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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9章 守家


且说长安城中,时近岁暮。

这一日,天色从清晨起便灰蒙蒙的,铅云低垂,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来。

到了午时前后,那雪便下来了,起初只是细碎的霰粒,打在瓦楞上沙沙作响;不过一盏茶的工夫,便成了鹅毛大雪,纷纷扬扬,铺天盖地。

不过半个时辰,整座长安城便银装素裹,皑皑一片。

那雪下得紧,长安街巷中行人绝迹,连平日最热闹的东西两市,此刻也静悄悄的,只听得见雪落的声音。偶尔有一两只找不到食的麻雀,瑟缩着躲在屋檐下,抖落一身的雪沫。

梁王府坐落在西园街,占了大半条街。此刻府门紧闭,门前石狮子头上已积了寸许厚的雪,越发显得威严沉寂。

府内,却比往日更清静了几分。

廊下偶尔有丫鬟仆从经过,皆是脚步匆匆,低眉敛目,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他们路过正厅之时,却都不由自主地放慢脚步,悄悄朝里望上一眼,随即又忙垂下头去,蹑足屏息,匆匆而过。仿佛那正厅之中,有什么了不得的人物,或是了不得的光景。

正厅的槅扇半掩着,隐隐有暖意透出。

厅内正中,设着一个极大的青铜火盆,足有圆桌大小。盆中炭火烧得正旺,红通通的炭火映得人面如桃花,偶有火星噼啪迸出,转瞬便化为灰烬。

那炭是上好的红箩炭,无烟无味,只散发着融融暖意,将整个厅堂烘得如春日一般。

火盆前,两个女子并排坐在门槛上,望着门外漫天大雪,愣愣出神。

左边那人,身着玄色狐裘大氅,那狐裘通体纯黑,没有一根杂毛,油光水滑,衬得她面如满月,眉目如画。

一头青丝挽成高高的凌云髻,只簪着一支羊脂白玉凤头钗,通身上下再无半点饰物,却自有一股雍容华贵之气,端的是“天下真花独牡丹,一顾倾城色自安”。

她静静坐在那里,便让人觉得心安,仿佛有天大的事,只要有她在,便不必慌张。

正是燕王杨炯正妻——陆萱。

右边那人,却是一身劲装。外罩一袭大红紫貂大氅,那红色极正,如火如霞,衬得她一张瓜子脸越发白皙。

腰间系着一条玄色织金缎带,勒得那腰肢纤细得惊人,真真是“杨柳小蛮腰”般夸张。

一头青丝只随意束了个马尾,用一根红绳绾住,洒脱不羁。

她手里捧着一个青瓷酒坛,正仰着头,咕咚咕咚喝得开心,酒液顺着嘴角流下,她也浑不在意,只拿袖子随意一抹。

正是杨炯另一位夫人——柳师师。

“你少喝点!”陆萱偏过头,见她喝了一坛又伸手去拿另一坛,没好气地嗔道,“以后回了金陵,你这奶还能给孩子喝吗?小心醉着咱们的小祖宗!”

柳师师摆摆手,一脸无所谓:“有小鱼儿和杨渝去喂呢,哪里还用得着我?她俩带孩子,我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有你这么当娘的吗?”陆萱以手扶额,哭笑不得,“这两个小家伙跟着你,也是遭老罪了!”

柳师师仰头又饮一大口,撇嘴道:“哎!卖布的,你可别没良心!我这可是为了你,才撇下我那刚出世的孩儿,巴巴地跟着你跑回这长安城的!你不谢我,还在这儿挑三拣四?”

“难道不是因为你闲不住?”陆萱一脸揶揄,眼中却满是笑意,“你在金陵刚生产完,便嚷着闷出鸟来,整日往城外跑,说是打猎,实则喝酒。

杨渝私下同我说,你有一回喝醉了,险些把马厩给点了。这回跟我回长安,怕是心里偷着乐呢吧?”

柳师师瞪圆了眼睛:“你!骂人可不揭短!那回是意外,意外你懂不懂?我不过是想烤只兔子,谁知道那马草那么不禁烧?”

陆萱莞尔一笑,无奈道:“好好好,意外,是意外。不过你且少喝些,仔细伤身。还有,菖蒲那孩子你多帮着照看些,她心思重,别让她太担忧。”

“不是有奶娘么?”柳师师小声嘀咕,又去够酒坛。

陆萱白了她一眼,伸手夺过酒坛,放在自己身侧,没好气道:“那能一样么?菖蒲若是归家,知道就自己孩儿吃着奶娘的奶,她什么心情?你也是做娘的人,这点道理还不明白?”

“哎!哪有那么多事呀!”柳师师撇撇嘴,一脸郁闷,眼睛却还盯着那酒坛,活像一只馋嘴的猫儿。

陆萱知道她这是答应了,当下便放下心来,又将那酒坛往远处挪了挪,叹道:“我已经叫和铃去青龙寺待命了。若是……若是李漟那边真有个什么,你便带着菖蒲的孩子跟她汇合。青龙寺一众高僧,加上咱们的人,好歹能护佑你们平安抵达金陵。”

柳师师闻言,勃然变色,柳眉倒竖,凤眼圆睁:“她敢!她若敢动咱们一根寒毛,我第一个杀进皇宫,取她首级!”

那一瞬间,她周身气势陡然一变,哪里还有半分慵懒醉态?分明是一柄出鞘的利剑,锋芒毕露,杀气腾腾。

陆萱却不接话,只是沉默着,伸手挑了挑炭盆里的炭火。

那炭火被她一挑,愈发旺了,红通通的光映在她脸上,将那张端庄的面孔照得半明半暗。

她望着那跳跃的火苗,眸光幽深如古井,良久,才喃喃道:

“我想了很久,却总是想不明白。李漟这般聪明的人,怎么会突然行此险招?”

柳师师见她转了话题,身上的杀气也渐渐收敛,复又懒懒地靠在门框上,随手拿起另一坛酒,小口抿着,猜测道:“估计是见咱们家势大,新政如火如荼,夫君在南方又频传捷报,她觉得自己毫无胜算,想要搏一搏吧?

狗急跳墙,人急悬梁,古今同理。”

陆萱缓缓摇头:“我虽不知夫君同李漟的过往纠葛,但我心里明白,夫君心里一直有她。能让夫君如此牵挂的人,绝对是用情至深,绝非寻常关系。若说李漟是那无情无义之人,夫君岂会如此?”

她顿了顿,目光越过漫天飞雪,望向皇宫方向,声音愈发低沉:“如今,咱们家掌控着大华一半以上的兵马。新政这两条腿,一曰民,二曰军。

这军,尤以边军最为精锐。

李漟这一招逼反邹鲁、召回熊定中,实是动摇国本之举,自毁长城!她难道真的一点情面都不讲?非要鱼死网破不可?”

“这不是很明显么?”柳师师撇撇嘴,一脸愤怒,拿酒坛指了指府门方向,“看看咱们府外,明的暗的,多少双眼睛盯着?怕是连咱们一日上几回茅房,她们都要记下来。这不是存了拿咱们做要挟的打算,又是什么?”

陆萱看向灰蒙蒙的天色,紧了紧身上的玄色大氅,那大氅上的狐裘被风吹得微微颤动。

她喃喃自语,像是在问柳师师,又像是在问自己:

“皇宫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一点消息都传不出来?那三大监孙孝哲、边令诚、关礼,怎么之前我一点情报都没有?仿佛是凭空冒出来的人一般!

田令孜呢?那可是跟了先皇后和李漟多少年的老人,怎么突然就没了消息?为什么李漟连李淽和李清都不见?”

陆萱越说越快,眉头紧锁:“她难道不清楚?只要她敢动手,对咱们而言,最坏的结果不过是划江而治。可取而代之的概率,却有八成之多!她到底在想什么?”

柳师师见陆萱这般自言自语,倒有些不习惯了。

她摆摆手,一脸洒脱道:“许是没有你想的那么复杂呢?你素来心思重,想得深,可这世上的人,未必都如你这般思虑周全。”

她仰头饮一口酒,侃侃而谈:“依我看,她可能就是觉得,夫君被调离在外,麟嘉卫分布全国,况且南方咱们的腹地,福建叛乱要平,荆湖建设要搞,改土归流要推,哪里不需要兵?

她估摸着,咱们无法调动足以跟她那八万军队抗衡的兵吧。”

柳师师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讥讽:“她以为这是个机会。所以先收边镇武将的权,又以和谈做政治正确的由头,让王钦若那老东西去做这些脏事烂事。她以为咱们无暇顾及,便可趁着这个空档,收权主政,坐稳江山。”

柳师师冷笑一声,推测道:“最后,即便咱们跟她划江而治,她也可以和谈,毕竟夫君和他兄弟们打下了这么大的疆土,足够分了。

另一方面,李漟毕竟姓李,是大华正统。做个北方皇帝,也不是不可能。”

“哼!她想得倒美!”陆萱蓦地冷笑一声,那笑声低沉,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寒意。

她缓缓站起身,玄色大氅拖曳在地,上面绣着的暗纹金线在炭火映照下若隐若现。

陆萱负手而立,目光如炬,周身气势陡然一变,那是一种久居人上、执掌生杀大权才有的霸气,是从容不迫中透着凛然不可犯的威严。

她一字一顿,声音不高,却掷地有声:“王业不偏安,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咱们全家兢兢业业,呕心沥血,为的是什么?若说以前,我不过是想着掌门立户,光耀门楣。

可如今……”

她顿了顿,眸光愈发凌厉:“夫君披肝沥胆,无数将士血洒边疆,诸般公卿夙兴夜寐,才换来这盛世曙光!新政推行,百姓归心,万国来朝,这才是大华该有的气象!

她想要毁了这一切?门都没有!”

那一刻,陆萱立在那里,满身杀气四溢,竟比那门外漫天风雪还要冷上几分。

柳师师愣愣地看着陆萱,看得入了神。

她与陆萱相识多年,素知其端庄持重,温婉贤淑,是那种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人物。

可她从未见过这样的陆萱,那是一种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霸气,是一种敢于与天下为敌的豪气,是一种“虽万千人吾往矣”的决绝。

半晌,柳师师才回过神来,正色道:“管她如何想?咱们只要在府中一日,便能给夫君争取一时调兵的时间。况且……”

她嘴角勾起一丝笑意,那笑意中满是自信与洒脱:“咱们家姐妹,哪个是省油的灯?

李潆、王修、耶律南仙……哪个不是能独当一面的人物?

既然李漟她自己作死,那也正好!省得这天下悬而未决,徒生宵小。一次性解决,干干净净,利利索索!”

陆萱点点头,神色稍霁。

她转过身,目光落在柳师师脸上,沉声道:“今晚你去见一面谭花、李淽和田甜。告诉她们,不要轻举妄动,免得打草惊蛇。一切按照既定计划进行便是。

她们身份特殊,身不由己,务必小心。”

“知道了,知道了。”柳师师摆摆手,一把夺过陆萱身后的酒坛,仰头鲸饮一大口,酒液顺着嘴角流下,她也浑不在意,只拿袖子一抹,笑道,“我为了我那‘丽妃’的称号,也得尽心尽力不是?”

陆萱闻言,微微一怔,随即摇头失笑。

这柳师师,当初杨炯哄她的戏言,要封她为“丽妃”,作天下第一漂亮妃,虽是玩笑话,却也让众人笑了许久。

柳师师自己倒是得意洋洋,常拿这话自夸。

陆萱看着她那副得意洋洋的模样,忽然觉得心头那一团阴霾,竟散去了不少。

她摇摇头,感慨道:“我算知道为啥杨炯这般宠你了。”

柳师师眨眨眼,一脸好奇:“为啥?”

“说了便没意思了。”陆萱微微一笑,转过身去,望向门外漫天飞雪。

柳师师白了她一眼,也不追问。

她站起身,抱着酒坛,望着那灰蒙蒙的天,望着那簌簌落下的大雪,忽然高声吟道:“

今日不饮酒,古人安在哉。

有酒无忧眼倦开。

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

何妨碍,青春不再来。”

那声音清亮,带着三分醉意,七分豪情,在寂静的庭院中回荡。雪花纷纷扬扬,落在她的大红氅上,落在她的发间眉梢,她却浑然不觉,只是仰头大笑。

陆萱听罢,先是微微一怔,随即朗声大笑起来。那笑声爽朗,全无平日的端庄矜持,倒有几分江湖儿女的豪迈。

她转过身,一把提起另一坛酒,高高举起,笑道:“好!好个青春不再来!饮胜!”

“饮胜!”

“当”的一声,两只青瓷酒坛撞在一处,发出清脆的声响。那声音传遍中庭,穿过重重院落,与那漫天飞雪融为一体。

两个女子,一玄一红,立在廊下,仰头痛饮。

雪愈炽,天地将合。

然两女之豪气,摧天裂地,岂皑皑可蔽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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