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7章 变天
山风呼啸,卷起漫天雪沫。
一寸金捧着军报,足尖点雪,直向山巅疾掠。
朔风卷得她鬓边霜丝四散飞扬,沟壑纵横的面上,每一道皱纹都绷成了惊弦。
其年纪虽老,身法却不见半分迟滞,踏雪如踏浪,只听衣袂破风之声。
杨炯见状,忙上前一步,伸手扶住她,温声道:“天气这么冷,怎么穿得这般单薄?你还当自己年轻呢!”
一寸金却顾不上这些,她胸膛起伏,不等杨炯展开那封急报,便急声禀告:“少爷!大事不好了!邹鲁反了!”
“什么?!”
杨炯瞳孔骤然一缩,满是不可置信。
他愣了一愣,随即摇头:“不可能。全大华,就是他邹鲁身兼北庭、青塘两大都护府大都督,可以说是封疆大吏中的封疆大吏。麾下两万重组的领军卫,在大华也是数得上号的精兵,他有什么理由反?”
杨炯顿了顿,眉头紧锁:“再者说,邹鲁这人我还算了解。虽然性子阴鸷,手段狠辣,可确是忠君之辈。
去年他效忠李漟,在李漟的手下也是数一数二的重臣。他除非脑子坏了,不然叛什么?”
这般说着,杨炯已展开那封密信,低头细看。
这一看,便愣在原地。
一寸金见他面色骤变,长叹一声:“少爷!不但你想不到,便是衮衮诸公,也没有一个人会想到邹鲁会反叛啊!”
她声音发颤:“数月前,女帝封赏送去北庭。为表荣宠,特意令英国公康白亲自去送。另一层意思便是告诉北庭上下,这北庭和吐蕃,还是邹鲁说了算。
奈何,邹鲁当场反叛!
康白九死一生,身受重伤,他身边三百亲兵皆死于阵前。他自己身中三箭,倒在了青塘城前,若非部将拼死相救,这条命就交代在那儿了!”
此言一出,众人皆是惊骇。
李泠蹙眉上前,楚灵曜瞪大双眼,李澈更是倒吸一口凉气,纷纷凑到杨炯身侧,一脸担忧地望向他。
杨炯握着那封情报的手紧了又紧,指节泛白。
他面色阴沉得可怕,沉默良久,忽然沉声道:“这些事情,报上都说得很清楚。我只想问,当时在北庭都护府,康白和邹鲁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这一声饱含着压抑的愤怒,虽未高声,却压得人喘不过气。
一寸金立刻拱手:“回少爷!这些情报皆源自康白的奏折。当我们的人赶到北庭都护府的时候,邹鲁已经带着两万兵马西去了!”
“混账!”
杨炯猛然抬眼,眸中寒光迸射:“那他们凭什么就此断定邹鲁反叛?长安远离北庭数千里,就凭康白一面之词断人清污?
邹鲁国战有功,收复西域更是立下汗马功劳。虽然我与他治军理念不同,可皆是为了大华繁盛!他们岂能如此欺他?!”
这一声怒喝,如惊雷炸响。
众人噤若寒蝉,皆被杨炯气势所慑,一时无人敢言。
李泠忙上前一步,握住杨炯的手,温声道:“你先别着急。你的意思是……邹鲁是被冤枉的?”
那双手温软如玉,却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
杨炯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怒火,沉声道:“冤不冤枉暂且不论。可他邹鲁至少不是笨人。他在大华荣华富贵不要,叛去何处?向西便是花剌子模,那里简若和瑶瑶正在攻城掠地,邹鲁去了岂不是自寻死路?”
他顿了顿,目光愈发凌厉:“再者说!那吐蕃一直是康白的势力范围,康白其人跟是自视甚高,满朝谁人不知?李漟是傻了还是疯了?明知道如此,还让康白去给一后辈送封赏,表臣服?这不是逼着二人产生矛盾吗?!”
“你这么一说,我也觉得奇怪。”李泠眉头紧锁,“我们姐妹中,最聪明的当属李漟和李潆。以她的城府,如今这局势,不该如此不智才对。”
杨炯不语,翻开第二封密信。
李泠凑上前去,只见那信上写道。
“女帝大肆选拔亲信。御史大夫郑骋臣因为邹鲁辩言,被群臣斥为奸佞,罢黜归家。
自此,台谏尽归女帝统辖,朝中再无反对之声。
以王若钦为首的帝党,大肆渲染边将不臣之祸,将下半年赋税一半,总计两千万两白银,用于扩充青龙、龙朔两卫。并大肆招募原疏浚黄河河工,成立蛟龙卫。三卫总计九万人,皆由女帝麾下三大监——孙孝哲、边令诚、关礼统辖。”
杨炯合上情报,冷笑不止。
那笑声低沉,在风中回荡,透着说不出的讥讽。
“李漟呀李漟,”他缓缓开口,一字一顿,“你怕是忘了,咱们从小一起学的帝王心术!”
他抬眼望向北方,眸光深邃如渊:“这一手逼反邹鲁,借故控制台谏,由此发展己兵,倒是真有几分帝王样子了。”
话音刚落,山道之上忽然传来一阵甲胄铿锵之声。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队人马正疾速行来。
当先一人,身披明光铠,外罩玄色披风,腰悬长刀,全副甲胄在日光下泛着冷冽寒光。
正是麟嘉卫将军贾纯刚。
他身后跟着三十名亲兵,皆是一等一的精锐。
那些人个个身材魁梧,步伐整齐,虽是疾行,却丝毫不乱。甲叶摩擦之声铿锵有力,在寂静的山间回荡,平添几分肃杀之气。
片刻间,贾纯刚已来到近前。
他抱拳拱手,声若洪钟:“王爷!京城紧急军报!”
杨炯神色一凛,深吸一口气,镇定下来:“说吧!让我看看咱们的女帝后招是什么!”
贾纯刚略一沉默,随即单膝跪地,抱拳道:“情报有三!”
“一、展旗卫大将军熊定中,被女帝以入京述职为名,升任枢密副使,明升暗降,夺权在家,由原步军副都指挥刘承珪顶替其位,统领展旗卫。”
“什么?!”
杨炯瞪大双眼,一股热血直冲脑门,他身子微微一晃,李泠忙扶住他手臂。
方才那两封密信,虽让杨炯震惊愤怒,可站在李漟的角度,他还能理解,控制台谏、扩编禁军,这些都是帝王巩固权力之术。
可如今将熊定中调回京城?这早已不是单纯的巩固权力,这分明置国家安危于不顾。
熊定中是何人?那是镇守北疆十余年的老将,是让契丹铁骑闻风丧胆的展旗卫大将军!
有他在一日,北境便安稳一日。
将他调离,换上一个刘承珪?那刘承珪是什么东西?不过是李漟身边的应声虫罢了!他有何战绩?怕是听了大炮就尿裤子的主,他也配?!
杨炯胸膛剧烈起伏,面色涨红。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那愤怒如烈火焚心,烧得他浑身发颤。
可他偏偏不能在众人面前发作,他是这些人的主心骨,他若乱了,底下人怎么办?
这般想着,杨炯死死咬着牙,握紧双拳,指节咯咯作响:“继续!”
贾纯刚面色不变,继续禀告:“二、因邹鲁北庭事,王钦若掀起和谈之风。目前塞尔柱突厥、孔雀帝国诸使节齐聚京城,正由王钦若主持和谈!
朝野上下,关于和战之论、穷兵黩武之调,不绝于耳。石相据理力争,反对和谈……”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女帝于殿前横剑于颈,以死相逼,说出‘你是哪家丞相?’之言。
台谏弹劾如潮,朝野骂声一片,石相自请离相。”
杨炯方才还面色涨红,浑身发颤,听到此言,反而静了下来,只是静静看着贾纯纲,一动不动。
可那股静,却比方才的愤怒更让人心惊。那是一种压抑到极致的静,是暴风雨来临前最后的平静。
杨炯就那么立在山巅,周身散发着一股若有若无的杀气。那杀气并不浓烈,却如山间薄雾,无声无息地弥漫开来,压得在场众人几乎喘不过气。
李泠握着他的手,只觉得那只手冰凉僵硬,却又隐隐发颤。
她侧脸望去,只见杨炯面色铁青,眸光深邃如渊,望向北方长安方向,不知在想些什么。
贾纯刚沉默半晌,咬了咬牙,终于开口:“三、女帝连发九道金牌,令张肃停止南进,即刻回兵恒河北岸,回京述职。”
他抬起头,望向杨炯:“并,诏燕王回京述职,圣旨已经在路上,还有三日便到。”
此言一出,周遭寂静,唯有山风呼啸,吹得五色幡旗猎猎作响。
杨炯望向北方,望向那遥远的京城,望向那重重叠叠的群山之外,晨光洒在他脸上,将那张清俊的面孔映得半明半暗。
过了很久很久。
忽然,杨炯深吸一口气。
那一口气吸得极深极长,仿佛要将整片天地的气息都吸入肺腑。随即,他面色涨红,胸膛剧烈起伏,死死咬着牙,努力压制着那股几欲喷薄而出的愤怒。
他握紧双拳,浑身微微发颤,却又生生将那颤抖压了下去。
杨炯终于开口,声音沙哑低沉,却字字清晰:
“兄弟们,要变天了!”
这一声落下,那三十名亲兵齐齐抬眼。
他们望着杨炯,望着这个他们追随多年的王爷,望着这个在十万大山深处运筹帷幄的主人。
日光下,他面色铁青,眸光如炬,周身散发着让人不敢直视的气势。
不知是谁先动的。
只见那三十名亲兵齐齐单膝跪地,抱拳于胸,齐声怒吼:
“国有奸佞,请王爷肃清寰宇!”
“请王爷肃清寰宇!”
“请王爷肃清寰宇!”
那声音如惊雷炸响,震得积雪簌簌而落,震得群山回响不绝。三十人虽不多,却喊出了千军万马的气势。那是一种压抑已久的愤怒,更是一种终于等到这一刻的激动。
杨炯眸光闪烁,猛然转身,怒喝:“一寸金!”
“老奴在!”
一寸金单膝跪地,抱拳应声。
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此刻满是激动。她等了半生,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传信耶律南仙、王修、李潆!”杨炯一字一顿,“就说——回家过年!”
“是!”一寸金心潮澎湃,颤声问道,“带多少家眷?”
杨炯目光如炬,声若洪钟:“多多益善!”
“老奴这就去办!”
一寸金当即起身,灰白的鬓发在风中翻飞,几个起落,便消失在了茫茫山野之中。
杨炯望向贾纯刚,喝令:“贾纯刚!”
“末将在!”贾纯刚单膝跪地,抱拳应声。
“传告张肃,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到嘴的肉,没有吐出去的道理!”
杨炯一字一顿,声若惊雷:
“带上我的金印,告诉他,凡有圣旨,皆为矫诏!凡言和者,尽是反贼!给老子将孔雀国的杂毛,全都赶到海里去!若有差池,让他提着脑袋来见我!”
“王爷英明!”
众将齐声高呼,声震山野。
“传告各地麟嘉卫!”杨炯目光如电,扫过在场众人,“十万大山五千风神卫、岳展两万虎贲卫、福建一万鲸涛卫、荆楚三千凶字营,并李宝三千海军……”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
“于金陵待命!”
“同本王奉天靖难,再走一次弑君路!”
最后一声落下,那三十名亲兵齐齐起身,拔刀出鞘。
日光下,刀光如炼,寒芒刺目。
“杀!”
“杀!”
“杀!”
杀声震林谷,响若惊雷,群山应之,雪落鸟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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