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三六章 交易

皇后寝殿的围墙四周，早已经被龙武禁卫团团围住。

两百多名禁卫甲胄齐整，刀出鞘，弩在手，将整座坤宁宫围得水泄不通。

禁卫们配备了众多的弩手，半蹲在围墙外面，手指紧扣机括，只要一声令下，便是弩箭齐发。

早有人看到寝殿的屋顶上有人影晃动。

两团黑影如同鬼魅般穿梭往来，一个飘逸灵动如风中的柳絮，一个沉稳如山似扎根的青松，宛如两只巨大的黑蝙蝠在夜色中搏杀撕咬。

禁军将士虽然不通武道，却看到那两团身影飘忽若云，身法轻盈，却又宛若两只蝴蝶在屋顶翩翩起舞，都是惊讶。

谢重楼此刻却也是心下诧异。

方才与魏平安说话之间，他察觉到寝室内有动静，几乎第一时间就反应过来，冲击室内。

多年来，他的警觉从未有过半分松懈，始终如同一头蓄势待发的猛虎，

他第一眼就看到寝室屋顶出现的窟窿，潜入者手握一条长鞭，长鞭卷在屋顶梁上，整个人也是飘在空中。

如果再晚片刻，梁上之人自然会飘落下来。

那只小茶壶如同流星般向梁上之人打过去。

这一掷之功，非比寻常，修为不足者，一旦被击中，非死即伤。

但梁上之人的反应也是极其迅疾，在茶壶打过去瞬间，手臂用力，整个人也已经借力向上，瞬间窜上了屋顶。

谢重楼紧随其后，两下借力，也是自屋顶窟窿窜出，紧追不舍。

潜入者显然还是低估了谢重楼的实力，

不但偷偷潜入被察觉，而且欲要脱身，也是被谢重楼从后赶上。

听得身后劲风忽忽，却是谢重楼脚踢一片琉璃瓦打过来。

那琉璃瓦被谢重楼灌注了浑厚的内力，呼啸着旋转飞出，边缘锋利如刀，带着一股摧山裂石的气势直奔潜入者的后脑。

潜入者无可奈何，不得不反手一鞭抽过去，瞬间让琉璃瓦变成齑粉。

可就是这样一耽搁，谢重楼已经追上来。

谢重楼却也如魏长乐一般怀疑，这潜入者乃是魏平安的同伙。

这几人声东击西，魏平安吸引自己的注意力，此人则是偷潜入室。

但一交上手，谢重楼立时便知道自己的判断有误。

潜入者的修为，不在自己之下。

如果此人是魏平安的同伴，如此修为，加上魏平安和天机，三人联手，自己肯定不敌。

那就根本没有必要多费周章。

这潜入者一身黑袍裹身，宛若黑蝙蝠，而且头戴一顶斗笠，边缘垂着黑纱，也是难以看清面庞。

两人一交手，便是十余招过去，竟是不分伯仲。

潜入者手中长鞭如灵蛇出洞，鞭影重重，时而盘旋如龙，时而直刺如枪，将周身护得水泄不通。

那鞭梢破空之声尖锐刺耳，带着一股阴柔却霸道的内力，每一次挥出，都仿佛要将夜色撕裂。

谢重楼却是另一番气象。

他身法诡异至极，脚下踩着不知名的步法，忽左忽右，忽前忽后，整个人如同一缕青烟，在鞭影的缝隙中穿梭自如。

他并不以肉身硬撼长鞭，而是借着屋顶的琉璃瓦，一片片揭起，以浑厚内力灌注其中，化作暗器激射而出。

每一片瓦打出，都变成了一柄锋利的飞刀，呼啸着朝着潜入者的面门、咽喉、胸口等要害部位打去。

“叮叮叮——”

瓦片与鞭梢碰撞，发出清脆的金铁交鸣之声，碎屑四溅。

潜入者冷哼一声，手腕一抖，长鞭忽然化作数十道鞭影，铺天盖地般罩向谢重楼。

谢重楼眼中精光一闪，非但不退，反而欺身而上。

他双手连挥，掌风呼啸而出，竟是以肉掌硬接那漫天的鞭影。

“砰！砰！砰！”

一连串沉闷的爆响在夜空中炸开，谢重楼的掌风与鞭劲碰撞，激荡起一圈肉眼可见的气浪，将屋顶的瓦片掀飞大半。

谢重楼的每一掌都势大力沉，带着摧碑裂石的威力，与鞭影碰撞时，竟发出如同擂鼓般的巨响，震得人耳膜发疼。

两人在屋顶上辗转腾挪，时而如两只飞燕掠过天际，时而如两片落叶随风飘摇，每一次交错都伴随着凌厉的杀招。

便在此时，却听禁卫有人叫道：“刺客，有刺客！”

声音自围墙角落处传来。

却只见两道身影陡然出现在墙头。

却正是魏平安二人自殿内冲出，欲要突围。

两人都是一身夜行衣，而且蒙着面，那是一看便知道来者不善。

禁卫弩手根本没有任何犹豫，几乎是在瞬间，十几支弩箭向二人爆射过去。

那些弩手早已等候多时，手指一直扣在机括上，此刻一见到人影，立刻本能地扣动了扳机。

弩弦嗡嗡作响，箭矢破空而出，带着尖锐的啸声，如同十几条毒蛇同时扑向猎物。

禁卫们就在围墙之下，距离极近。

劲弩越是短距离就越能展现威力。

这些弩箭都是军中上等的破甲锥，箭簇锋利，穿透力极强。

换做常人，十几支弩箭近距离爆射，根本无法闪避。

但魏平安二人足下同时在墙头一点，不但借力腾空而起，也是顺势如同两支利箭向墙外掠出。

他们的反应快到了极致，几乎在弩箭离弦的瞬间就已经做出了判断。

禁卫们只见到两道身影从头顶呼啸而过，有反应快的弩手冲着身影再次放弩。

但如此迅疾的身影，根本无法定位。

弩箭射到之时，两人早已经掠出一丈多远，落在了禁卫身后。

“莫让刺客逃了!”有人厉声高喝。

顿时便有众多禁卫挥刀追过去。

但魏平安二人自然不可能与禁卫纠缠。

他们借力躲过弩箭，可一旦陷入禁卫的重重包围，以寡敌众，再想脱身，那也是不容易。

两人足下生风，宛若两头猎豹，迅速撤离。

“往南边去了！”有人叫道：“抓住他们！”

立时有数十名禁卫如潮水般冲过去追拿。

禁卫们心下都是惊讶。

这队禁卫被安排在坤宁宫附近，本就是用来围捕可能潜入坤宁宫的刺客。

今夜果然有刺客出现，但众人却想不到，这些刺客身手竟然是如此了得。

两名刺客轻而易举突破禁军的包围圈，而屋顶上的两大高手，身手似乎更为恐怖。

那潜入者虽然不落下风，却也奈何不了谢重楼，渐渐有些不耐，长鞭忽收，身形暴退，想要脱身。

谢重楼岂能让他如愿？

他双脚在屋顶一点，整个人如同离弦之箭，急追而上。

同时双掌齐出，两道雄浑无比的掌风暗含风雷之势。

潜入者见无法脱身，只得回身应战。

他长鞭一挥，卷起数片碎瓦，以内力激射向谢重楼面门。

谢重楼侧身避开，右掌猛然推出，掌风过处，空气都仿佛被压缩，发出低沉的轰鸣。

潜入者长鞭急舞，在身前织成一道密不透风的屏障。

“噗呲！”

劲风之中，斗笠应声而碎。

那股掌风实在太强，虽然被长鞭化解了大半，但残余的劲力依然如同无形的刀刃，撕裂了斗笠的竹篾，割碎了边缘的黑纱。

黑纱四散飘飞，如同被惊起的乌鸦，一片片地在夜空中盘旋、飘落。

月色之下，一张面孔显露出来。

面如冠玉，须发皆乌。

“总管好身手！”潜入者赞叹一声。

谢重楼盯着潜入者面孔，忽然长叹一声，道：“原来果真如此，原来……果真是他！”

“不愧是宫中第一高手，竟然果真修成了五境！”潜入者赞叹道：“以总管的修为，本不该屈居于此……”

“杂家也没有想到，国师也已入五境！”谢重楼道：“也难怪会被皇帝器重。”

葛阳真人略有些诧异道：“总管与贫道素未谋面，认识贫道？”

葛阳真人入宫之时，谢重楼已经坐镇坤宁宫。

多年来，谢重楼并未走出坤宁宫，葛阳真人也没有资格走进坤宁宫，双方并未见过。

所以葛阳真人此刻确实有些意外，他不明白谢重楼为何能一眼认出自己。

“国师今夜虽然用的是长鞭，但却难掩拂尘的味道。”谢重楼道：“杂家如果连这都看不出来，也就该死了。”

葛阳真人笑道：“总管好眼力，是贫道愚钝了。”

“国师趁虚而入，是要灭口？”谢重楼平静道：“国师与皇后无仇无怨，今夜潜入，自然是奉命行事！”

葛阳真人却也是轻叹一声：“道高一尺魔高一丈。贫道却也没有想到，皇后早已经不在坤宁宫，太后竟然将总管当做诱饵。”

“你没想到，但你的主子或许已经想到。”谢重楼淡淡道：“他差你前来，无非是想确认一下。”

葛阳真人微点头，“有道理。”

他抬起头，望向天空。

黎明将至，天地间依稀有了光亮。

“谢总管，一夜之间，天下大变。”葛阳真人道：“贫道知道你对太后忠心耿耿，本不该多费唇舌劝说。但……贫道还是想尽力而为。这天下的主人，终究还是皇帝陛下，莫说你只是五境修为，就算是巅峰圣者，却也难以扭转乾坤！”

谢重楼也是抬头望天。

“如果你愿意效忠皇帝陛……！”

“既然知道是废话，就不必多言！”谢重楼打断道。

葛阳真人点头道：“好。你既然效忠太后，贫道只能钦佩你的忠贞。谢总管，你我都是五境初阶，贫道杀不了你，但你同样也杀不了贫道！”

“不错！”

“既然如此，你我再纠缠下去，于事无补。”葛阳真人含笑道：“不如咱们做个交易如何？”

“什么交易？”

“南衙八卫拥戴天子亲政，北司神武军同样对皇帝陛下效忠。”葛阳真人很干脆道：“南衙卫已经破城而入，眼下恐怕只有千牛军还在做最后挣扎，他们便是再忠勇，也改变不了大局！”

谢重楼微微点头，“尽人力听天命而已！”

“所以太后很快便是阶下之囚！”葛阳真人笑道：“贫道想让总管用一条命，换取包括太后在内的千条人命！”

“哦？”谢重楼云淡风轻，“国师的意思是？”

葛阳真人道：“总管曾经统领内苑，皇宫之中，很多宫人都曾是总管的子子孙孙。天子亲政之后，自然要抹除太后在宫里的痕迹，所以不出意外的话，总管的那些儿孙，都将迎来灭顶之灾！”

谢重楼面不改色。

“至于太后，或者自尽、或者被放逐……！”葛阳真人就像唠家常般道：“但无论如何，她想活下去，似乎并非易事！

“胜者为王败者寇，太后也许比你们想得更清楚。”谢重楼淡定道：“但鹿死谁手，难道已经有了定论？”

葛阳真人笑道：“现在这般局势，难道不是已经分出胜败？”

谢重楼道：“你是想让杂家说出皇后的下落，以此换取太后和宫中那些人的平安？”

“皇后此生都不可能醒过来。”葛阳真人正色道：“用一条活死人的命，换取上千条人命，对总管来说，难道不是很划算？”

谢重楼盯着葛阳真人一眼，嘴角泛起一丝嘲弄的笑意，一字一句道：“国师的意思，皇帝是真的准备弑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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