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7章 荣耀军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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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勒莫的潮水退下去,留下一圈湿漉漉的沙线,碎石上挂着绿褐色的海藻,腥气被日头一蒸,闷闷地往上浮。
杨炯站在滩头,赤红麒麟服上还留着没洗干净的暗斑,后背裹着白布,布条从肩头斜勒到腰际,外面罩了件素色长袍,风一吹,袍角贴住腿,显出人瘦了一圈。
他脸上没什么血色,嘴唇淡得发白,可腰杆挺着,眼睛扫过滩头摆开的十七口棺木,一口一口数过去。
棺木是临时拿船板钉的,松木茬子还带着毛刺,每口上头拿刀刻了个名字,笔画歪歪扭扭,是克劳德亲手掌的刀。
棺木前后摆了三排,前头是卢卡、罗热,后头是马耳他团另外十五个战死的弟兄。
三千埃及雇佣军立在左边,八百麟嘉卫排在右边,十三名马耳他骑士站在棺木后头,人人换了干净衣裳,可脖子上、手背上缠的麻布条还没拆,布条底下洇出来的血水把白布染成红色。
杨炯缓步走到第一口棺木前,蹲下去。
棺盖敞开,斜靠在旁边。
卢卡躺在里头,身上盖了块白布,布不够长,脚露在外头,左脚齐踝没了,断口拿麻线扎着。
杨炯伸手把白布往上拉了拉,盖住那截断脚,手停在布沿上,一时有口难言。
布底下露出卢卡的脸,左边眼窝空了,右边眼睛半睁着,眼珠子灰蒙蒙的,脸上横七竖八几道刀口,最深的一道从颧骨拉到耳根,皮肉翻卷,血已流干。
他下巴没了,胸口到处都是窟窿,两只手搁在胸口,十根指头剩了六根,断茬参差。
杨炯盯着看了许久,嘴唇动了几下,终是没能说出话来。
克劳德从旁边递过一只陶碗,碗里葡萄酒晃荡着,映出杨炯半张脸。
杨炯接过去,手腕一倾,酒线落在棺木前的碎石上,洇开一片暗红,酒气混着海腥往鼻子里钻。
他酹了三下,把碗搁在地上,又探手从卢卡怀里摸出那只小酒壶。
酒壶是铜的,壶身坑坑洼洼,壶盖拿皮绳拴在壶把上,皮绳断过一回,接了个结。
杨炯拧开盖,把陶碗里剩的酒往里倒,倒满了,壶嘴往外溢,他拿袖子擦了擦,把壶搁回卢卡断指头中间。
“你说你,”杨炯蹲着,两手搭在膝盖上,声音不高,像跟人唠闲话,“平时就爱藏个酒,老远见了我就跟耗子见猫似的,胆小的要死。在瓦莱塔码头时候,我打你跟前过,你手里攥着块干酪往袖子里塞,塞了半天塞不进去,急得脸通红,我假装没看见,走了半条街回头一瞅,你还在那儿塞呢,干酪都攥成泥了,多大的人了,真是……”
他停了一下,喉结滚了滚。
“怎么一上了战场就……”杨炯沉默了一阵,拿起陶碗把底上那点残酒仰头灌了,碗往地上一搁,骂了一句,“艹!这巴勒莫的酒,真他娘难喝!”
骂完,他把卢卡那只酒壶往棺里推了推,拿手背蹭了一下卢卡那只半睁的眼睛,把眼皮抹下去,站起来,道:“兄弟!我让伊斯法罕那边调不少长安春。等有时间,我带着酒,去瓦莱塔看你!”
说完,他从身后克劳德手里接过一枚荣誉军团勋章,弯腰搁在卢卡胸口那只没断的手上,把六根指头拢了拢,让手掌虚虚握着他心心念念的荣誉。
棺盖合上,杨炯退了一步。
四名马耳他骑士从旁边走上来,两人抬龙旗两角,两人抬另两角,走到棺木侧旁,同时单膝跪地。
龙旗展开,赤底金纹,五爪龙盘在云纹里,旗面被海风吹得猎猎响。四人把旗面覆在棺盖上,四个角掖进棺盖底下的缝隙里,拿手按实了,站起来退到一旁。
克劳德立在棺木后头,腮帮子绷得铁紧,深吸一口气,扯着嗓子吼:“敬礼——!”
杨炯抬手抵在额角,腰杆挺得笔直。
身后数千多人齐刷刷抬手,甲叶子哗啦一声响,如若闷雷滚地。
礼毕,杨炯走到第二口棺木前,蹲下。
棺木里,罗热只剩一个头颅,搁在正中间,拿白布垫着。
脸已经认不出原样了,刀口横七竖八叠着,左耳朵没了,鼻梁塌成一片,头颅旁边摆着两条断手,手指头还在,指甲盖青紫。
再旁边搁着一条短腿,齐膝盖截断,脚上还穿着瓦莱塔带来的旧皮靴,靴底磨得剩了薄薄一层。
杨炯瞳孔一缩,转头看克劳德。
克劳德上前一步,嗓子哑得厉害:“陛下!罗热……他……被剁成了肉糜,躯体已找不全了。兄弟们将滩头翻了三遍,就……就只能找到这些!”
杨炯盯着棺木里残存的躯体,蹲在那儿,好一会儿没动。
海风把他素袍吹得鼓起来,后背白布底下渗出一片血水,他抬手按了按腰,慢慢把外头那件赤红麒麟服脱下来,叠了两折,亲手盖在罗热头颅和断肢上头。
随即又从克劳德手里拿过勋章,搁在麒麟服上,伸手在他头上上拍了拍。
“傻小子,”杨炯声音低下去,嗓子发紧,“怎么就不知道躲一下呢?搂得死紧,不知道的还以为老子喜欢男的呢!”
他想笑,嘴角往上扯了扯,没扯动,腮帮子绷了两下,到底没笑出来。
杨炯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拿手在棺沿上拍了拍,站起来,道:“将罗热的名字写在荣誉军团阵亡将士第一个。这小子爱显摆,让他高兴高兴!”
“是!”克劳德大声领命,转头强忍泪水。
杨炯亲手接过一面龙旗,展开覆在罗热棺木上。
四名骑士跪地掖好四角,退开。
杨炯带头敬礼,滩头又是一片闷雷似的甲叶响。
他脚步不停,一个个棺木走过。
马泰奥,瓦莱塔来的老骑士,四十七岁,在团里待了二十二年,脸上皱纹深得像刀刻的,死的时候手里还攥着半截枪杆。
杨炯蹲下去,把他攥枪杆的手指头一根一根掰开,枪杆抽出来扔到一边,从怀里摸出枚勋章搁在他掌心,又把他手指头拢回去。
“老马泰奥,你闺女去年嫁人,跟我说要攒钱给她添点新家具,钱在克劳德那儿记着账呢,我让人给你捎回去。”
来到下一个,杨炯伸手把他脸上那道从额角劈到下巴的刀口拿白布条缠上,骂道:“皮耶罗,你上回跟我说想学使弩,我让兰佐教你,你学了两天嫌累,跑去帮厨了,你小子……真是……”
重话说不出口,杨炯将勋章放下,便来到布林棺木前。
杨炯把他断了的胳膊摆正,拿绳子在肘弯处绑了一道,“布林,你打的马蹄铁是我见过最好,往后团里呀,可没有好的马蹄铁用喽!”
杨炯一口一口棺木蹲过去,十七口,一个没落。
有的他说得多些,有的就一句,可每个人的名字都叫得出来,家里几口人、什么营生、爱吃什么、有什么毛病,全都不差。
说到后面嗓子哑得厉害,十七口棺木全走完,日头已经偏西了,滩头的影子拉得老长。
杨炯站起来,两条腿蹲麻了,晃了一下,拿手扶住棺木沿才稳住,缓了两息,抬脚往高台上走。
站定高台,扫了一圈底下的人,三千埃及雇佣军仰着脸,八百麟嘉卫挺着胸,十三名马耳他骑士站在最前头,一个个皆是踌躇满志,蓄势待发。
杨炯深吸一口气,胸腔撑开,大声道:“送兄弟们回家!”
十三名马耳他骑士齐步上前,两人抬一口棺木,抬了七口,剩下一口杨炯自己弯下腰,两手扣住棺底,腰一挺扛上肩。
克劳德赶紧上来要接,杨炯侧身让开,扛着棺木往栈桥上走。
栈桥板子在他脚底下吱呀响,他一步一步走极稳,走到那艘挂着龙旗的运输船旁边,船上水手伸手来接,杨炯把棺木递上去,看着水手们把棺木在甲板上摆正了,拿绳子绑牢,才转身往回走。
十七口棺木全上了船,运输船船帆升起来,汽笛拉响,呜的一声长鸣,船头调向东南,直奔瓦莱塔方向。
杨炯站在栈桥头上,看着船帆鼓满风,一直到船身破开浪往远处去,才转身回到高台。
计福同捧着一卷文书上来,展开来,清了清嗓子,大声念:“巴勒莫一战,马耳他骑士团以三十人拒三千众,死战不退,护持中军,忠勇无双!
卢卡、罗热、马泰奥、皮耶罗、布林、尼科洛……等十七人,临阵捐躯,义烈可嘉,今追授荣誉军团勋章,名入阵亡将士册,永享祭祀!”
念完,他顿了顿,又展开一卷:“克劳德,晋中郎将!雷蒙、贝尔纳多、兰佐,晋郎将!余者皆拜骑都尉!
每人千金,西西里庄园一座,任选!”
“谢陛下!”十三名马耳他骑士挺起胸膛,齐声大吼。
杨炯点了点头,转头看向台下三千埃及雇佣军和八百麟嘉卫,深吸一口气,嗓门拔起来:
“诸位勇士!诸位骑士!”
滩头静下来,数千人齐齐看向杨炯。
“在这巴勒莫的土地上,我已经见证过你们的勇烈!当敌军合围,四面皆敌之时,是马耳他的骑士持剑而立,以血肉为藩篱,忠心护持,死战不退!
你们不曾屈膝,不曾溃散,在最绝望的时刻守住阵线,等到援军抵达,合力摧破强敌!”
他顿了一下,拿手往北一指。
“今日胜旗已扬,可战事未休!我们将要挥师北上,直指罗马!此行何为?”
杨炯往前走了一步,目光如炬:“为挣脱教廷的剥削,不为强权肆意驱使!为夺回属于我们的尊严,不再任人凌辱!流血之人,当有酬报,浴血之功,当有封赏!”
他高举右手,攥成拳头,大吼:“若我们止步于此,今日的胜利不过是片刻喘息,他日祸患必将重来!你们手中的长剑,既可以打下巴勒莫,便可以叩开罗马的城门!”
台下齐齐举起右手,高呼:“愿为陛下差遣!”
杨炯见此,心潮翻涌,高声下令:“不必畏惧前路遥远,不必忌惮罗马城垣高大!勇敢者的脚下,没有不可逾越的坚城,同心之人,没有不能倾覆的暴政!
此战,胜者得荣,有功者得赏!随我进军罗马!”
“进军罗马!”
“进军罗马!”
“进军罗马!”
底下数千多人齐声吼,气势如虹。
杨炯一挥手,大喊:“登船!出发!”
令下,三千埃及雇佣军转身上船,队伍拉成三列,沿栈桥往北风之神号和共工号上走。
叶尔孤白站在栈桥口,弯刀往腰里一别,拿手比划着调派人手,嗓门大如洪钟,高声催促。
八百麟嘉卫跟在埃及人后头上船,计福同走在最后,一边走一边回头数人头,数完了才最后上船。
杨炯最后一个上船,站在北风之神号船尾,手扶栏杆,看着巴勒莫港渐渐消失在地平线。
郑邵从船舱里出来,脸色还白着,走两步扶一下舱壁,挨到杨炯旁边,顺着他的目光往岸上看了一眼,并没多说话,只把一只手搭在他小臂上。
杨炯偏头看她一眼,见她眼珠子还浊着,嘴角却弯着,便问:“你出来干什么?不睡觉?”
“睡不着,老做噩梦。”郑邵往他胳膊上靠了靠,“看你看什么呢?”
“看前路!”杨炯把目光收回来,看向前头海面。
“前路漫漫,能看清?”
“一个人或许看不清,可我还有你们、有兄弟、有人民,便能看清!”
北风之神号拉响汽笛,船帆鼓满风,调向正北,直奔罗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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