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6章生死同，一诺重！
轰！
最后四个字，就犹如一道惊雷，在高阳的脑海中轰然炸开。
他身为一军的统帅，想的自然是怎么才能赢，什么时候该杀，什么时候该退，拿多少人的命换下这一场胜负才是赚的。
至于其他的，那都不在他的考虑范围之内。
可李二鸡他们不一样。
他们不会去想千里之外的战局，也轮不到他们去算一场国战的输赢与代价，他们在冲锋以前，能算的东西其实很少。
若砍下一颗匈奴人的脑袋，能换多少军功，能给家里添几亩地？
若是伤了、残了，朝廷会给多少银子？
若是真死在了外头，那几两拿命换来的银子，能不能越过层层衙门，真正落到婆娘的手里？
老娘老了以后，谁给她送终。
婆娘带着孩子，会不会被人欺负。
家里的娃，还能不能吃上一口饱饭……
然后这些问题，又全都回到了一个最为核心的问题，这个主将值不值得他们信，值不值得他们为他拼命？
放眼史书，用匈奴人来对付匈奴人的将领可不只他高阳一个，他们也想以夷制夷，也想让他们带路，挥刀向同族。
可他们几乎全都失败了。
而且是惨败！
最后留下的话也是非我族人，其心必异，绝不可信任！
但他成了。
从玄水河套一战，再到河西两战，漠北大决战，他的麾下不但战力强，给出的匈奴部落讯息也是极为精准的。
上官婉儿一直看着高阳。
她看见高阳握着酒碗的五指，正在一点点收紧。
她太了解他了。
这家伙越是心里难受，脸上就越是什么表情都不肯露。
火光摇曳。
高阳眼前那一张张通红、粗糙、带着刀疤的脸，竟恍惚变成了一间逼仄的旧屋。
这屋里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幅字，被人挂得端端正正。
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
沈墨。
高阳的喉结猛地滚动了一下。
他又想起了那个穷得连宅子都险些保不住的七品小官，想起了刑部大牢里的血，想起了乱葬岗上的尸骨。
还有沈墨坟前，那一把被风吹得漫天乱飞的纸钱。
当初他站在坟前，曾骂过沈墨。
本王随口说的一句漂亮话。
你怎么就敢拿命去守？
你傻不傻啊？
但原来，天下像沈墨这样的人，还有这么多……
只因说那句话的人，是他高阳，是大乾的乾王，是他们愿意信的人！
他说完，可以转头忘了。
可听见的人，却不一定能忘。
沈墨把那句话挂在堂上，为了这句话不惜以身践官场，李二鸡把他的话记在心里，敢跟着八百人闯进大漠。
朴多拿它赌了自己这条被人踩进泥里的命。
魏大山掉了一只胳膊，却在朝廷的伤残银下，孩子能优先入县学下，心中不但毫无怨言，还觉得值。
甚至还敢跟着他高阳，不怕再丢一条胳膊，甚至没了命！
还有那些回不来的人……
高阳的视线，忽然停在了长桌的最末端。
那里放着几只空碗，碗前摆着筷子。
却始终无人落座。
高阳沉默片刻，声音有些发哑。
“老魏。”
“那些位置，给谁留的？”
魏大山顺着高阳的目光看去，咧了咧嘴，声音忽然低了下来。
“乾王，那是给没能从漠北回来的弟兄们留的。”
“咱们今日有肉吃，有酒喝，总不能把他们忘了。”
“他们生前最馋酒。”
“得给他们满上。”
李二鸡一言不发的抱起酒坛，走到桌尾。
哗啦。
清冽的酒水，一碗接一碗倒满。
没有人说话。
所有人都看着那几只空碗。
就仿佛下一刻，真会有几只沾满泥血的大手从夜色中伸出来，端起酒碗，再笑骂上一句“他娘的，总算没把老子忘了！”
高阳慢慢站起身。
他端着酒碗，望向桌边这些活着回来的人，又望向那些永远回不来的人。
其实他从来都不觉得自己是什么好人，也从来都不愿意承认，自己有多么的心怀天下。
因为在他看来，这世道龌龊太多，肮脏太多，而当好人的代价太大。
所以他甚至在内心极为抵触这个词。
哪怕他做了许多事，但也都会在心中给出别的理由。
守长安，那是因为他自己就在长安。
带着八百人深入大漠，那是因为高天龙，因为高家，也因为他自己吹出去的牛。
哪怕许下的那些军中承诺，也是因为钱没了可以再赚，但若能用一些银子，让麾下的将士少几分后顾之忧，多几分拼命的胆气。
那在他看来，这笔买卖怎么算都值。
就连替沈墨讨公道，他也曾一遍遍的在心中告诉自己，只是因为看不过眼，只是因为那群贪官做得太过，只是因为这件事恰好撞到了他的手里。
他高阳总有理由，也总能将自己撇得干干净净。
可有些东西骗得过别人，却骗不过自己的那颗心。
高阳忽然想起，自己当初抢亲时曾说过的一句话。
知行合一。
心里怎么想，那就怎么去做。
喜欢就是喜欢，在意就是在意，人生在世最没意思的，便是连自己的内心都要骗。
现在看来。
这道理落到他自己的身上，也并没有什么不同。
他不愿看着沈墨白死，不愿看着这些将士拿命换来的功劳，被人用一支笔轻飘飘地夺走。
不愿看着他们替大乾流尽鲜血，回到家以后，却只能拖着残躯，在旁人的白眼里等死。
更不愿看着天下百姓一辈子困在几亩薄田里，终日所求，不过是明日还能有一口饭吃，那就足够满足了。
既然不愿，那便是不愿。
这没什么不好承认的。
他还是那个爱财，怕死，睚眦必报，坑起人来甚至连骨头渣子都恨不得榨出二两油的高阳。
但他不得不承认的是，那颗心也不知从何时开始，竟又装进了一些别的东西。
就像是……沈墨的那一座孤坟，伤残阵亡将士的身后事，长安城里的万家灯火，还有这片土地上，那些他叫不出名字，却也想让他们活得像个人的黎民百姓。
甚至装进了一个连他自己都觉得遥远的世道。
在那里，无人再因出身卑贱，便被人夺走拿命挣来的功劳，无人再因少了一只手、断了一条腿，便被当成废物扔在路边。
也无人再因为几口吃食，便被逼的卖儿卖女，易子而食。
那个世道。
人人都能吃饱饭。
人人都能抬起头。
人人都能凭自己的本事，堂堂正正地活着。
那未必是什么天下大同，也未必是什么万世太平。
他高阳还没有伟大到，敢替千秋万代许下这样的宏愿。
他只是觉得。
若这天下能比昨日再好上一点。
若这些信他的人，能少死几个，多回家几个。
若那些回不来的人，他们的爹娘、妻儿还能活下去。
那也不错。
真的不错。
他依旧是那个无耻的高阳。
毒计还是信手拈来。
人还是会坑。
若有人敢挡在前头，他照样能将对方连皮带骨，坑得连渣都不剩。
只是从今往后。
他这颗毒心里，已经有了一些真正想要护住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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