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禀明身份

假如魏无羡被温晁扔下乱葬岗之后，二十年后的魏无羡带着小辈组{蓝思追，蓝景仪，金凌，欧阳子真}穿越而来，化解意难平，促使忘羡圆满。

刺骨的酸痛率先冲破混沌，拽回了魏无羡涣散的意识。他浑身筋骨像是被粗钝的铁器反复碾轧、拆解又强行拼凑，每一寸皮肉都泛着麻痹的钝痛。只微微动一下指尖，撕裂般的剧痛便顺着骨缝蔓延，顺着血脉直钻心口，疼得他五脏六腑都跟着发紧。

他竭力掀开沉重黏涩的眼皮，眼底蒙着一层浓重的昏沉雾霭，视线模糊不清。迷蒙光影里，一道纤细的黑衣身影，猝不及防撞入他的瞳孔。

那人静立在几步之外，黑色衣料衬得身形清瘦挺拔，周身敛着沉敛无声的气场。面具严严实实地覆住大半面容，遮去了眉眼所有情绪，只露出一截线条利落、紧绷冷硬的下颌。周身没有半分凌厉杀气，反倒萦绕着一层化不开的沉郁怅然，像沉淀了数十年的风霜与孤苦，厚重得让人莫名心悸。

陌生的身形，陌生的气场，瞬间勾起了魏无羡最深的戒备。他浑身神经骤然绷紧，脊背僵硬如弦，下意识借力往后缩了半寸。这一动，后背与肩背的伤口瞬间被狠狠牵扯，尖锐的痛感席卷全身，让他猛地倒抽一口冷气，喉间溢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他指尖死死攥紧身下粗糙的布料，指节泛白，眼底的慵懒涣散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层层叠叠、浓得化不开的警惕与戒备。眼前之人身形与自己相仿，可那沉寂孤冷的气质、覆面隐藏的神秘、周身萦绕的陌生阴冷，都透着全然未知的危险。哪怕浑身伤痛缠身、虚弱无力，他也半点不敢松懈，彻骨的警惕压过了皮肉的剧痛，牢牢盘踞在心底。

一旁静静伫立的众位小辈，见状齐齐身形一顿，脸上原本的紧张忐忑尽数消散，尽数化作满眼的惊愕与好奇。蓝思追、金凌、蓝景仪、欧阳子真几人不约而同睁圆了眼眸，目光牢牢锁在少年模样、面色苍白虚弱的魏无羡身上，几人悄悄两两对视，眼底翻涌着难以置信的神色。

他们早已熟知历经世事、背负万千骂名的夷陵老祖是那么的令人惧怕，可从未见过这般年少鲜活、带着满身狼狈的魏前辈。青涩的少年模样与记忆里挺拔的身影重叠，巨大的反差让几人心头震动，一道道纯粹又惊奇的视线，牢牢落在魏无羡身上，久久不曾移开。

面具后的魏婴始终默然伫立，身姿挺拔未动，一双沉邃无波的眼眸透过面具窄细的缝隙，沉沉落在魏无羡的身上。他的目光没有丝毫攻击性，第一时间便精准落在少年胸口那道浅浅的烙铁旧疤上，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酸涩与心疼，似乎是联想到了其他的什么。几不可察的指尖微微一颤，低沉温和的嗓音轻轻响起，破开凝滞的空气：“我知道你现在有多痛，所以不用一个人扛。”

这话温柔妥帖，可落在此刻满心戒备的魏无羡耳中，却没有半分暖意。他浑身紧绷，眉眼凌厉微蹙，全然将眼前这人视作温氏之外、暗藏图谋的陌生敌人。来路不明、气息诡异，这般突兀的安抚，只会让他愈发警惕。

无人知晓，这是魏婴第一次主动披露宿命，轻轻解开缠绕自己半生的第一层枷锁。

他缓缓抬步，步子轻缓沉稳，一步步走到虚弱的魏无羡身侧。避开一旁懵懂的小辈，不让残酷的宿命击碎魏无羡仅存的纯粹，他微微俯身，压低嗓音，一字一句，精准戳中魏无羡埋藏心底、从未对外言说的最深秘密，语气带着阅尽千帆的疲惫与怅然：“你把自己的金丹剖给了江澄，这件事，你瞒了他半辈子。可到头来，你们兄弟二人心生隔阂，误会纠缠，彼此痛苦、相互怨怼了整整二十年。”

轰的一声。

这句话如同惊雷，骤然在魏无羡心底炸开。

他瞳孔猛地骤缩，脸色瞬间褪去最后一丝血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哪怕浑身伤痛难忍、四肢酸软无力，他也强撑着浑身力气，猛地挺直脊背、坐直身子，眼底震惊翻涌，直直看向眼前戴面具的人，没有半分躲闪退缩。声音带着身体虚弱的轻颤，更藏着难以置信的惊惶与警惕：“你怎么会知道？！你到底是什么人？”

剖丹一事，是他此生最隐秘、也最酸涩的秘密。知晓真相的，普天之下唯有他自己、温情、温宁三人。温氏姐弟品性纯粹，早已对他郑重许诺，此生绝不将此事外泄半分。可眼前这个神秘人，竟一语道破他深埋心底、从未示人的隐秘。

震惊、疑惑、戒备层层叠加，让魏无羡的眼神愈发锐利谨慎，浑身气场紧绷到极致。看着魏无羡满目惊疑、步步设防的模样，魏婴眼底掠过一抹深深的无奈与酸涩，轻轻叹了口气，缓缓直起了微俯的身子。

就在气氛凝滞紧绷之际，一旁沉默观望的众位小辈，缓缓迈步围了上来，神色郑重，眼底满是心疼与不忍。

蓝思追率先上前一步，眉眼温润，眼底含着水光，轻声开口道出尘封的过往：“我本名温苑，是温宁前辈的侄子。你因为被温晁扔下乱葬岗，为了活下去不得不修习了诡道术法，因此成为了射日之征最大的功臣。往后的岁月里，你心怀大义，不忍无辜温氏族人惨遭屠戮，甘愿逆势而行，救下我们一众老弱妇孺。也正因如此，你被仙门百家刻意针对、百般污蔑，不得不带着我们退居夷陵乱葬岗。”

他语声微微哽咽，想起那些惨烈的往事，族人最后的结局，声音愈发低沉酸涩：“你会带着我在伏魔洞种土豆，守着一方简陋安稳，步步退让、处处隐忍，从未害过任何人。可即便你万般退让、一心向善，我的族人……最后还是落得尽数被挫骨扬灰、被残忍虐杀的结局。”

魏无羡闻言心头巨震，眉宇间凝着浓浓的困惑与茫然。他心底清清楚楚，以他的性情，无论道义使然、还是恩情所系，他绝不会眼睁睁看着无辜的温氏老弱受难，必然会拼尽全力护下所有人。

可他想不通，口中反复萦绕着一个巨大的疑惑——诡道术法。他自幼修习正统仙道，根基纯正，从未涉猎旁门左道，未来的自己，为何会走上修习诡道、依托怨气的道路？

可如今，他已经没有了金丹。

似是看穿了他心底所有的迷茫困惑，魏婴缓缓抬起指尖。半空之中，气流骤然凝滞，一股浓郁凛冽、冰冷刺骨的滔天怨气骤然席卷全场。一柄通体漆黑、布满细密裂纹、浸染无尽戾气的玄铁剑，凭空缓缓浮现，静静悬浮在众人眼前，压迫感扑面而来。

不等魏无羡压下心头震动、开口追问，魏婴的低沉嗓音已然响起，：“这是你从暮溪山玄武洞底带出来的那柄玄铁剑。你可知，它究竟是由何物炼制而成？”

简简单单一句问话，暗藏惊天隐秘。魏无羡天资绝顶、心思剔透，即便身受重伤、身心俱疲，也瞬间捕捉到了话语深处的深意，心头骤然一沉。极致的震惊瞬间席卷全身，他怔怔望着那柄怨气滔天的玄铁剑，喉间微微发紧，一字一顿轻声反问，语气满是不敢置信：“难道……这柄铁剑，也是由阴铁炼制而成？”

“四方之气，尽归玄武。”

魏婴轻声道出这句暗藏宿命的谶语，抬手伸指，缓缓抚上脸上的面具。指尖轻轻一揭，冰凉的面具脱离肌肤，应声坠落，“啪嗒”一声轻响，静静落在地面之上。

遮挡面容的屏障彻底消散，那张与魏无羡一模一样、俊美之中略带沉稳的面容，完完整整地展露在光明之下。

魏无羡浑身一僵，瞳孔骤然放大，整个人如遭雷击。他强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咬牙缓缓站起，四肢微微发颤，眼底翻涌着极致的震惊、茫然与错愕，连声音都变得破碎不稳：“你……你……”

魏婴静静望着眼前年少的自己，眼底藏着半生的疲惫、遗憾与温柔，语气平静却带着撼动宿命的重量，缓缓道出真相：“我就是魏婴，魏无羡。”

“一派胡言！”魏无羡低声嘶吼出声，胸腔剧烈起伏，只觉得荒谬又可笑，眼底满是执拗的不信，“你若是魏无羡，那我又是谁？！”

“你也是魏无羡。”魏婴语气笃定，字字清晰，穿透所有慌乱，“我们，本就是同一个人。”

这句话太过颠覆认知，庞大的信息量轰然砸下，让魏无羡的思绪彻底纷乱，根本无从梳理通透。

就在他心神震荡、茫然无措之际，身侧传来金凌清亮却带着无尽酸涩悲凉的声音，缓缓剖开那段血淋淋的未来：“往后的穷奇道，温宁会失控误杀我的父亲金子轩。不夜天一战，我母亲江厌离会为了护住你，替你挡下致命一击，当场殒命。”

金凌垂着眼睫，稚嫩的眉眼覆着一层化不开的阴郁与苦楚，语声轻轻发颤：“我这一生，自小无父无母，活在无尽的孤寂与痛苦里。我的舅舅江澄，因此恨了你整整十几年。”

魏无羡身形猛地一震，浑身血液近乎凝固。他骤然转头，目光错愕地扫过围在身侧的一众小辈，心底纷乱的线索骤然串联，隐隐摸清了真相。原来这些人，都是从惨烈的未来归来之人。

师姐……温柔待他、护他疼他的师姐，竟会因他而死？而面前这位金氏的小公子，竟然是他师姐与金子轩的孩子？！

巨大的愧疚与悲恸瞬间席卷心口，沉甸甸压得他喘不过气，喉间一阵发紧，酸涩直冲眼底。

无需再多言语，在场所有人眼底的心疼、惋惜与了然，已然将所有残酷的未来尽数道尽。魏无羡彻底明白了他们的来历，明白了自己未来将要背负的所有‘罪孽’、非议与离别。

蓝景仪性子直白纯粹，见他茫然痛苦，忍不住上前直言，语气带着愤愤不平的愤慨：“魏前辈！仙门百家从来只会利用你！他们借着你的力量打赢射日之征，转头就翻脸无情，联手围剿你、污蔑你！世人皆骂你是凶狠暴虐的夷陵老祖，骂温宁前辈是害人的鬼将军，所有的脏水、所有的罪责，全都强行扣在你们头上！”

欧阳子真紧随其后，语气诚恳又愧疚，轻声补道：“我父亲与世间多数世家一样，盲目跟风，随波逐流诋毁于你。可尘埃落定、时隔多年之后，所有人终于幡然醒悟，从头到尾，真正做错的，从来都不是你。”

一句句真相，一声声惋惜，层层叠叠落在魏无羡心上。

从前的他，素来习惯用嬉皮笑脸伪装脆弱，用玩世不恭掩盖满身伤痛，无论受多少委屈、扛多少苦楚，从来都是独自咬牙硬撑，不肯外露半分脆弱。可此刻，听闻未来所有的惨烈宿命、所有的无端诋毁、所有的生离死别，他心底层层伪装的坚硬铠甲，终于彻底碎裂崩塌。

他再也撑不住眼底的倔强，微微侧过身，背靠冰冷坚硬的石壁，肩膀微微颤抖。滚烫的泪水无声滑落，砸在衣襟之上，晕开浅浅的湿痕，沉默的落泪，比放声痛哭更显酸涩无助。

魏婴就这样静静看着年少的自己卸下所有伪装、露出脆弱模样，眼底满是涩然。他缓步上前，抬手递过一坛封存已久的天子笑，嗓音温柔又治愈，轻轻安抚着满身伤痕的少年，也安抚着曾经孤勇的自己：“我们跨越岁月而来，不是为了强行改变你的选择，只是想告诉你——往后所有的风雨、所有的恶果、所有的非议，不必再由你一个人独自承受。”

之后，众位小辈懂事离去，将一方天地留给跨越岁月的两个同源。

夜色渐深，万籁俱寂。魏婴陪着魏无羡静坐一夜，将世间黑白对错、前因后果、宿命纠葛，一一坦诚剖白，毫无半分隐瞒。那些世人的偏见、百家的虚伪、过往的遗憾、未来的劫难，尽数娓娓道来。唯独他与蓝忘机往后数年相知相守、生死相伴的羁绊与深情，他未曾轻易言说，悄悄留了一份温柔的留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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