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零一章 烛光刀影
赵贞听得外面声音嘈杂，脚步纷沓如急雨，心知不妙，立时便要往外面冲去。
外面明显出现变故，他必须要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
“站住！”
曹王显一声厉喝。
赵贞身形一顿，双脚竟像是被钉在了地上。
随即听得“呛”一声响，那是刀锋出鞘之音。
寒光一闪，曹王显已经拔刀出鞘。
赵贞回转身，只见曹王显已经抬臂举刀，刀锋指向自己。
那刀身上映着烛火，冷焰跳动，一如曹王显此刻的眸光。
“皇兄真要杀我？”赵贞虽然脑中晴明，可是见到刀锋对着自己，心下还是惊惧不已。
他喉结滚动，声音微微发颤：“你.....你杀了我，皇祖母......！”
话未说完，却被曹王显一声冷笑打断。
“我若要杀你，就不会和你废话半天。”曹王显嘴角勾起一道讥诮的弧线，“方才你一进门，我就要了你性命，何须多费唇舌？”
赵贞听得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似乎有许多人正迅速离开。
那脚步声密集而有序。
甲胄碰撞的金属声、靴底踏地的沉闷声响、夹杂着低沉的命令声，交织成一片诡异的声响。
一时之间，他不知究竟发生何事，心中愈发忐忑。
“皇兄到底要做什么？”赵贞强自镇定，可额头上已经沁出细密的汗珠。
“救你一条命！”曹王显语气冷淡，“我刚才就和你说过，我还没有心狠到杀死自己的同胞兄弟。”
赵贞心中稍安，可那根弦依然紧绷着，“你救我......这话从何说起？”
“我和你说半天，你难道还没听明白我在说什么？”曹王显叹了口气：“父皇几乎是被老妖婆软禁，赵氏江山已经落在窦氏手中。你我都是赵氏血脉，难道当真要看着赵氏一族死无葬身之地？”
“什么死无葬身之地？”
“糊涂！”曹王显骂道：“刚刚你不还是脑中清楚吗？现在又犯蠢了？”
他提刀往前逼近一步。
“论年纪，二皇兄比你我都年长。论才干，无论是二皇兄还是我，不说比你强，也都不在你之下。论出身，你虽然是五姓出身，我也同样如此。”
曹王显语速极快，如连珠炮一般，句句紧逼：“可老妖婆为何不惜一切代价，非要扶持你上位？你想过没有？”
赵贞皱起眉头，嘴唇翕动，却不知如何作答。
“因为你身上还有窦氏的血脉。”曹王显冷笑道：“但这并非最主要原因。最要紧的是，如果你当真继承大位，那么即使老妖婆死后，你也依然会成为窦氏操纵的提线木偶，做一个任由窦氏摆布的傀儡皇帝。到了那时候，窦氏会利用你的手，对赵氏赶尽杀绝。只有如此，窦氏才能真正窃国！”
“不会......绝不会！”赵贞颤声道：“你.....你危言耸听......！”
曹王显提剑往前两步，乌苦刀冰冷异常。
“赵贞，我现在给你选择。”曹王显一字一顿，“你是要做赵家子孙，还是要帮窦氏窃国？”
“我.......!”
“如果你不想做赵家的子孙，要与窦氏苟合，我现在就一剑斩杀你，为赵氏清理门户！”曹王显眸中杀意凛然，刺得赵贞不敢直视：“可是你若还承认自己是赵氏子孙，愿意帮助父皇夺回本该属于赵氏的江山，你我兄弟便可同气连枝，共同锄奸！”
赵贞脸色煞白，后退两步，腿脚发软，险些跌倒。
便在此时，听得外面又响起戴先生那平和的声音：“殿下，窦侍郎到了！”
随即屋门从外被推开。
只见戴先生站在门前，看了屋内一眼。
随即他让开一步，转向身后，语气依然平和：“窦大人，请进吧！”
一名身着官袍的中年男子一脸疑惑走进来。
待瞧见屋内曹王显正举刀指着赵贞，顿时赫然变色，快步上前，厉声道：“曹王，你要做什么？”
赵贞见得来人，也是变色，脱口道：“大舅......!”
他自然认得，眼前这人是户部左侍郎窦炎。
赵贞之母德贵妃出自窦氏，汾阳侯窦冲乃是德贵妃的亲弟弟。
而眼前这位窦侍郎，却是德贵妃姐弟的堂兄，在窦冲这一辈中，乃是族中长兄。
窦氏宗族庞大，分支众多。
因为窦太后的缘故，如今在五姓之中也是仅次于皇族赵氏的存在。
五姓之中，赵氏为皇族，南宫氏和独孤氏掌理军务。
王氏除了负责礼仪祭祀之外，亦是在户部打理财政，王氏子弟多精于算学，掌管天下钱粮账目。
唯独窦氏，在窦太后的经营下，触手却是伸及诸多司署，遍布朝野。
族中子弟，除了外放地方的要员，在神都亦是为官者众多，遍布六部九寺。
六部之中，几乎都有窦氏子弟的存在。
或为主官，或为佐贰，或为属吏，盘根错节，互为奥援。
特别是户部和兵部两个要紧所在，直接安插了窦氏的嫡脉子弟，把持要害。
虽然窦氏既无运筹帷幄之帅才，亦无经天纬地之能臣，但却有众多子弟身居要职，互为表里。
窦冲一度掌握北方边军的兵权。
三年历练过后，窦太后也是准备让其在南衙军中掌握兵权，精心部署。
而窦炎任户部左侍郎，在户部只是一人之下。
哪怕是出身王氏的户部堂官，诸多事务也是要与窦炎商量着办，不敢独断专行。
此刻窦炎被单独召过来，本来还心中疑惑，不知曹王为何深夜相召。
陡然看到眼前刀锋相对的场面，自然是震惊无比。
“曹王殿下切莫冲动！”窦炎上前拱手，保持镇定道：“越王年轻，行事草率，若有冒犯之处，殿下千万包涵。你们是胞兄弟，万不可刀锋相见，圣上若是知晓，必然责怪......!”
他自然知道，曹王和越王素来不睦。
今夜兄弟单独相处，应该是发生了一点小冲突。
自己被召来，或许就是要调解二人的矛盾，做个中人。
“大胆！”曹王显冷冷道，眸中寒光乍现，“窦炎，你不过是臣子，竟然以如此口气和我们说话。越王虽然年轻，你一个做臣子的，怎敢说他行事草率？君臣之分，你莫非忘了？”
窦炎一怔，脸上闪过一抹尴尬。
他确实是以长辈口吻说话，可被曹王显当面点破，却也不好辩驳。
“你听到了？”曹王显看着赵贞，嘴角勾起弧线，“哪怕你出身贵胄，皇族子孙，但他却能在你面前以长者自居，视你为无知小儿。你现在可相信我方才说的话？即使你坐上皇位，也只能任由窦氏这些人操控，做一个有名无实的傀儡！”
窦炎骇然变色，失声道：“曹王，你......慎言！”
他声音发颤，显然是被这话吓得不轻。
“窦长史！”曹王显向外看了一眼，唤了一声。
窦长史身形轻盈，如鬼魅般飘进屋内。
他脚步无声，衣袂不扬，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把刀，根本不用曹王吩咐，直接走向赵贞。
那把刀并无刀鞘，通体泛着寒气，一看便是利器。
见窦长史朝自己走过来，赵贞脸色煞白，冷汗直冒。
他连连后退，颤声道：“你.....你想干什么？”
声音里已经带着哭腔。
窦炎也是脸色泛白，额头见汗。
可他还是快步走到赵贞身前，张开双臂，护住赵贞，“曹王，这种玩笑可开不得。大将军的灵柩很快便要出发，有什么事情，等大将军出殡之后咱们再好好.......!”
话没说完，却见窦长史手腕子一转，刀锋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却是将刀锋朝向自己，刀柄朝前送过去。
“赵贞，拿住刀！”曹王显冷冷道，声音里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赵贞一怔，不明所以。
但窦炎却毫不犹豫抓住刀柄，接了过去。
他也不知道曹王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但刀在自己手中，总比在对方手里强。
“给他！”曹王显目光如刀，直刺窦炎。
窦炎犹豫一下，终是转身将刀递给赵贞，口中还是道：“兵者大凶也，两位都是皇子，此等大凶之物，不该.......!”
赵贞手上发抖，虽然不知曹王显意图，但还是接过刀。
“你现在就做出抉择。”曹王显根本不理窦炎，只是盯住赵贞，“如果你要与窦氏站在一起，我现在就清理门户。如果你还想做赵氏子孙，那便证明给我看！”
赵贞隐隐明白了什么，颤声道：“如何证明？”
他心里已经有了答案，可那个答案太过可怕，他不敢说出口。
“杀了他！”曹王显抬手指向窦炎，“用你手里的刀，现在就砍杀他。只要你证明自己还心向赵氏，我便视你为兄弟，带你一同锄奸，共享江山！”
窦炎身体一震，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猛地回头看了赵贞一眼，又看向曹王显，瞳孔骤然收缩：“曹王，你.....你说什么？”
曹王尚未说话，赵贞和窦炎便听到前面传来呼喝声和惊叫声。
那声音此起彼伏，夹杂着兵刃碰撞之声、桌椅倾倒之声、以及几声尖锐的惨叫。
百官诵经之声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混乱与恐惧。
窦炎毕竟经验老道，虽然一时不知前面究竟发生什么，却知道大事不妙，心中警兆陡生。
他回过身，一把抓住赵贞手腕，声音急促低沉：“咱们走！”
他正要拉着赵贞离开，戴长史却已经两指探出，出手如电，点在窦炎几处穴道上。
只是眨眼间，窦炎便感觉气血不通，身体僵立无法动弹，如泥塑木雕一般。
前院传来的喝骂斥责声杂乱无比，几乎可以想象到场面的混乱。
赵贞盯着曹王显，虽然极力想让自己镇定下来，可身体却不听使唤地发抖。
他声音的惊恐难以掩饰：“皇兄，你们.....你们到底干了什么？前院......到底发生何事？”
“杀了他，我带你去看看到底发生什么。”曹王显云淡风轻。
“圈套......！”窦炎虽然无法动弹，但却可以说话，已经反应过来：“大将......大将军府是陷阱.......曹王，你.....你竟然利用大将军的丧事作乱！”
曹王显冷冷道：“作乱？祸乱天下的是你们窦氏，是那个老妖婆！外戚擅权，几移国祚。我这是清君侧，正朝纲！”
“你想控制百官？”
窦炎虽然才干平平，但年近半百，经历过当年的神都之乱，也是见多识广，瞬间便想通了关节：“你.....你要挟持百官谋反......！”
“诛奸除恶！”曹王显依然是抬臂举刀，“效忠赵氏的便是大梁忠臣，本王只会善待他们。那些背弃赵氏、投靠窦氏的，都是奸佞乱臣，当然要斩尽杀绝，一个不留！”
“曹王，罢手吧！”窦炎虽然震惊恐惧，却还是劝道：“你想挟持百官谋乱，行不通的......太后何等人物，当年神都之乱，太后以一女子之身安定朝局，何等手段，何等魄力！她......绝不会被你所威胁。”
曹王显似笑非笑，也不说话。
窦炎喘了口气，继续道：“你现在收手还来得及，真要......真要伤了朝臣，再无回旋余地。你仅凭埋伏在大将军府的这点人，如何能够与南衙北司相抗？甚至用不着南衙北司，只......只要监察院出手，你也根本无法应付......！”
赵贞闻言，也急忙道：“皇兄，不要......不要糊涂。你赶紧收手，我会向皇祖母为你求情，就说你是受人蛊惑，一时糊涂。若真是让皇祖母以为你在谋反，调兵前来，你......你后悔都来不及......!”
他声音急切，几乎是在哀求。
“我数三声！”曹王根本不理会他的言辞，“三声过后，他不死，你就死！”
屋内烛火跳动，将几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如鬼魅般摇曳。
“三！”
更漏声一滴一滴，清晰可闻。
“二！”
赵贞握着刀，看了窦炎一眼，牙关紧咬。
“一！”
曹王显声音刚落，赵贞也不知是不是因为极度的恐惧，手一松，手中刀脱手而落。
“那你就去死！”
曹王显眸中寒光如冰，手一紧，整个人已经握刀向前扑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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