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9章 释兵权
时值正午,日头爬上天中,冬日的阳光斜斜洒在凯旋楼上,将那朱红的梁柱、碧绿的琉璃瓦照得熠熠生辉。
百官祭毕英灵,按品级鱼贯入楼,文东武西,各安其位。家眷们则被引至二楼,珠帘半卷,既能看得清楼下情形,又不失体统。
杨炯换了天子常服,头戴皂纱折上巾,身着绛红团龙袍,腰系白玉带,端坐在主位之上。
陆萱则换了一身大红织金翟凤袄裙,头戴金丝狄髻,簪着赤金衔珠步摇,端庄华贵,坐在杨炯身侧稍后半步。
二人一左一右,如日月同辉。
“上菜——!”
随着内侍监一声拉长了调门的唱喝,凯旋楼的大门豁然洞开。
一队队宫女身着青色褙子,手捧朱漆食盒,鱼贯而入。
那食盒尚未揭开,一股奇异的鲜香便已弥漫开来,丝丝缕缕钻进众人的鼻腔。
群臣不由得暗暗抽了抽鼻子。
毛罡更是毫不掩饰地吞了口唾沫,咕咚一声,在安静的楼中格外响亮。
贾纯刚坐在他身侧,不动声色地踢了他一脚。
毛罡嘿嘿一笑,浑不在意。
宫女们将食盒一一摆上桌案,揭开盖子。
霎时间,满楼生香。
但见头一道菜,竟是清蒸石斑。
那鱼身长二尺有余,通体银白,鱼鳍还带着淡淡的青色,卧在白瓷盘中,浇以豉油姜丝,鱼身上还撒了几缕碧绿的葱花,热气腾腾,鲜香扑鼻。
有识货的南方籍老臣倒吸一口凉气。
这石斑鱼生于深海,离水便死,便是快马加鞭从海边运到长安,少说也得七八日,如何能保得如此鲜活?
第二道菜,葱烧海参。
那海参个头极大,足有小儿手臂粗细,通体乌黑发亮,烧得软糯入味,浓油赤酱,色如琥珀,一看便知火候到家。
第三道菜,蒜蓉粉丝蒸海龙虾。
那龙虾通体赤红,壳硬肉厚,一刀剖开,雪白的虾肉上铺满了金银蒜和泡软的粉丝,热气蒸腾间,蒜香与虾鲜交织在一起,勾得人食指大动。
第四道菜,清炒时蔬。
这本不算稀奇,可那菜色翠绿欲滴、茎嫩肥厚,竟是江南早春的嫩茭白。正月初四,寒冬腊月,竟能吃上这般新鲜水嫩之物,这便不是寻常的事了。
第五道菜,拔丝红薯。
金黄色的红薯块裹着一层晶莹剔透的糖衣,在盘中堆成小山状,旁边放着一碗冰水,方便食客拔丝后迅速冷却,保持脆嫩。
还有那佛跳墙、红烧鲍鱼、清汤燕窝、蟹黄豆腐……
一道道佳肴如流水般端上来,摆满了各人面前的桌案。
群臣看得眼花缭乱,闻得心旷神怡,却没人敢动筷子。
倒不是他们不馋,实在是这些菜太过稀奇。好些东西他们别说吃了,连听都没听过。
那龙虾怎么如此大!这石斑鱼竟还如此新鲜?嫩茭白又是如何从南方运来长安,竟如此鲜亮!
众人心中暗暗称奇,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目不斜视地端坐着,等着皇帝先动筷。
更有那心思活络的,悄悄想起了宫中的一个传闻。
陛下九嫔之中,有一位孙氏,据说是民间厨娘出身,做得一手好菜。
这孙氏独自住在庆宁宫,掌管宫内一切膳食,陛下但凡设宴,必是出自她手。只是这位孙昭仪深居简出,便是宫中也少有人见过她的真容。
众人正胡思乱想着,杨炯的目光扫过满桌菜肴,见菜已上齐,便笑着摆了摆手:“诸位不必客气,开宴吧!”
“谢陛下!”
群臣齐齐拱手,却没人动筷子,都在等着杨炯先动手。
这是规矩,天子不动,臣子不敢先食。
杨炯笑了笑,也不推辞,拿起银箸,先夹了一块拔丝红薯,放入面前的小碟中,笑道:“诸位请。”
群臣这才纷纷动筷。
一时间,楼中尽是碗筷碰撞之声,间或有几声低低的赞叹。
“这龙虾肉质鲜甜,老夫活了六十多年,还是头一回吃这等美味。”
“这海参烧得软烂,入口即化,御厨的手艺果然非同凡响。”
“那茭白脆嫩爽口,寒冬腊月能吃到这等鲜物,实在是……”
群臣一边吃,一边低声议论,面上都带着几分惊奇。
杨炯夹起一块拔丝红薯,却没有急着吃,而是举着看了看,悠悠道:“诸位可知这红薯的来历?”
群臣闻言,纷纷放下筷子,凝神细听。
杨炯将红薯放入口中,嚼了嚼,这才继续说道:“这红薯,乃我华夏将士远航美洲,千辛万苦才引进的新种粮食。当初船队抵达金陵的时候,费了不少心血,死了不少人。”
他说着,叹了口气:“可便是如此,将士们依然将那红薯种带了回来。如今这红薯已在两浙、福建、广东等地推广,亩产高得惊人,便是贫瘠之地,也能收个数百斤。百姓得除饥馑之苦,此乃将士们拿命换来的。”
群臣闻言,纷纷点头,有那感性之臣,已是眼眶微红。
叶九龄坐在文臣首位,见杨炯话中有话,便适时开口:“陛下,天佑华夏,百姓得除饥馑之苦,此乃大喜之事,陛下应该高兴才是,为何叹气?”
杨炯放下筷子,悠悠叹了一声:“晋国公有所不知。这数月过去,东西两路远航将士都还没传回消息。海疆万里,凶险异常,外加异族狼子野心,朕实在不知道那远航的华夏将士身安否?”
这话一出,群臣皆是窃窃私语起来。
“是呀!这远航舰队很久没传回消息了,这着实有些反常呀!”
“谁说不是!当初皇后不是陆续派了四波舰队,分别向西向东,数月没传回消息,实在是令人担忧。”
“这还不算,如今南疆战事正酣。你们是不知道,那孔雀帝国和南疆小国的使臣都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差点没在鸿胪寺自杀殉国!”
“谁说不是,还有那吐蕃康……”
“慎言慎言!”
群臣窃窃私语,皆是一脸担忧之色。
正此时,鲁国公潘仲询站起身来,拱手道:“陛下,如今华夏周边皆有战事。北面辽、金虎视眈眈,西面塞尔柱鹰视狼顾,南面战事不息,海疆万里不宁。此乃数千年未有之大变局,臣每思及此,夜不能寐。”
杨炯闻言,一脸愁容地问道:“鲁国公说的是,不知可有良谋?”
潘仲询正色应道:“陛下,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如今虽然边患四起,但好在内事无忧,百姓安堵。只是事多且杂,应当定出个先后、辨出个轻重缓急才好。不可眉毛胡子一把抓,乱了方寸。”
杨炯沉思半晌,缓缓点头,看向叶九龄:“晋国公以为如何?”
叶九龄起身拱手:“臣附议。陛下可着诸国公、将领,于大庆殿东挟设一临时军机处,以应军事之变。但凡边关急报、调兵遣将、粮草调配,皆由军机处统筹,如此便可做到令行禁止,不误战机。”
杨炯点点头,目光扫过群臣,率先看向坐在武将行列中的沈槐:“莱国公。”
沈槐立刻起身,拱手道:“臣在。”
“朕欲以你为首席军机大臣、总参谋部参谋总长,全权负责军机处筹办之事,你意下如何?”
沈槐没有丝毫犹豫,当即拱手道:“陛下,臣自当竭尽全力,以报圣恩!”
杨炯大笑摆手:“好!有莱国公这句话,朕便放心了。”
沈槐拱手退下,面色平静如水。
在座群臣心中却是波澜起伏。
要知道,沈槐可是熊罴卫的统帅,熊罴卫乃禁军精锐,驻扎在西北,手握重兵。如今杨炯将他调入军机处,虽说是高升,可那熊罴卫的兵权,自然便要交出来了。
可沈槐应得如此干脆,倒让众人心中暗暗佩服。
一朝天子一朝臣,这是亘古不变的道理。
沈槐看得明白,杨炯给了他体面,且依旧让沈高陵统帅熊罴卫,他若不知趣,那便是自己找死了。
杨炯见沈槐退下,目光又转向坐在文臣中的李若宰。
魏国公李若宰,前朝宗室,身份敏感。
他生得高大魁梧,面容方正,须发皆白。只是自杨炯登基以来,他便夹着尾巴做人,今日更是缩在东廊一角,连话都不多说一句。
“魏国公。”杨炯开口,语气和缓。
李若宰心下一突,慌忙起身,拱手道:“老臣在!”
杨炯笑道:“莱国公毕竟上了年纪,军机处事务繁杂,他一个人怕是忙不过来。您老便来帮衬帮衬,也好给李飞做个表率,免得他少年心性,冲动犯错。”
这话说得客气,可意思却清楚明白。
李若宰心中雪亮,杨炯这是给了他台阶。他若识趣,便应下来,从此安安稳稳做他的魏国公,新朝自然不会亏待他。他若不识趣,那便是自绝于新朝,他那些前朝遗老,本就所剩无几,再折腾下去,便将彻底绝迹。
当下李若宰赶忙拱手,声音洪亮:“老臣无有不从!愿为陛下分忧,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杨炯点点头,满意地笑了笑。
这便是他要的效果。
先是恩宠百官子弟,向群臣表态既往不咎。然后从沈槐下手,作为梁王党核心中的核心,他若肯交出熊罴卫,别人自然也无话可说。
最后便是引导前朝唯一得宗室李若宰表态效忠,彰显新朝不计前嫌之气象,以稳朝局。
如此一步一步,层层递进,一切便都顺理成章。
杨炯的目光扫过群臣,最后落在坐在远处的李清身上。
六公主李清生得明眸皓齿,风姿绰约,此刻正挺着大肚子坐在那里,一只手扶着腰,一只手抚着肚子,面色却不太好看。
杨炯看着李清,悠悠开口:“六妹。”
李清心下一突,赶忙抢先开口:“陛下,臣妹身怀有孕,家中事也很少过问……那些军务上的事,臣妹更是不懂的。”
“那便让你三姐跟你说?”杨炯冷哼了一声。
李清一时无言,只是低下头去,咬着嘴唇。
杨炯轻哼一声,直接道:“定国公入军机处,岳展迁骑军都指挥使。”
李清猛地抬头:“陛下!虎贲卫……”
“陈三两任虎贲卫大将军,驻城北大营,等岳展回京后交接。”杨炯语气冷硬,不容置疑。
李清咬住嘴唇,一脸愤懑,眼中隐隐有泪光闪动。
她何尝不明白杨炯的意思?这是要夺她丈夫的兵权。岳展是她的丈夫,虎贲卫便是定国公府的依仗。
如今杨炯一句话便将虎贲卫交给了别人,她如何甘心?
杨炯看了她一眼,语气渐缓:“听说你这胎是个女儿?”
“是!”李清声音冷硬,带着几分赌气的意味。
杨炯不愿跟她计较,摆摆手道:“素心给取名“多福”,你好好养胎,莫要动了胎气。”
李清一愣,立刻明白了杨炯话中的深意。
女帝亲自给这孩子取名,这是多大的恩宠?可反过来想,这也是在告诉她,你若再不识抬举,女帝怕是也不会再给你撑腰了。
女帝虽已苏醒,可毕竟是杨炯的青梅竹马,在情人和妹妹之间,她会选谁?这还用问吗?
当即,李清长叹一声,低下头去,拱手道:“谢陛下。”
声音虽轻,却带着几分认命的意味。
杨炯点点头,不再看她,目光转向坐在远处的杨朗:“承祖。”
杨朗立刻起身,拱手道:“陛下!”
“你姐过几日便要归京了。”杨炯笑道,“我听她说,你不愿在兵部磋磨?嫌那差事憋闷?”
杨朗一愣,当即低头拱手,正色道:“陛下尽管吩咐,臣弟无有不从。”
杨炯深深看了他一眼,感慨道:“看来你在兵部任上也不是全无收获,至少比之前更沉稳了。”
杨朗只是低头,并未多言。
杨炯也不废话,直接下令:“你去替朕重组步军,精简全国厢兵,人数定在三万,全国控制在五万之数。”
“是!”杨朗拱手应命,沉默半晌,忍不住问道,“陛下,那青龙卫、神策卫……”
“精兵减员,并入牯牛卫。”
杨朗一愣,转念一想,倒是也不是不可接受。本来那青龙卫早就不归他管,神策卫更是处处受制,倒不如全部交给姐姐。
这般想着,杨朗便正色领命:“臣,遵命!”
杨炯点点头,这才看向群臣,端起桌上的酒杯,站起身来。
群臣见状,纷纷起身,端起酒杯。
杨炯声音洪亮,响彻整个凯旋楼:“诸位臣公,且为华夏盛世贺!”
群臣齐声高呼,声震屋瓦:
“贺盛世!”
“贺盛世!”
“贺盛世!”
三呼万岁,声浪滚滚。
杨炯一饮而尽,将酒杯倒扣在桌上,发出一声脆响。
群臣也纷纷饮尽杯中酒,面色或激动、或感慨、或释然,各不相同。
这一场宴席,吃的不是山珍海味,喝的不是琼浆玉液。
吃的是人心,喝的是权谋。
杨炯一步一步,层层递进,先是恩宠子弟,再是安抚旧臣,最后释夺兵权,每一步都算得精准,每一句都说得巧妙,既有雷霆手段,又不失体面,既达到了目的,又没有撕破脸皮,一切皆安。
宴会一直持续黄昏才罢,群臣散去。
毛罡和贾纯刚并肩走出宣德门,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走出很远,毛罡才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老贾,你说陛下这一手,高不高?”
贾纯刚沉默片刻,缓缓道:“高,实在是高。”
毛罡嘿嘿一笑:“咱们这些老兄弟,皆从龙升爵,身居要位,皇后更是将子侄收入宗学,将来前程不可限量呀。”
贾纯刚点头:“谁说不是!你看看皇后看你家嫱儿那眼神,我估摸着,这是相中这儿媳喽!”
“老贾!可不敢胡说,皇后这是给咱体面,咱也得识趣不是?至于未来如何,谁说得准呢?你没看见?那高玉树、仇绣虎,哪个丫头是省油的灯?”
贾纯刚点点头,感慨道:“是啊,咱兄弟得识趣呀。古往今来,新旧更替,群臣皆安者,唯陛下一人尔。”
两人对视一眼,释然于心,并肩长笑而去,没于京华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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