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千七百六十三 身不由己
“哼,真是咎由自取!”
看着那些镖师们一个个站起来,然后灰溜溜地离开山河镖局,不少还留在镖局的镖师们都忍不住骂了一句。
对于这些人,他们是很瞧不起的。
要是谁都在镖局遇到危险的时候选择切割关系先保全自身,那山河镖局难不成真的只由宁家几人来守护吗?
他们中的不少人,其实都已经加入山河镖局很多年,早已经把这里当成自己的第二个家了。
很多镖师车夫相互之间就像是家人一样,如今看到原本关系还算不错的家伙选择了那条路,他们不仅愤怒,还很心痛。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大难临头各自飞算是人之常情,那些人的选择其实也算不上什么大错,都只是为了保命而已。
可今天这样的情况颇为特殊,而且你离开也就离开了,现在又做出这样的一副嘴脸又是怎么回事?
这不就是先前看着山河镖局要被龚家所灭,就跟镖局切割关系,现在又看到镖局前途一片光明,想要回来继续享受吗?
世上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当他们做出那个决定的时候,就注定了现在的这个结果。
原本还抱有一点希望的他们,没想到连一向和煦的代总镖头宁远山也变得如此决绝,这无疑是切断了他们最后一条回归镖局的路。
宁远山的眼眸之中也闪过一丝纠结之色,因为他清楚地知道,这么一大群人离开镖局,对于山河镖局来说,定然是元气大伤。
短时间内想要补齐这些走掉的镖师车夫,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不过他的眼神很快就变得坚定了几分,而且是看到父亲对着自己满意地点了点头之时。
这些人的离开固然是让镖局人手不够,但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是一个去芜存菁的过程,是想要镖局变得清明必须要经历的阵痛。
以前的时候,镖局看似稳定发展,宁远山就算想要找机会整顿镖局风气,也拉不下那个脸,下不定决心。
这一次的龚家之事,可以说是给了他一个很好的机会。
如果不是这一次的变故,他都不可能发现自己的大弟子严峥是那么一个卑鄙小人,更不会发现葛九等人的险恶用心。
曹威和贺俊也不会暴露恃强凌弱的本性,那一大群人更不可能主动离开山河镖局。
这一桩桩一件件,都像是给山河镖局做了一台大手术,切除了那些会影响到镖局风气的毒瘤,还山河镖局一个朗朗清明。
或许此刻的很多镖师车夫,还意识不到这意味着什么,但随着时间的推移,他们就会知道,这是山河镖局发展过程中的一个重要转折点。
“你们说,那位击败了龚平章的魂师高人到底是谁啊?”
在议论了一阵之后,忽然有人提出了这个问题,当即将所有人的心思全都拉到了那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魂师高人身上。
算上今日这一次,对参与押送龚家货物的镖师车夫们来说,这已经是那位魂师高人第三次救他们于水火之中了。
可即便对方已经出手过三次,他们依旧没有半点头绪,甚至都不知道那位魂师高人是男是女,又是高是矮是胖是瘦?
整个山河镖局之中,也只有老总镖头宁严才心知肚明,但他明显不可能在这种情况下主动揭破秦阳的身份。
而当宁严下意识隐晦看了秦阳一眼之后,却发现对方口唇微动,一道外人毫无察觉的传音,赫然是传进了他的耳中。
“什么?”
骤然听到秦阳的传音,宁严心头脑海不由掀起了惊涛骇浪,因为这是他从来没有想过的一个结果。
“钱懋!”
下一刻宁严有些咬牙切齿的声音就已经响了起来,让得众人的议论声瞬间小了许多,有些不解地看向了老总镖头。
是的,刚才秦阳那道传音只有五个字,那就是“钱懋有问题”,而这五个字对于宁严的冲击力显然是十分巨大的。
之所以有这样的提醒,自然是因为秦阳从龚平章那里得来的信息。
先前是因为冲突太过强烈,导致所有人都没有时间去想龚平章到底是如何发现龚平松的关押之处,又是如何将此人救出来的?
但有一点可以肯定,龚家在山河镖局内部一定还有内应。
正是这个内应告知了龚家关押龚平松的位置,这才趁着龚平泉闹事的时候,轻轻松松将人救了出来。
当时他们都选择性地怀疑是那群贪生怕死之徒,可能无意间探知了龚平松的关押之地,又暗中告知了龚家。
这种事情还是很可能发生的,毕竟以龚家的财大气粗,暗中收买几个山河镖局的人,并非不可能的事。
甚至就算龚家不主动收买,当时像曹威贺俊这样的人,不也想拿此事当作投名状,背叛山河镖局去投靠龚家吗?
只是后来龚家灰头土脸退去,那些镖师车夫们又跟山河镖局再无瓜葛,再来纠结这件事已经没有太多意义了。
可是此时此刻,宁严突然听到秦阳的传音,说钱懋有问题,这对他来说,无异于又一次极其重大的打击。
要知道钱懋可是当初跟着宁严一起打江山的老兄弟,甚至可以说没有钱懋这群老兄弟,就没有山河镖局的创建。
宁严怀疑过山河镖局很多人,却从来没有怀疑到这几个老兄弟的身上,这在他的心底深处,已经根深蒂固了。
再加上先前的时候,钱懋是被龚平章一把扔出来的,当时所有人都能感应得清清楚楚,钱懋已然身受重伤,十天半月也未必能养得好。
钱懋身上严重的伤势可不是故意装出来的,由于龚平章还有一些算计,他并不想钱懋的所作所为太早暴露。
原本镖局众人和宁严一样,都没有怀疑过这位老镖头,他们潜意识就认为谁都可能背叛山河镖局,但这几个老镖头绝无可能。
但此时此刻,宁严却是盯着气息萎靡的钱懋怒喝出声,那眼眸之中的怒火都快要满溢而出了,这明显不是对一个重伤老兄弟的态度。
对于宁严来说,现在他对救了山河镖局的秦阳已经是无比信任,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甚至超过了对那个几个老兄弟的信任。
这是一种很微妙的感觉,又或者宁严知道秦阳已经收拾了龚平章,从对方嘴里得到的这个消息,绝对不可能是假的。
所以在秦阳说出那一句话的时候,宁严下意识就选择了相信。
而且如果是这个答案的话,那龚平章能这么快找到龚平松的关押之地,也就有了一个最为合理的解释。
关押龚平松和龚少英的地方,宁严都交给了自己最信得过的两个老兄弟,可为什么龚少英没有暴露,就只有龚平松暴露了呢?
有些事情就怕细想,先前是因为双方几十年的交情,加上钱懋受了重伤,宁严不想也不敢往深里想。
可这个时候被秦阳一语道破,宁严就算想自欺欺人也做不到了,他极度愤怒的同时,心头也在滴着血。
“老钱,你……你为何要跟龚家人勾结,背叛我山河镖局?”
当宁严口中这略有些颤抖的话语传将出来之后,场中顿时变得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满是不可思议地看向了老总镖头,然后将目光转到一脸苍白的钱懋身上。
尤其是那几个资历极老的老镖头,更是满脸的不敢置信,一时之间有些消化不了这突如其来的变故。
“宁……大哥,这……这不可能吧?”
其中一个头发胡须同样全白的老镖头声音都有些发颤了,说话的同时甚至下意识握住了宁严的手腕,脸色极不自然。
那可是当年一起出生入死的老兄弟,他们对钱懋的人品还是很有信心的,觉得老钱不可能做出这样的事情来。
“老钱,你说话啊,你没有做过这样的事,对不对?”
另外一个老镖头原本就扶着钱懋,先前还十分担心后者的伤势,没想到转眼之间自家老兄弟就成了山河镖局的叛徒,这都什么事啊?
当他口中这道厉声发出之后,还狠狠摇了摇身形有些发软的钱懋,却见得后者依旧一言不发,牙齿都快要把下嘴唇咬出血来了。
“老钱,你……你不会真的……真的……”
看到这一幕,这个老镖头愈发心慌,而且连一句完整的话都不敢问出来,生怕听到那个让自己接受不了的答案。
事实上看到钱懋的反应,很多心思敏锐之辈已经明白了一些东西,但在现在这个时候,他们都没有说话。
钱懋在山河镖局的资历,仅次于老总镖头宁严,是一直以来最受尊敬的几个老镖头之一。
所有人都认为他们几个人会一直在山河镖局干到老死,几个老兄弟最后会在地底之下团聚,再干出一番大事业来。
包括宁严都是这样想的,他相信无论山河镖局变成什么样子,自己的这几个老兄弟也一定会初心不改。
哪怕山河镖局今日在龚家的重压之下风雨飘摇,哪怕真的在龚家手中全军覆没,他们也依旧会坚守本心。
但此时此刻,钱懋的反应已经说明了一切。
那说明宁严的指责并非空穴来风,要不然以钱懋的脾气,又怎么可能不替自己辩解呢?
“老钱,我需要一个理由!”
宁严的一张脸早已经阴沉如水,他没有立时动手,而是就这么盯着钱懋再次沉声开口。
他觉得自己必须要得到一个答案,而在他的内心深处,总觉得这件事事出有因,他的潜意识中还是愿意相信这个老兄弟的。
“我没什么可说的,是我对不起山河镖局,对不起你们这些老兄弟!”
而在宁严的追问之下,钱懋总算是抬起头来,那极度苍白的脸上满是愧疚之色,却始终没有解释真正的原因。
“我想听的不是这个!”
宁严沉着一张脸,再次强调了自己到底想听什么,看钱懋的反应,他愈发觉得这其中或许有什么难言之隐。
“我……”
听得宁严这情真意切的话语,钱懋先是抬了抬脖子,然后似乎又想到了一些什么,眼眸之中忽然闪过一丝决绝。
“诸位兄弟,对不住了!”
再下一刻,钱懋的声音陡然拔高。
紧接着他用力推开旁边扶着自己的那位老兄弟,只见寒光一闪,他的手上赫然是多了一柄锋利的匕首。
“啊!”
在所有人惊恐目光,还有不少人的惊呼声中,钱懋几乎没有任何犹豫,手中匕首锋利的刃尖,就已经朝着自己的胸口狠狠扎了下去。
“不要!”
骤然看到这一幕的宁严,仿佛自己的心也被刀子狠狠扎了一下。
但他又清楚地知道,自己无论如何阻止不了钱懋的自绝动作了。
可是一个人连自绝都毫不犹豫,又岂会因为龚家的威逼利诱而背叛山河镖局,背叛他们这些老兄弟?
宁严清楚地知道,别看钱懋的姓氏是一个钱字,但无论龚家给多少钱,他恐怕都不会做出这样的事来。
而现在钱懋自绝的动作如此决绝,那就说明他并非一个贪生怕死之徒,那龚家用性命来威胁多半也是行不通了。
“难道?”
宁严脑海之中忽然灵光一闪,突然想到钱懋并非孑然一身,而是早已经成家,跟他一样有着自己的小家,儿孙绕膝,其乐融融。
想到这里之后,宁严忽然觉得所有的疑惑全都豁然开朗,先前心中的那些疑惑也得到了一个最为合理的解释。
一定是龚家用钱懋的家人来威胁,要是钱懋不照办的话,恐怕就再也见不到自己的儿孙了。
同样有着儿孙的宁严感同身受,心想若是有人拿山河兄弟和宁小禾宁小苗的性命来威胁自己,自己又能不能扛得住呢?
有些事情没有发生在自己身上,永远无法共情,但这个时候想通这些事情之后,宁严心中对钱懋的恨意已经消散得无影无踪。
严格说起来,钱懋只是提供了关押龚平松的地点而已,并没有做出有损山河镖局实际利益的事情来,这或许已经算是他的底线了。
可即便如此,在被宁严揭破了他的所作所为之后,他还是因为心中的愧疚选择了走这一条绝路。
看来在钱懋的心中,即便只是提供一个关押龚平松的地点,也算是背叛了山河镖局,背叛了自己这帮老兄弟,他没有脸再活在这个世上。
除了宁严之外,其他几个老镖头都被吓傻了,他们的心底深处,甚至生出一抹浓浓的幽怨。
因为此刻的情况,虽说是钱懋咎由自取,但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罪不至死,更像是被宁严的咄咄相逼给逼死的。
但这是钱懋自己的选择,他们不仅不好干预,在其如此决绝的情况下,也根本干预不了。
这个时候的钱懋并不仅仅是做做样子给众人看,他是真的想要以死谢罪,来弥补自己今日犯下的过错。
这让旁观的诸多镖车夫们,一边暗恨钱懋的所作所为,一边又不得不佩服他敢作敢当的决绝,这可不是一般人能做得到的。
“老钱,不要!”
就在宁严下意识惊呼出声的时候,钱懋手上的动作却没有半点迟滞,眼看下一刻匕首就要没入他的胸口。
事实上宁严猜得没错,钱懋之所以如此决绝,确实是因为家人被龚家扣押控制,让他不得不做出这些违心之事。
先前的钱懋还心存侥幸,觉得龚平章和自己配合得天衣无缝,此事应该不会被人察觉。
而对方又以他的家人威胁,让他连自绝都不敢,要不然一家人只能去地底下团聚了。
但此时此刻,他的所作所为全都被宁严看破,而且还当众揭露,这让钱懋失去那一丝侥幸之心的同时,竟然有一种解脱的感觉。
这不是他钱懋自己暴露身份,而是被山河镖局总镖头自己发现,龚平章总不能因为这个事再去为难他钱懋的家人吧?
今日的钱懋要多煎熬有多煎熬,这让他觉得自我了结未必不是一种解脱,到时候就不用再去想那些烦心事了。
所以这个时候钱懋没有丝毫的犹豫,哪怕他听出了宁严惊呼声中蕴含的那丝不舍,可他就是觉得只有死才能弥补自己今日的过错。
而且他到死也没有说出那个真正的原因,其实也是为了保护自己的家人。
谁知道今日退去的龚家会不会卷土重来,在钱懋的心中,自己的家人依旧掌控在龚平章手中。
自己死也就死了,绝不能连累家人。
“嗯?”
然而就在钱懋决绝想要将匕首刺进自己胸口的时候,他忽然感觉到一股大力拉住了自己的手腕,让他不能再寸进分毫。
而这个时候宁严他们也发现了这个变故,这让他们又惊又喜的同时,又不由大大松了口气。
可当他们定神看去的时候,却又发现并没有人动手阻止钱懋,刚才扶着他的那个老镖头,早已经吓得目瞪口呆,哪里还有什么多余的动作?
但钱懋那张苍白的老脸却在此刻胀得通红,似乎是在跟一股神秘的力量拉扯,这让宁严心头不由微微一动。
“难道是?”
心中这个念头转过的时候,宁严下意识看向了某个白发年轻人,却发现后者眼观鼻鼻观心,心境似乎没有任何的波动。
只是先入为主的宁严,已经认定是秦阳出手解救钱懋,而对方身为无双境魂师的手段,做到这样的事无疑很轻松。
想通这一点之后,宁严不由在心中更加感激秦阳了,因为这样就能保下他一个一起出生入死数十年的老兄弟。
哪怕钱懋做出了那些事,在宁严看来也罪不至死,没必要因为这样的事搭上一条性命。
呼……
再下一刻,钱懋手中的匕首赫然是直接脱手飞出,身受重伤的他,又能有多大的力气,怎么可能跟秦阳的灵魂之力抗衡?
是的,这个时候确实是秦阳暗中出手,用灵魂之力救下了钱懋一命。
因为从龚平章口中,秦阳已经清楚了今日之事所有的前因后果,更知道是龚家控制了钱懋的家人,用来威胁钱懋做出了那些事。
相比起那些只是因为自己贪生怕死就背叛山河镖局的家伙,钱懋做出这些事算是事出有因。
更何况那些脱离山河镖局的人都没有死,钱懋自然也用不着搭上一条性命。
又或许是因为秦阳自己有妻子有儿女,更能感同身受。
他无法想像,如果有敌人拿赵棠和秦楚秦江的性命来威胁自己,自己又会不会像钱懋一样妥协呢?
这是一个不知道答案的结果,而正是因为这个不知道,让秦阳出手救下了钱懋的性命。
“呼……”
当众人尤其是宁严这些老兄弟看到匕首飞出之后,尽皆大大松了口气,显然他们都不想眼睁睁看着钱懋死在自己的面前。
只是就算匕首被一股神秘力量拉扯飞出,钱懋也依旧好像失魂落魄了一般,瘫坐在那里一言不发。
或许在钱懋的心中,只要自己的妻儿孙辈还在龚家的手中,这件事就不算完,自己这条性命也依旧不属于自己。
若是到时候龚家再拿家人的性命来威胁自己做对不起山河镖局的事,自己又将何去何从呢?
但钱懋似乎是忘了,今日他的所作所为已经曝光,即便能保住这一条性命,他在山河镖局恐怕也待不下去了。
宁严也不可能让这样的事情再发生第二次。
“当家的!”
“父亲!”
“祖父!”
“……”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就在场中显得有些安静的当口,一连数道声音突然在山河镖局的大门口响起,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去。
“这……这是?”
尤其是刚才脸若死灰的钱懋,在听到那几道几乎熟悉到骨子里的声音之时,身形不由狠狠一震,满脸不可思议地看向了镖局大门口。
这一看之下,钱懋也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一股力气,霍然从地上站了起来,然后朝着大门口奔去。
“是老钱的家人!”
到了这个时候,像宁严这些跟钱懋相熟的老镖头们,早已经认出那正是钱懋的妻子和儿孙,这让他们再一次大大松了口气。
宁严刚才能猜到的东西,后知后觉的他们现在也差不多想到了。
这或许也是钱懋一直一言不发,也不肯说明缘由的原因。
而现在看到钱懋的家人已经出现在了这里,旁边也没有龚家人的威胁,那就说明所有的问题都已经迎刃而解了。
他们刚才也担心龚家人会对钱懋的家人不利,不过现在看来,那龚平章没有太在意这么一个无关紧要的小角色,在带人离开之后,就放了钱懋的家人。
宁严下意识又看了某人一眼,心想这不会又是那位的手笔吧?
当这个念头升腾而起的时候,就再也挥之不去,尤其是看到那个年轻人漫不经心的脸色时,宁严就知道自己猜得八九不离十。
“你们……你们没事真是太好了!”
在所有人目光注视之下,钱懋先是跟家人抱头痛哭了一番,然后才抹了一把脸上的眼泪鼻涕,转过身来看向了那个山河镖局的总镖头。
紧接着钱懋赫然是在这众目睽睽之下缓缓跪了下来,让得宁严先是朝前跨了一步,但很快又定下身来。
“宁大哥,还有各位老兄弟,是我钱懋对不起你们,我在这里给你们磕头赔罪了!”
钱懋口中说着话,赫然是整个身形都伏跪在地,听得出他的口气之中,蕴含着一抹极度的愧疚。
“此事虽说是龚家掳了我的家人威胁我,但我终究是做了错事,从今日开始,我钱懋不再是山河镖局的人!”
钱懋抬起头来,脸色有些坚决地说道:“不过如果以后山河镖局有什么事需要我出力,只要宁大哥一句话,我钱懋必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听得钱懋连续的几番话,镖局众人都有些动容,想必在那些普通镖师车夫们的心中,这位毕竟跟先前那些人是不太一样的。
除了今日之事外,钱懋在这些镖局中人心中的印象还是相当不错的,没想到现在却只能走到这一步。
“总镖头,要不……”
其中一个老镖头有些欲言又止,他的话虽然没有说完,但所有人都知道他是想替钱懋求情,想让钱懋继续留在山河镖局之中。
谁也不敢保证自己的家人儿孙被别人控制之时,自己还能强硬到底,不做出钱懋那样的事,他们都觉得钱懋情有可原。
“老兄弟们,不用再说了!”
然而不待宁严接口,钱懋已经是苦笑着摇了摇头,听得他说道:“就算宁大哥答应,我也没脸再留在山河镖局了!”
钱懋心中有属于自己的底线,也不想宁严为难,更不想在这样的局面之下,让山河镖局自己破坏自己的规矩。
只有用最严厉的规则来惩罚他们这些犯了错的人,才能让以后的山河镖局人人自律,看来钱懋也想明白了宁严的意思。
想必在今日之后,山河镖局会一改之前懒散的风气,重新回到数十年之前,山河镖局刚刚建立之时的那种纯粹。
这些年来,眼睁睁看着山河镖局做得越来越大,招收的人也越来越多,却也越来越良莠不齐。
只可惜宁严这些年已经不再管事,他们几个老兄弟也年纪渐长,已经没有精力再去拨乱反正了。
这让他们看在眼里急在心里,而之前的宁远山又以和善为主,这并不能算什么错,毕竟和气生财嘛。
直到今日此时,这些老镖头们才看到了最大的希望,哪怕因此会让山河镖局元气大伤,但这不就是响鼓需要重锤的道理吗?
钱懋的心情无疑最为复杂,这眼看山河镖局就要重现荣光,自己却因为做了错事不能再留在镖局之中,不得不说这也是一种极大的遗憾。
“诸位老兄弟,保重!”
心中感慨过后,钱懋没有再多说什么,见得他站起身来朝着宁严等人抱了抱拳,便带着家人离开了山河镖局。
看着钱懋那有些佝偻的背影,所有人都是唏嘘感叹,又不由佩服钱懋的敢作敢当。
或许在先前的时候,他们心中都在猜测,以钱懋跟宁严和那一众老镖头之间的关系,最终留在镖局也并非没有可能。
只要宁严一句话,想必其他的镖师就算有些意见,也不敢在明面上反驳吧?
可是钱懋自己的态度,连让宁严有半点纠结的机会都没有。
这无疑让镖局众人对他之前所作所为的情绪都再一次淡化了几分。
“总算是结束了啊!”
直到都再也看不到钱懋的背影良久之后,一道略有些感慨的声音突然传出,总算将众人的心神全都拉了回来。
紧接着就是一阵强烈的议论声响起,而这其中大多都是对那位暗中魂师高人身份的猜测。
这已经是那位第三次救山河镖局于必死之局了,还留在山河镖局的有一个算一个,都必须得记住对方的救命之恩。
只可惜他们左看看右看看,依旧毫无头绪,根本不知道那到底是何方神圣。
“好了,都先散了吧!”
看着东张西望的众人,宁严先是朝着某处隐晦看了一眼,然后便沉声开口,终于让镖局众人缓缓散去。
只不过今日之事所产生的连锁反应,却不是短时间内能平复的。
不仅是山河镖局,想必今日之事的影响,势必在整个青田县城掀起一股极大的风浪,成为之后最有料的谈资。
广元郡城都大名鼎鼎的龚家大张旗鼓而来,最后却被一个小县城的山河镖局搞了个灰头土脸。
究其原因,是因为山河镖局暗中有一尊可能是无双境的魂师强者护持,这才让龚家铩羽而归。
几乎所有人都在议论猜测那位暗中的魂师高人,更有不少人想方设法在山河镖局的总部周围转悠。
他们心想要是自己能遇到那位魂师高人,再被其看中收为弟子的话,那岂不是就一飞冲天了?
只可惜他们注定是要无功而返了,因为在这之后的几天时间里,不仅没见到那位魂师高人,就连宁家人几乎都没有出过一次门。
在这期间,城主府那位城主聂青曾三次登门拜访山河镖局的总镖头宁严,但最后从镖局大门出来的时候,脸色都很有些惆怅。
显然就连这位在青田县城实力最强的城主大人,应该也无缘得见那位魂师高人的真身金面,不得不说也是一种极大的遗憾。
…………
山河镖局,总镖头宁严的院落!
此刻距离那日龚家来犯已经过去整整三天的时间了,而今日宁家几人突然收到命令,让他们过来议事。
当山河兄弟和宁小苗兄妹在院子门口相遇的时候,脸上都噙着一抹疑惑。
不过他们也没有在门口过多停留,很快就先后走进了院子,然后来到属于宁严的正房之内。
上首端坐着总镖头宁严,原本正在闭目养神,在感应到四人进来之后,便是轻声开口道:“把门关上!”
走在最后的宁小禾脸现疑惑地关上房门,心想这院子本就没什么仆役婢女,祖父现在如此郑重其事,难道是有什么很重要的事需要商议吗?
“父亲,有客人?”
在这边宁小禾关门的同时,三重登堂境的宁远山突然心有所感,将目光转到了某处,然后轻声问了出来。
待得众人也朝着那处看去的时候,却只看到一扇屏风,但在宁远山的提醒下,他们都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茶香。
透过屏风,他们似乎能看到内里有一道模糊的身影,这让他们若有所思,猜测那到底是宁严的哪位好友。
“确实是有客人,而且是贵客!”
闻言宁严先是微微一笑,然后点了点头,听得他这郑重其事地强调,几人心中的好奇赫然是变得更加浓郁了几分。
能被老爷子称为贵客的人,在他们的印象之中可没有几个,而那些几乎都是宁严在年轻时结识的江湖高手。
宁远山兄弟二人跟着宁严南闯北,倒也是知道一些,所以他们脑海之中已经闪过几个实力强横的高手。
“而且这位贵客,你们都认识!”
这个时候的宁严突然生出一丝童心,见得他神神秘秘地看了一眼屏风的方向,从其口中说出来的话,让得几人齐齐一愣。
尤其是当宁小禾和宁小苗听出宁严口中的“你们”二字,连自己也包括进去的时候,他们不由更加好奇了。
要说远山兄弟认识宁严口中的贵客,那倒是有迹可循,毕竟他们的年纪比宁小苗兄妹二人大得多。
“我说……总镖头,都到这个时候,就不要再卖关子了吧?”
就在宁严还想要打趣一下的时候,屏风之后却传出一道声音,顿时让整个房间骤然一静。
“这声音……”
紧接着四人的身形都是狠狠一震,然后他们的脸上就露出一抹狂喜之色,仿佛突然之间明白了一切。
“是那位魂师前辈!”
宁小苗更是激动得身形都颤抖了起来,第一个冲口而出,让得旁边三人都是吐出一口长气。
因为对于这道声音,他们没有半点的陌生,尤其是宁远山,已经不止一次听到过这道声音了,所以他是最肯定的那一个。
这段时间以来,他们一直在猜测那位魂师高人到底是何方神圣,只可惜一直不得头绪,没想到今日竟然有可能亲眼见到对方的真容。
要不是几人都还有一分属于自己的矜持,恐怕早就奔上前去推开那面屏风,看看那位魂师高人到底长什么样子了。
可事到临头,他们却感觉自己的身子有些不听使唤,又或者说是对那位魂师高人的敬畏,让他们事到临头都有些畏缩不前。
“怎么,都吓傻了?”
这个时候的宁严无疑很是享受眼前这几个人的反应,但他老眼之中忽然浮现出一抹更浓郁的期待。
因为他知道,接下来这几位的反应肯定会更大。
尤其是宁小苗如果看到那位所谓的“魂师前辈”时,又会是何等精彩的神色呢?
嘎吱……
就在宁家几人有些发愣的时候,他们面前的那面屏风赫然是无风自动,缓缓朝着旁边横移了开去。
随着屏风的横移,几人的心情变得越来越激动,他们都知道那个自己最期待的答案,马上就要揭晓了。
“这……这手……”
宁小苗站在最右侧,而屏风则是向左移,所以她是第一个看到屏风之后的人,首先映入她眼帘的,是一只端着茶杯的手掌。
不知为何,当宁小苗看到这一只手的时候,总觉得有些隐隐的熟悉。
这并不像是刚才那道声音的熟悉,而是宁小苗有一种微妙的感觉,自己一定在什么地方看到过这只手。
随着时间的推移,屏风已经是尽数移开,然后显露出后方端坐椅中喝茶的一道年轻身影。
“是……是他?!”
当宁远山他们看到那张熟悉的年轻脸庞,还有那一头熟悉的白发之时,尽皆满脸呆滞,全然不知身在何处。
对于那个端着茶杯喝茶,而且似笑非笑看着自己几人的年轻人,他们没有半点的陌生。
那赫然是近一个月前,宁小苗在半道上救起来的那个重伤之人:秦阳!
无论在场几位有多期待看到那位魂师高人,但他们从来就没有怀疑过一个重伤未愈的秦阳。
这个白发年轻人在他们心中的印象,一直都是昏沉沉病秧秧,哪怕恢复了一些力气,也只是一个力弱的普通人而已。
而且那两次的变故,都将秦阳吓得魂不附体,甚至还有伤势复发的迹象,这还能指望他什么?
回到镖局总部之后,秦阳倒是也闹出过一些动静,导致贺俊直接被赶出山河镖局,好像还连累了那位镖头曹威。
可他们只觉得是贺俊仗势欺人,秦阳只是刚好被贺俊当成了立威的对象罢了,并不能说秦阳此人就有什么特殊之处。
他们万万没有想到,此时此刻,被老爷子尊称为贵客,刚才还发出那道熟悉声音的人,竟然就是重伤未愈的秦阳。
这岂不是说他们心心念念的魂师前辈,就是那个他们认为最不可能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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