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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七八章 囚狼困虎


马车缓缓驶离大将军府,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闷而均匀的轱辘声,朝着宫城方向迤逦而去。

车厢内,汾阳侯窦冲正襟危坐,一双眼睛灼灼发光,紧紧锁住对面两位太医的脸庞。

“你们……当真确定,他已经死了?”窦冲的声音压得很低。

两名太医飞快地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笃定。

左侧那位年长些的太医率先拱手,声音虽轻,却斩钉截铁:“侯爷明鉴,下官二人反复查验,绝无错漏。独孤大将军脉息全无,肢体僵冷,确是……薨逝了。”

窦冲的眉头并未因此舒展,反而拧得更紧,如同盘结的老树根。

“独孤大将军乃修武之人,本侯听闻江湖之中,不乏龟息假死、闭气藏生的奇门秘术……”

“侯爷所虑极是。”右侧那位面容清癯的太医立刻接口,语气带着阅历沉淀后的沉稳,“下官曾亲眼见过这般人物。故而方才查验时,除观气色、探脉搏外,更特意取银针,刺其百会、膻中二穴。”

他略一停顿,声音更沉,“银针入穴两寸有余。侯爷,此二穴乃人身气血枢机要害,纵有通天彻地的假死之术,肌体受此刺激,亦绝不可能毫无一丝震颤抽动。那是筋骨血肉最本能的反应,非意志所能控制。”

年长太医颔首补充:“银针落下,大将军躯体如古井无波,纹丝不动。且观其肌肤纹理色泽,已呈死寂之象。侯爷,下官愿以项上人头担保,独孤大将军,确确实实是魂归幽冥了。”

“下官亦敢以性命作保!”另一人随即附和,声音虽轻,却重若千钧。

听到两位太医如此异口同声、以性命为押的断言,窦冲紧锁的眉峰终于缓缓平复下来。

他背脊微微后靠,倚在车厢壁上,脸上浮现出一丝如释重负的神情。

“你二人皆是太医院中顶尖的国手,经验老道,见识广博。既然连你们都这般肯定……,那便……是确凿无疑了。”

......

景福宫。

太后端坐于椅子上,眸子清明锐利,如同能洞察人心。

左相齐玄贞斜坐在下首一张紫檀圆凳上,手中捧着一道奏折,正一字一句细细研读。

很快,齐玄贞才合上奏折,指尖在光洁的纸面上轻轻摩挲,眉头微蹙,形成一个浅浅的“川”字。

“你意下如何?”太后的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喜怒。

齐玄贞将奏折轻轻置于身旁的矮几上,沉吟道:“老院使此奏,意在调动监察院明火司司卿魏长乐,前往云州设立监察据点……单从职权与章程而论,院使确有调遣院内所属之权。且太后前已恩准设立明火司,专司监察我大梁与北漠塔靼之贸易往来。那么,将魏长乐派往云州这等边贸咽喉之地设点,以行监察之责,听起来……倒也合乎法理,顺乎人情。”

太后微微抬眸,“本宫并非问你此举是否合乎章程,本宫是问你,魏长乐此人,该不该放他离京?”

齐玄贞身体前倾,神色愈发凝重:“太后,症结正在于此。魏长乐与塔靼右贤王有约在先,云州乃是右贤王赠予魏长乐个人之‘赎礼’,而非归还我大梁朝廷。在塔靼人眼中,云州之主是魏长乐,而非我大梁天子。此中关节,颇为微妙。将魏长乐羁留于神都,则云州之权柄,名义虽在其手,实则操之于朝廷。倘若放他离京,去的偏偏又是云州……臣恐,恐生后患。”

“后患?”太后语调微扬,“你且说说,会是何等后患?”

“魏长乐留京,朝廷便可借其名,行己事。”齐玄贞语速放缓,字字斟酌,“云州历经塔靼多年,官吏多有不轨。朝廷正可借此良机,调任贬谪,清理干净之后,尽快将朝廷可信之员安插进去,彻底掌握云州实权。右贤王既以草原之神立誓,依其传统,只要他尚在人世,便不敢公然背誓,须得承认魏长乐这云州之主的名分……”

太后微微颔首,“不错。塔靼人虽常背信弃义,但右贤王此番誓言,不仅是做给大梁看,更是做给草原诸部看的。他爱惜羽毛,不会轻易让自己沦为言而无信的小人。”

“太后圣明。”齐玄贞接口道,“正因如此,只要魏长乐活着,且在朝廷掌控之中,右贤王便不敢轻易兴兵犯境。臣这些时日,便是在紧锣密鼓筹划此事。只待遴选出一批干练可靠的官员,朝廷便可颁布明诏,重开边贸。届时,再下一道恩旨,赐封魏长乐为云州刺史,予其名位,全了双方颜面。然,魏长乐此人,必须留在神都。云州一应事务,皆由朝廷委派的长史代为处置……如此,名实分离,权柄方能紧握朝廷之手。”

“边贸重开,云州便是聚宝盆,流金之地。”太后的声音陡然转冷,目光如电,“此等要害,必须牢牢握在朝廷掌中,绝不容有失!”

齐玄贞神色肃然,重重顿首:“太后所言极是!所以魏长乐这枚棋子,留在手中,朝廷便可借其名义,名正言顺地向云州渗透势力,安插心腹。假以时日,云州税赋丰盈,尽入国库,亦可成为钳制北漠的利器……然而,臣所虑者,非仅税赋。”

他略一停顿,声音压得更低:“臣所深忧者,乃是河东魏氏。若让魏长乐返回云州,无异于纵虎归山,云州必成魏如松囊中之物。届时朝廷苦心重启边贸,不过是为他人作嫁衣裳。魏如松坐拥河东铁骑,本就桀骜难驯,赵朴未必能完全辖制,眼下唯有马存珂的步军尚可勉强与之制衡。倘若再让魏氏得了云州这块商贸重地,如虎添翼……恐怕不需多久,这头野狼便会养得膘肥体壮,羽翼丰满。到那时,纵使赵朴与马存珂联手,也未必能压得住魏如松了。”

“一个盐枭出身,能一步步爬到一道总管的位置上,魏如松此人,既有能耐,更有野心。”太后缓缓道:“河东之患,非马氏,恰恰是魏氏这心腹之疾。”

“太后明察秋毫!”齐玄贞拱手道,“因此,臣以为,无论如何,魏长乐绝不能离开神都。再者……值此多事之秋,老院使突然上奏,欲调魏长乐离京,其用意,恐怕并非公心,而是意在保全魏长乐。魏长乐击杀独孤弋阳,与独孤氏已成不死不休之局。留他在京,朝廷握有此人,与独孤氏周旋便多了筹码,可进可退,游刃有余。若失了魏长乐……臣实在不解,老院使素来智虑深远,为何此番竟做出如此……近乎昏聩的决断?”

“那个老家伙……”太后轻轻叹了口气,这叹息声中竟似带上了一丝罕见的无奈与复杂,“他既单独为此事上奏,言辞恳切,便是铁了心要护魏长乐离京……其意甚坚。”

齐玄贞嘴唇翕动,似有话要说,却又咽了回去。

“有些话,本宫不便与他直言。”太后沉吟片刻,凤目微抬,“齐相,你替本宫走一趟监察院,亲自去见李淳罡。将朝廷的难处,将你的顾虑,明白说与他听。本宫可以准他所请,调魏长乐离京,但……有一个条件。魏长乐可以去大梁任何一处,江南、岭西、东海之滨皆可,唯独——不能是云州!”

齐玄贞思忖片刻,谨慎应道:“太后,臣以为,或可稍待片刻。等汾阳侯从独孤府带回确切消息,再行定夺不迟。若汾阳侯确认独孤大将军确已身故,臣便即刻前往监察院,依太后旨意,准魏长乐调离,但绝不去云州。可万一……独孤大将军之事尚有疑窦,生死未明,则魏长乐断不可轻放。”

他压低声音:“若真到了万不得已的地步……或可考虑将魏长乐交由独孤氏处置,以暂稳其心。此事,或许并非全然是弊。若魏长乐果真死于独孤氏之手,河东魏氏便与独孤氏结下血海深仇。如此一来,朝廷未尝不可借魏氏之力,以为对付独孤氏的一柄利剑……。”

太后双眸微眯,久久没有言语。

忽地,殿外传来内侍清晰而恭谨的禀报声:“启禀太后,汾阳侯殿外求见!”

太后眼眸倏然睁开,精光一闪。

“宣他进来!”

脚步声由远及近,急促而不失稳重。

只见窦冲快步走入殿中,虽极力维持着臣子的仪态,但眉宇间那抹几乎要飞扬起来的振奋之色,却是如何也掩饰不住。

“臣窦冲,拜见太后,太后千岁!”他撩袍行礼。

“平身。”太后抬手虚扶,目光灼灼地盯住他,“近前说话。”

窦冲又向一旁的齐玄贞略一拱手,便疾步上前,凑近上前。

未等太后发问,他已按捺不住,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太后,死了……!”

太后脸色蓦地一沉。

窦冲立刻意识到失言,慌忙改口:“臣失仪!臣是说,独孤陌死了!千真万确,死得透透的了!”

太后与齐玄贞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眸中同时掠过一丝如释重负的光芒。

“臣亲眼见到了独孤陌的尸身,气息全无,肢体僵硬。”窦冲稳了稳心神,详细禀报,“为防有诈,臣借口需查明死因,方能如实回禀太后。独孤夫人并未阻拦,随臣同去的两位太医当即上前,仔细查验,更以银针刺穴之法,再三确认。独孤陌确已毙命,绝无回生可能!”

太后身体微微前倾,声音低缓却充满压迫感:“你可看清,那确是独孤陌本人?”

“太后放心。”窦冲语气笃定,“臣虽近些年少见独孤陌,但早年时常出入独孤府,对其形貌特征熟稔于心。其左耳下方有一道旧疤痕,臣特地查验,痕迹宛然,确是其人无疑。”

太后闻言,一直挺直的肩背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一丝,缓缓靠向椅背,长长舒出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侯爷!”齐玄贞适时上前一步,轻声问道,“独孤府上,可曾向你解释,为何隐瞒独孤大将军的死讯至今?”

窦冲点头:“问过了。独孤夫人言道,是恐消息骤然传开,军中无主,引发动荡,故先行秘不发丧,以求稳住局势。”

“那她可曾说,打算何时公布死讯?”

“她说,本已准备妥当,正要入宫面见太后,禀明此事,并请太后定夺公布死讯的时机。”窦冲转向太后,继续道,“此外,独孤夫人还提了一个请求。”

“请求?”

“她说,其弟独孤泰被监察院带走,至今未归。”窦冲道:“独孤大将军的死讯一旦公布,自然要大举治丧。独孤氏族人虽众,但独孤陌同胞兄弟,仅独孤泰一人。按照礼制,主持丧仪者,非独孤泰莫属。若因被监察院扣押,乃至囚禁,致使其无法归家主丧……消息传出,恐惹物议,令将士寒心,朝野非议。”

齐玄贞微微颔首:“操办大将军身后哀荣,确以独孤泰最为合适。长兄如父,幼弟主丧,于情于礼,皆当如此。”

“正是。”窦冲也点头道:“故而独孤夫人恳请太后,能降下恩旨,命监察院开释独孤泰,许其归家,主持兄长丧礼,以全孝义,亦安军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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