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4章 对话与选择

第544章  对话与选择

    这一次，安格隆沉默了更久。他就坐在桌子前，盯著自己喝空了的茶杯，或者桌面上的点心—又或者他其实什么都没看，只是在沉默中思考。

    在这段时间里，藤丸立香也没有主动另起任何话题，又或者催促、要求安格隆就上述的某部分内容立刻发表观点或评价。她坐在椅子上安安静静地喝茶，吃了一个纸杯蛋糕，就好像这真只是一场风暴边界号上普通的下午茶野餐一样。在她哼著一首反复回环的小调，琢磨著是不是要把自己的手伸向黄油吐司的时候，安格隆才重新开口：「我看得出，你说的是真话。你是真心这么认为的，这反倒让我不知道该怎么评价你。」

    「你完全可以继续说我傲慢且愚蠢，我不在意。」藤丸立香最终还是拿了一片吐司，并且打算在上面铺一层火腿，「我宣称要给人类带来更好的未来」本来就傲慢，帝国这摊子烂事儿也就是很蠢。但你刚才思考了那么久，肯定不是为了想一个或者几个适合用来评价我的词—你作为原体，要是没掌握这点修辞学上的技巧，我就真的要当面嘲笑你了。」

    安格隆生气地挑起了眉头：「你一直都这么说话吗？」

    「你指面对原体的时候？差不多。我跟康拉德说话的时候只会更过分。」

    「如果我告诉你，我刚刚是在认真盘算是不是要在这里当场把你杀掉，你也会保持和现在同样的态度吗？」

    「嗨，你这不是没动手吗？」藤丸立香心不在焉地回复她现在正专心致志地用火腿片和奶酪片在吐司上盖违章建筑。「有人说我是那种看见不定时炸弹都敢上去跟它聊两句的人」，并对此大为惊讶。我反倒觉得会因为这个惊讶的人才比较奇怪—就算是不定时炸弹，也不是每时每刻都想著要爆炸吧？」

    听了这话，安格隆一愣，随即又拍著自己的大腿轰隆隆地笑了起来。这笑声当中含有的倒也不全然是正面的感情，愤怒和憎恶依然在其中占据了很大的比重，但与他在天狮面前第一次听说藤丸立香的想法时相比，这些情绪的占比确实下降了。只可惜，填上这部分空缺的也不是什么正向的情绪，而是困惑，迷茫，以及悔恨。

    除了安格隆自己之外，没人弄得清他这些情绪的来由，而当事人本人显然也没有对此做出解释的意思。在笑过了之后，他又把目光重新锁定在了藤丸立香身上，重新提起了他来时所为的那个话题：「即便如此，也不能改变你即将在这里夺走米克特兰帕上，二十个男孩原本人生的事实。」他说，但语气中的愤恨不再像之前那样纯粹，态度上也更像是想看看藤丸立香还能说出点什么来，会怎样应对这个问题，「对此，你有什么想要申辩的吗？」  

    「没有。」藤丸立香放下了刚咬了两口的火腿奶酪吐司，转头示意阿周那帮忙，给脱离了沉思状态的安格隆续上茶水，「我确实打算这么做，也不会对任何认为这是种罪过的人发表辩解之辞，以任何手段正当化自己的行为。但对于那些可能会被我们带走的孩子们你也不能武断地认为，这对他们来讲完全是坏事。你又怎么能预料得到，那之中不会出现阿喀琉斯一般的人物呢？」

    「阿喀琉斯？」

    「这事就好比阿喀琉斯之母忒提斯的那个预言：是年纪轻轻战死沙场但是名垂青史？

    还是安度人生平安终老但是默默无闻？人各有志，你不能越过所有人自身的判断，强行替他们放弃前者的可能性，一同选择后者。总会有想和阿喀琉斯一样，选择前者的人出现。」

    「那你又该怎么保证，你选出的人都是前者呢？」

    安格隆一时想不出该怎么驳斥藤丸立香的逻辑，只好在具体手法上胡搅蛮缠起来。只可惜，这反而让藤丸立香露出了类似「计谋得逞」的笑容：「那你也在一边盯著不就行了？」

    「事情没那么简单。」

    宝座上的特斯卡特利波卡在终于对阿里曼的杞人忧天笑够了之后，才对他的疑惑做出回答：「我承认，允许藤丸立香和安格隆接触的确是一个风险项，但也绝不是你认为的那种风险。和你的印象不同，我反倒觉得他们能相处得挺好。」

    阿里曼对这个判断不怎么服气，但他至少学会了不要在神只面前违逆神只的意志，哪怕是以做出建言的形式也不行：「恕我驽钝，但这样一来岂不是会有另一种危险存在？据我所知，在您的规划里，是要让那艘叫做风暴边界号的小船重新回到帝国去的。如果藤丸立香临走时决定要带上那位残缺的原体，届时是否需要我等出手拦截？」

    「不需要—能让安格隆离开米克特兰帕，也算是他们俩的本事。」特斯卡特利波卡靠在椅背上，以极为放松的态度表示，「我不会说完全没有那种可能性，但其中的概率是极微小的。原因也正如你所说：安格隆是个残缺的原体。」

    当然，有关此处的「残缺」这个形容词，特斯卡特利波卡与阿里曼所使用的并不是同一个定义，但前者也懒得在后者没问的前提下主动做出解释。在此处，特斯卡特利波卡的标准更加客观一些：从灵魂的意义上来讲，安格隆的一部分本质还在不知道恐虐还是帝皇的手里扣著一这两位亚空间大能之间确实打了毁天灭地的一战，只可惜，他们中没有谁在这一战结束之后，选择将成果昭告天下；从肉体的意义上来讲，特斯卡特利波卡确实去掉了安格隆头顶的屠夫之钉，但代价是什么呢？

    在安格隆回归帝国那时候不久，帝皇就已经对深深嵌入这位原体大脑当中的黑暗科技设备做出了诊断：这东西已经在一定程度上取代了他的一部分脑组织。如果强行将之移除的话，便会毫无疑问地导致当事人脑死亡。那么，在时间跨越了一万年，这东西几乎已经要变得比「安格隆」本人还要著名的现在，就算用脚趾来推断，情况肯定也比当时要复杂危险得多。为什么特斯卡特利波卡竞能轻松写意地将之从安格隆身上除去呢？

    那当然是因为，安格隆其实已经死了。对于死神来讲，死人的问题总是更好操作。基本原模原样地保留下死者的灵魂和躯壳，对特斯卡特利波卡来讲不是难事；米克特兰帕又是他的冥界领域，在这里，将已死的灵魂放回到已死的躯壳中，利用前者驱动后者，让当事人像是活人一样生活，对特斯卡特利波卡来讲并不困难。然而，这本质上只能算是冥神对于某个特殊死者的优待，一旦离开米克特兰帕的环境，就算抛开气急败坏的恐虐会作何反应不谈，安格隆最终会变成怎样也不好说。

    当然，收拢安格隆这件事对特斯卡特利波卡来讲本也算是一种投资，因此，这位冥神倒也愿意在当事人「死而复生」这件事上网开一面。只是特斯卡特利波卡的「网开一面」，对一位同样差不多是亚空间次级神的原体来讲不会起到什么根本性的作用。这宇宙本身有它自己的运行逻辑，灵能仪式也自有其象征意义。安格隆到底能不能彻底从「恶魔原体」这个身份当中解脱出来，像是个真正的「活人」一样不受限制地重新行走在物质宇宙当中，还得看他自己的决心和努力。

    如果他愿意做特斯卡特利波卡的首席大魔的话，烟雾镜也不是不能在这方面做出一些追加投资—但只从目前的状态来考虑，人家不是不愿意嘛。

    「总之，我不打算干预这件事。就随它自然发展下去吧，不论那种结果对我来说都是可以接受的。」特斯卡特利波卡为事件定下了基调，「如果安格隆决定登上藤丸立香的船一虽然这件事发生的概率在我看来也很小一那就允许他离开米克特兰帕。不过之后的事儿，他就得自己负责了。」

    阿里曼对此不太高兴，但他也只能点头应下，随后绞尽脑汁寻找下一个可以让他在特斯卡特利波卡的帮助下重新登上那艘船的借口好让他能把他基因之父的灵魂再次偷出来。

    对于天狮战团来说，当藤丸立香真的开始和安格隆喝下午茶聊天之后，理论上来讲，这件令人心惊胆战的事情就和他们没有太大的关系了。天塌下来有帝国圣人和黑骑士顶著道理是这么个道理，但天狮战团上下总还是不能就此两眼一闭，就当旁边空地上不远处的那张野餐桌子不存在。

    维兰战团长带著他的战斗兄弟们重新修复了军用帐篷，替换掉了其中一些因为原体施展的暴力而损坏的零件，准备继续等待可能的有志者。只可惜，他们现在的心态已经与之前完全不同了。那么大一个叛乱原体矗立在一边，天狮们已经完全无法对自己战团即将得到的新鲜血液感到期待。

    在这颗星球上征兵真的是正确的吗？这问题不是他们第一次想，但确实是第一次如此强烈地在他们面前彰显自己的存在感。这里是米克特兰帕，一个崇拜异教神—虽然这个异教神据说和帝皇有什么协议在，勉强不算是真正的敌对阵营—的世界；上面还有一个叛乱原体在堂而皇之地以工厂调度主任的身份生活，并且显然对他们的征兵活动持反对意见————这里不论怎么看，都不像是一场征兵活动应该发生在的地方！

    但天狮战团确实迫切地需要补员，不然的话，只要再遇到一场哪怕和之前的「试炼之旅」烈度差不多的战役，战团的编制都得完蛋！

    别人不知道，实际参与作战的天狮们自己还能不知道自己的水平吗？在那一连串和兽人真剑互殴的战场上，他们之所以能打出没有减员的好成绩，是因为大家都吃到过帝国圣人的强化buff啦！

    于是，兴高采烈充满期待的等待，就此变成了忧心忡忡患得患失的等待。维兰战团长眺望著他们经过测算后，推论出的有志者最可能现身的那几条路线，间或回头往野餐桌的方向看一眼。事情已经发生了，想让他完全不担忧另一边的情况是不可能的。现在，他既希望地平线上能出现第一批看到告示后便动身的有志者们的身影，又希望没有外人会在这时出现在附近，把本就不怎么稳定的情况变得更加复杂。

    在这种算不得集中的精神状态之下，从肩甲上传递来的一记不轻不重的敲击就可能会吓人一跳了。维兰战团长猛地一转身，却发现只是恩奇都靠近了他的身边，他手里还端著一个不知哪来的、热气腾腾的托盘：「吃蛋挞吗？」他态度很自然地发问，就好像完全没觉得自己闯了祸，又或者完全没觉得另一边野餐桌上正在发生的事情有多么值得关心那样，只单纯准备来按照顺序发一下托盘上的点心，「厨房刚烤好的一批，热著吃会比较香。」

    维兰战团长看看蛋挞，又看了看恩奇都，感觉当前发生的一切都格外的莫名其妙：「你完全不担心吗？」

    恩奇都莫名其妙地一歪头：「担心什么？」

    「担心旁边那场谈话最后的发展？」维兰战团长往安格隆所在的方向偏头示意了一下，等他回过头来，却又只看见恩奇都觉得这问题莫名其妙的表情：「为什么要担心？」神造兵器真心实意地发问，并且，这种疑惑也显然不是出于他对藤丸立香谈判能力的信任而产生的，「情况好的话，这之后也不会有什么大问题了；情况不好谈崩了的话，那就重来一轮继续较量性能喽。御主怎么说我就怎么办，我是武器，没必要想那么多你到底要不要拿一个？再不动手我就往下接著问了？」

    听了这话，维兰战团长机械地从托盘角落上捡了最边缘的一只蛋挞，目送著恩奇都端著托盘按军阶去找了下一个战斗兄弟。与此同时，他第一次对自己的定位产生了质疑：

    阿斯塔特到底应该是人，还是帝皇泼洒祂怒火的武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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