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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三百五十九章 无名之人,不敢问


陆廷面上不动,眼中红丝却又深了一线。

他将尾段读完,札尾只留两字:“愿请。”他收声,拱手退。

“札可抄归档。”朱瀚道,“午门抄一份,火边看。”

“王爷要拿我的字去火边晒?”陆廷笑了,笑意薄,“好。”

“字晒一晒,才知墨好不好。”朱瀚不接笑,“中书,照抄。”

“遵命。”

陆廷退至廊影,手指在袖里缓缓攥了一回,最终松开。

申末,午门。

给事陈述捧着抄就的“礼札”,站在火边。火匠偏头:“真要给火看?”

“火也识字。”陈述笑,“看完就能记。”

“烧不烧?”

“不烧。”陈述把札卷往后撤半步,“晒。”

“晒多久?”

“三日。”

火照在纸面,纸轻轻弯了一点,又直。

陈述眯起眼,像看一件自己写的东西。

郝对影从侧门来:“王爷,军器监那摞掺铅的旧泥,已经全部换回去,留下半缕。”

“看谁认那半缕。”朱瀚道,“他若来认,我们就认他。”

“来认的人,会是谁?”

“墨库。”朱瀚,“或者——内务司。”

“还会是陆廷吗?”郝对影压低。

“不用他出面。”朱瀚看火,“他只要睡。”

酉初,内务司小库。

两名小吏把一只木盒端来,盒里是拆下来的旧印面。一个人的指尖轻轻搓过泥纹,指腹沾上一点冷。

“半缕。”那人低声。

“要不要拿走?”同伴问。

“拿走,午门就知道。”那人压下声音,“今晚只摸,不拿。”

“摸什么用?”

“摸够了就知道哪半缕不在手里。”

他笑,笑容像一张薄纸,“不在手里,就在他们手里。”

两人把盒盖好,放回原处,脚步极轻退去。

角落里,火匠背着手站了很久,才把背靠在墙上,像一个老树桩。

过了半晌,他才往外走,嘴里咕哝:“摸得再细,火一烤就露。”

戌正,慈云观偏院。

主持点了一豆灯,灯光薄。门外有人轻轻叩了两下,夹着笑:“主持,前殿不收,偏院总该收吧?”

“今天不收。”主持笑,“阿弥陀佛。”

“明天呢?”

“明天看风。”主持把门闩压实,“风顺,就开;风不顺,就关。”

门外沉默一息,脚步散。主持靠在门上,袖里捻着那只纸鹤,指尖越捻越热。

他忽然把纸鹤塞进灯火里,纸一卷,黑成一缕。主持看了半天,掐灭灯,黑里小声:“阿弥陀佛。”

亥初,奉天殿侧。

朱标正抄一段“行礼后记”,字不多,句子短。朱瀚入内,丢下一只小册:“‘火规’。”

“我要看?”朱标翻开,纸上只有十数条短句:

——火边不许站陌生人。

——火前纸多,宜先薄后厚。

——火不添油,不减灰。

——火旁之名,留一,去三。

——午门火半盆,三月不改。

“看过就好。”朱瀚道,“不用背。”

“我已经记住了。”朱标垂眼,“最后一条,三月不改。”

“嗯。”

“你退一步,到哪?”朱标问。

“到门后。”朱瀚道,“有风我挡,无风你走。”

“好。”

两人相对无言。窗外星未出,火气把夜磨得细。

子初,南安侯府书阁。

李恭从暗影里进,拱手:“北门今夜无响。”

“无响好。”朱瀚把一封新简递给他,“明日一早,去军器监后库,看谁摸泥。别拦,记指头。”

“记指头?”李恭挑眉。

“有人指腹沾冷。”朱瀚微笑,“他不觉得冷,我们替他记。”

“明白。”李恭收简。

“再有,桥下空匣,换位。”朱瀚道,“换到第三行靠西第七。”

“还是那一位。”

“就是那一位。”朱瀚把灯吹熄,“空也要守,守到有人觉得空里有东西。”

“我守。”李恭应,转身隐入夜。

给事陈述照例站近。火匠把叉子搁在盆沿,叹:“这几日我梦里也有火。”

“我也是。”陈述笑,“不过梦里的火不烫。”

“那是写字的人梦里的火。”火匠咧嘴,“匠人的梦里,火总烫。”

两人对望一眼,同时收声。

奉天殿钟鼓起,礼如昨日。大典行至“封门”一节,门官唱封,泥平安稳。

散班时,御史台递了小记:“外至抄册三件,皆火前自烧。”

“自烧?”郝对影挑眉。

“投纸的人学乖了。”朱瀚道,“手一近火,纸就软。——软了,才知道火不欠人情。”

他正说着,西廊急步声起,中枢署小吏擎一封紧记:“王爷——北镇飞报:关外截下一起军器走货,印样与京中旧泥相合。”

朱瀚接过,眉眼只轻轻一动:“哪一摞?”

“军器监旧泥第三摞,曾掺半缕铅。”

“人呢?”

“未获,人头是‘白三’一系。”

“他刚出北门。”郝对影道。

“他带走的不是话,是样。”朱瀚把简折起,塞进袖里,“明日起,军器监旧泥封匣,全在午门晒三日。”

“把泥也晒?”

“晒。”朱瀚转身,“晒给全城看——样子怎么假的。”

“那……陆廷的‘礼札’也晒?”郝对影笑。

“晒。”朱瀚也笑,“晒在泥旁边。”

“他受得了?”

“他要的是‘字’,不要‘样’。”朱瀚道,“让他知道,‘样’不在他手里。”

他立在门后,目光穿过殿阶,看见午门半盆火把晨雾点出一条暗金的缝。

缝极细,却从城心一直拉到火边,拉到纸上,拉到每一只手指肚。

卯初,天色像一层未干的纸。

午门前,火半盆,军器监抬出三只长案:左案摆军器监旧泥三摞,案边各插木签,签上写“甲、乙、丙”;

中案摆着新制正泥两匣,封泥红亮;右案放着一只黑檀匣,匣盖半启,露出三块被铅划过的旧面,光不显,却冷。

给事陈述立在火边,袖里压着昨日抄好的“礼札”。

军器监火匠提叉拢灰,抬眼看天:“阴,不碍。晒泥要风,不要光。”

“记上,”陈述低声,“‘风可验,光不必多。’”

“你这嘴也跟泥似的,摁哪哪有印。”火匠咧嘴。

“印要清。”陈述笑,目不离案。

朱瀚自西庑转入,玄衣素带,步子不急。

郝对影在他身侧,压声:“内务司那两名小吏昨夜摸泥,今晨进门时手背洗得发白。”

“白得发青。”朱瀚道,“用灰擦的。——灰越擦越亮,人越亮越怕。”

门官高唱:“晒——泥——”

军器监少卿应声,拆封、分列、曝风。

每一块泥面都被轻轻置于细丝网之上,网下垫空,使风能穿,不至压痕。

两名库吏执刷如蚕翼,在每一块泥面上轻轻拂过,拂落的灰屑收进细瓷盂内。

“左案甲摞,”少卿扬声,“曾掺铅半缕;乙摞旧样纹乱;丙摞样新未用。——请午门公验。”

给事陈述上前半步,按序点名:御史台、礼部、中书、宗人府、刑部各推一人立案旁,手不得触泥,只许看。

军器监火匠从袖里摸出一小包细粉,递给陈述:“且放在手心,别撒。”

“这是何物?”陈述压低。

“砑金碎末。”火匠挤眼,“不写文章,只看手指头。”

陈述心下雪亮,把小包藏好,转身正色:“公验开始。”

人群里,两个内务司小吏装作茫然,目光滑过甲摞又滑回丙摞。

郝对影背着手,像随意踱步,偏偏每一步都踩在他们的影子上。

过了两刻,阳光从云缝里撕出一道亮线,刚好斜在甲摞和中案之间。

“请中案开匣。”朱瀚道。

匣启,正泥如玉,纹细。

朱瀚随手拈一面,轻轻在风里转半圈,又放回:“记一道。”

“记——”陈述笔下沙沙。

“请甲摞转面。”朱瀚又道。

库吏各捏一角,翻出底面,灰里露出一点亮。

那亮不跳,只躲在纹缝里,像藏着呼吸。

陈述目光一凝,指尖按了按袖口藏着的小包。

“谁昨夜摸过这摞?”朱瀚问。

甲摞旁那个内务司小吏喉结动了一下,抢先半步:“回王爷,昨夜封库,没人敢摸。”

“那你为何答得快?”郝对影淡淡。

小吏脸色更白,仍硬:“下官守值,所言凭眼。”

“凭眼就好。”朱瀚转向陈述,“金来。”

陈述会意,展开掌心的小包,指尖蘸一粒,抖都不抖地弹在那小吏的手背上。

细末一落,立刻有极细的暗痕自他指缝泛出,像墨晕,又像乌青,在日光下一线一线向外窜。

四围一静。火匠在后头咧了咧嘴:“金怕铅,触则变。”

小吏脸一沉,猛地就要退。

郝对影右手轻探,拎住他后颈皮,像拎一只鸡雏,把人往案边一摁:“昨夜摸了几次?”

“……一次。”小吏低声。

“摸哪块?”

“甲摞顶上第一面,翻过一次。”

“翻给谁看?”

“……苟……”他下意识要吐出“苟三”,临口一绊,声音陡然哑住。

“是苟三?”朱瀚看他,“他已跪过火边。”

小吏噎住,额上冒汗。

另一名内务司小吏往旁挪半步,脚尖发颤。

陈述又轻轻一弹,金末在他手背上也散出一道淡线,比同伴轻,却也藏不住。

“你摸的是乙摞。”

火匠笑声不高,“乱纹你也敢摸,手不怕烫。”

两人都被压下。门官命押至刑部,围观人流立刻退了一寸,像被这两只“金痕手”烫到。

“晒泥不停。”朱瀚抬手,“让风再走一回。”

风过两刻,甲摞亮痕渐清。

军器监少卿低头看了看,复命:“甲摞第七块、第十块铅痕重,其余轻。”

“第七块哪来的?”朱瀚问。

“墨库出。”少卿答。

“叫墨库来人。”朱瀚转头,“御史台记:‘金试内务司二吏’,押送刑部。”

陈述落笔,收束如钉。

他把小包塞回袖底,心口还在稳稳跳。

巳正后,奉天殿侧廊。

礼部尚书把一小卷竹签呈上:“王爷,三道外府请文今皆烧,唯‘开殿改道’写得手熟。臣疑出于内署旧人。”

“旧人多了。”朱瀚打断,“先不追。太庙半开已足,神库别再动。”

“谨遵。”尚书拱手退去。

朱标从内转出,换了常服,目光在午门方略略停了一线:“晒泥有效?”

“有效。”朱瀚答,“明早再晒一次,把样和字摆一处。”

“摆在一起?”朱标挑眉。

“让人知道——你们的字在火边,你们的样也在火边。”

朱瀚低声,“火不是吓人,是让手别伸错地方。”

“伸错,烫哪?”朱标问。

“烫在指肚。”朱瀚道,“疼了才记。”

“我见识了一回。”朱标淡笑,眼角一线收住,“午后我去太庙问安,你不必随。”

“我不去。”朱瀚点头,“你走中门。”

“封着。”

“走旁门。”朱瀚收声,“明日再走中门。”

未初,刑部狱。

两名内务司小吏押入。主事一拍案:“摸泥何故?”

第一人额汗直落:“……得了指示。”

“谁的?”

“苟三。”

“苟三昨才跪过火边。”

“他让我们摸,看哪一摞好卖。”

主事冷笑:“卖谁?”

那人噎住,偏首看同伴。

同伴被火边“金痕”吓破胆,一闭眼:“卖北镇的人。”

主事略一转头,目光问向朱瀚。朱瀚淡淡:“北镇已截一票。你们别急。”

“苟三押堂。”主事道,“另开一室,把这两人放在对面,让他们互看。”

“看什么?”两人同时发抖。

“看手。”主事笑,“看你俩金痕褪得谁慢。”

说完他朝郝对影眨了一下眼。

郝对影会意:“把他们手背都别开,不许洗,不许擦。”

门一合,屋里只剩两颗又酸又硬的喉结上下滚。

金末在皮下亮得不明显,却像在肉里扎了针。

申初,太庙外神库。

门封得严,封条新。宗人府主事站得背疼,忍着。

巷口走来一名细瘦的和尚,手持木鱼,小声念经。门官伸手拦住:“今日不许过来。”

“贫僧不进,只问一嘴。”和尚笑,“昨日那位施主,可还在里头看匣?”

“谁?”

和尚一笑,掩去:“无名之人,不敢问。”

门官要赶他走。

和尚忽从袖里摸出一小包,递过去:“给你们看门的人,口渴时化开,润喉。”

门官接不接,犹豫着。

朱瀚从侧廊现身,隔着两步开口:“拿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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