道,手法也是法,道法自然。”
“嗯——!”陆萱被他吻得喘不过气来,好不容易挣扎着偏过头去,急促地喘息着,“吃长寿面呀!面要坨了!”
杨炯抬起头来,目光灼热地看着她,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坏笑:“我正在吃!”
话音未落,帐幔便落了下来,将那满室的春光尽数遮住。唯有烛火摇曳,映得那芙蓉帐上花影婆娑,隐隐绰绰,看不真切,只听得帐中传出一声低低的娇嗔,随即便是细细碎碎的声响,渐渐化作了一室的旖旎。
窗外新月如钩,疏星数点,夜风拂过庭院中那几迎春花树,带起一阵若有若无的香气。
更漏滴答,长夜未央,正是:
青龙嘶动控芳埃,小蕾红花数点开。
只有牡丹真得意,三年又见少年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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