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4章 选择性说真话的艺术

第504章  选择性说真话的艺术

    很快，琉森意识到，他身处于的这空间并不仅仅是一个图书馆—它更像是一个圣所，真的有智库在管理的那种。

    黑色圣堂因为有别于圣典的独特战团架构而不设置智库，不会像这样管理他们的传承与知识，但这不代表他不清楚类似的事情会怎样运作，又会在运作的过程中产生怎样的征兆和氛围。就算他以前不怎么关心这类事，在作为法比安的护卫，看著他和极限战士的智库（或者说，图书管理员）们斗智斗勇了这么久之后，他也肯定有所感知了：

    四周的光源颜色温暖，像是蜡烛的火光，但实际上发出光芒的并不是蜡烛，而是一些固定了位置、调整了颜色的流明灯。偶尔会另有一些闪烁著其他颜色微芒的小东西从空中慢悠悠地飞过。这可能是某种为了传递或者管理信息而存在的灵能把戏，琉森没有从中感到任何威胁。

    「我们不应该在这儿。我的朋友。」他再次提醒法比安，「这里看起来不是什么会向公众开放的地方，何况我们并不算是被邀请来的。」

    「但我们确实被允许上了船。」兴致勃勃的法比安找到了另外的论据给自己辩护，「这就是会给公众开放的地方，至少我们目前的这部分是：你看，「儿童区」。」

    这倒确实是一个「还没有人出现并阻止我们」之外的好理由：「几童区」这两个词和它们看起来相当古老的拼写令琉森一阵恍。法比安手指指向的位置确实有这么一个明显的指示牌，标识中字体最大的是相当古老的一种低哥特语一琉森根据旁边的另外好几种同样已经不常见的低哥特语方言猜的。说实话，要不是最初安置这些指示牌的人想到要把好几种文字一并写上去，使它们能相互印证，不论是法比安还是琉森，恐怕都没有办法从这些音变得厉害的拼写当中解读出标识想要表达的意思。

    「你觉得这是某地遗留下来的活化石方言？还是某种历史传统的遗留？」史官法比安看起来已经完全准备好，要解开这些新出现在自己眼前的谜题了，「在我的感官里，这船上的各种陈设看起来都还挺新的一不是说形制，而是说材质。就连休息室里的那尊制式不太常见的帝皇圣像，也显然没有怎么经过时间的洗礼。你觉得呢？」

    「我不是很确定。在我看来，这是一艘脆弱的小船，更像是品味奇特的贵族用来玩赏取乐的东西，而非可以被投入实际使用的载具。」琉森的评判一半是出于他作为士兵的功利心，一半是由于他的心思完全不在法比安的话题上，「从这标识牌来看，这艘船上的秘密显然比我们想像的要多。做个好客人吧，法比安，听从主人家的吩咐，回到我们该在的地方去。」  

    「但你说想要四处转转的时候，穿白袍子的那一位也没有拒绝啊？」法比安充耳不闻地向著儿童区走去，「我以为我们是作为客人上船来的，不是作为囚犯。只要我们待在公众开放的区域一小孩子都能进的地方，没道理我们这些成年人不能进去—我恐怕此间的主人也不会多说什么。」

    琉森思考了一下，觉得这个猜想在逻辑上似乎没什么问题，才抬步跟了上去：「真令人惊讶。我以为你会————嗯————」

    「采取更激进的策略」？」法比安已经在光源更充足的书架前徘徊了，「如果我能走进托勒密图书馆的话，我恐怕就会做出那些如你所想的事了。

    但现在？我根本不清楚我能在这里找到些什么，自然得按部就班地来。」

    「但我以为你至少会去引导台看看区划图，找个你更感兴趣的领域，从那里开始。」

    「你可能没注意到，这地方拼读起来难以辨认的内容不仅仅是指示牌—一书脊上的一些书名也大多是用类似的语言写就的。我们在这知识的海洋当中恐怕会遇到语言壁垒的阻拦，如此一来，儿童区的图书或许会有所帮助。给小孩子看的书不会使用太深奥的词汇，况且我猜，这儿肯定有些识字课本之类的东西————」

    「他们有翻译器。」另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加入了谈话。

    法比安和琉森同时抬起了头，四处寻找这个新出现的声音到底是由谁说出的。在他们真正找到它的源头之前，这声音还在继续补充：「钢铁之手做的，我承认他们在机械结构上很擅长，但其中的翻译算法过于呆板是个很难以忽视的重大缺陷。它们或许在纯粹的客观领域表现得很好，但一旦涉及文学、诗歌或灵能艺术这类高度依赖语言模糊幽微之处作为表达手法的内容，就非常不尽人意了。」

    直到此时，琉森才终于找到—或者说，意识到了—到底是什么东西在说话。那是被放在书架顶上的一个椭圆光球，散发著和图书馆预设的橙黄色照明格格不入的蓝白色光芒。除了发出这一连串的声音之外，它看起来似乎和目前为止，他们在图书馆中见到的所有东西一样，都没有什么威胁，只是也同样明显，它是一个灵能的产物。

    「我很欣赏你这种从头开始做研究」的气魄。」在琉森提醒法比安是什么在说话的时候，那光球还在滔滔不绝，「注重细节是个美德，一字一句地从文献的原始语言和文化内涵学起能够极大程度地增加研究的精确性。但考虑到你不过是个凡人—无意冒犯，只是你毕竟还是肉体凡胎，恐怕不会愿意用漫长的时间来学习这些不会体现在最终成果上的内容。我还是建议你去找一个翻译器来，直接去读你本想要读的东西。」

    「你是谁—一或者说，你是什么？」法比安有些吃惊地询问那个光球—一他惊讶于自己并没有自己以为的那样吃惊，但又或许这才正常：他毕竟是个连活生生的原体都见过了的人，还被基里曼直接从内政部的书吏提拔（真的是提拔吗）

    为了他的直属史官，又在理性信史协会的工作当中见过或者经历过了许多远超出他此前想像极限的事情。面对一个会说话的光球？这事儿会造成的震撼程度，在法比安的经历里恐怕已经排不上号了。

    「我是一个受了罚的学者。」那光球对答如流，「我的灵魂被惩罚我的人关在这里，置身于无尽的瑰丽历史和禁忌知识当中，却没有腿脚能移动，没有手指能翻阅。我必须在这儿解答任何来访者的问题，直到我赎还我所有的罪过。对一个求知欲旺盛的研究者来说，没有比这更严重的刑罚了。」

    听了这话，法比安露出了点心有戚戚的神色，但在他对此做出回应之前，琉森又说话了：「我不确定我们该跟这东西说话。这明显是个巫术的产物，而且它自己也说，它犯了罪，才会在这里受罚。」

    「我没有那样说！」光球听起来有些生气了，即便如此，它还是在堵著气的同时承认，「你的推论倒也不能说错。如果你们出于各种原因，不想和一个确实犯过罪的人说话，或是接受他好心提供给你们的任何帮助，那也是你们的自由。

    我完全可以继续在这里做一个安静的辅助光源。」

    说著，它有些滑稽地扭动了一下，可能是想表达常人「背过身去」这类的动作。法比安盯著它看了一会儿，又转而盯著自己的黑色圣堂朋友看，直把后者看得莫名其妙，忍不住反问道：「怎么？」

    「我在思考。」法比安这样回答，「你到底是确实这么觉得，还是只是单纯在讨厌巫术的造物呢。」

    「就不能二者兼有吗？我们确实没法确认这东西」的安全性。」

    「嘿！请放尊重一点！」那光球又发出了不满的抗议声，这让它显得性格冒失，「哪怕我现在确实没有人形了，但这里面正说话的也是一个应当受尊敬的学者的灵魂！请以第三人称的阳性单数格称呼我！」

    「好的，学者先生」。」法比安耸了耸肩，把光球所特别要求的内容咬得很重，又转回到琉森的方向，「我觉得他不会有什么危险—一毕竟他都被放在儿童区了。我猜他日常回答的都是小孩子提出的问题——如果真的有小孩子能进到这里来的话。」

    「这是一个美丽的误会。是恩奇都不愿意看见我，才把我从我原来的位置上扔到这里的。」光球的声音听起来还是不怎么高兴，「—一不过，你到底要不要知道这图书馆通常把翻译器放在哪？如果你把我从书架顶上拿下来的话，我可以给你们带路。」

    「要。」法比安立刻回答，「谢谢你一—来吧，琉森，我们只是在图书馆允许的规则范围内找个东西而已，不会出什么事的！」

    黑色圣堂想了想，叹了口气，最终还是伸出了手，凭借自己作为阿斯塔特的身高，把儿童区相对低矮的书架顶上的光球够了下来。

    「这听起来似乎没什么问题。」他喃喃地说，「但我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你在进到极限战士的图书馆里，或者面对他们的灵能者时，也总是觉得不对劲。」法比安丝毫没有把这劝告放在心上，很快地转向了光球，「来吧，我们该往哪走？」

    愚昧无知的凡人，愚蠢驽钝的多恩崽子————我有多少年没如此自降身份，仅用语言话术来尝试达到自己的目的了？

    光之茧里的「猩红之王」马格努斯咬牙切齿地想著。虽然，作为区区一片灵魂，他没有物理上的牙齿可以咬。

    的确，他在帝皇的封印之下失去了很多：他没有了威严且变化自在的形体，失去了庞大且毁天灭地的灵能，甚至连仅凭自己移动位置都做不到。但要是以为，将他限制到这个程度，他就没法对周围造成任何影响了一那可大错特错！

    他马格努斯此生最为得意的特质可不是灵能，而是他那颗博学多识、思维敏捷的脑子！只要马格努斯还能用某种手段，哪怕只是单纯的说话，和外界进行沟通，并且外界还有人会对他所说的话作出反应，那他就可以坚信，自己并没有真正身处于绝境当中！

    话虽如此，他能够施展自己聪明才智的空间其实也并不那么多：根据他被迫停留在风暴边界号上的这几天积攒下来的经验，通常来讲，图书馆里并不会出现什么人。即便出现了，也都是知晓其中内情的禁军，寂静修女，阿斯塔特，或者其他的什么玩意儿。作为原体，马格努斯当然同样具备舌灿莲花的口才，但如果其他人已经预先知道「不应该听他说话」的话，他的这份才能也实在不会有什么用武之地。

    这样看来，这两个完全不知道前因后果的陌生人出现在图书馆里，对马格努斯来讲就是绝佳的机会。这两人事前没有得到任何警告，事情的进展一下就顺利到它本应有的程度上了：马格努斯几乎毫不费力地骗他们带上自己，成为自己四处移动的双腿一如此这般理所当然的顺利发展令猩红之王非常满意，甚至于愿意在一定程度上在这两人面前扮演一个尽职尽责的导游。

    「是的，往引导台那边走一没必要害怕那个黑影，那是这里的图书管理员。」他在光之茧里滔滔不绝，顺带还不自觉地用他的猜想言之凿凿地败坏起这艘船的主人来，「那不过是一片灵魂的回响。这艘船的主人选择了一些愿意在死后依旧继续自己服务的人，从他们的记忆和经验当中切下了这些回响，安置在他们原本的岗位上。他们虽然看起来还具备活人的影子，但实际上只会执行和自己职责相关的几项任务，和机仆没什么两样。」

    「这儿真奇怪。」法比安轻声咕哝，「这做法不管是听起来还是看起来都让人感觉毛毛的。为什么不用一个真的机仆呢？」

    「那你就得问这里的主人了。」马格努斯其实觉得这是个很有趣的做法，但考虑到他还得接著利用这两个人，只好委屈自己对此不置可否，「在我确实不清楚的事情上，我不能乱说，那样太不负责任了。总之，你靠近引导台，向那个黑影提出要求，她就会把翻译器拿给你。如果你有想找的书，或者想搜索的内容可能所在的大致区域，也可以问她。」

    马格努斯在此处故意顿了一下，然后表现得像是突然想起来一句玩笑话那样地补充：「说不定，你说想去托勒密的图书馆，她也能带你去的。」

    ——是的。没人说过，马格努斯目前为止进行的种种努力，是为了从风暴边界号的图书馆上逃出去：正相反，他其实在打算继续往深处探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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