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二百六十三章 年少记忆1

看着外面茫茫夜色，我的脑海里不自觉地浮现出贺知州找不到我而焦急悲痛的模样，心中的绝望和愤怒瞬间达到了顶峰。

不行，我不能跟顾易走。

顾易城府深得可怕，他一定会将我藏到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到时候贺知州又该怎么办？

想到贺知州痛苦绝望的模样，我的心就揪得发疼。

我一定要想办法摆脱顾易这个疯子。

该怎么办？

怎么办才好？

思绪混乱间，我咬了咬牙，骤然停下脚步，然后拼尽全身的力气猛地往后一挣。

这一下，我的确挣开了顾易的手。

但下一秒，我的身体便猛地失去了平衡，紧接着，便不受控制地往后仰倒下去。

顾易脸色骤变，大喊了一声‘小唐’。

他迅速地伸手想要拉住我，然而他的动作再快，终究还是晚了一步。

在身体往后倒的瞬间，我的脑袋亦是一片空白，心底却是闪过一抹呛然：这个不该存在的孩子，终究是保不住了么？

然而令人意外的是，我的后背竟直接撞在了身后的沙发扶手上。

虽然有沙发扶手做阻力，但那力道一卸，我整个人还是不受控制地顺着扶手滑落下去，额头重重磕在了茶几边缘上。

一声沉闷的钝响在房间里炸开，尖锐的剧痛瞬间从额角窜开，不过片刻，便密密麻麻席卷了全身。

“小唐！”

“唐小姐！”

“你个自私的狗东西，现在满意了？！”

好几道急呼声在周围炸开，伴随着悲愤的怒骂声。

我却已经分不清谁是谁的声音，只感觉脑袋一瞬间昏昏沉沉，连带着眼前的视线都开始变得模糊。

有温热的液体滴落下来，我下意识伸手去摸，赫然全是血。

“小唐！”

身体很快落入一个冰冷又陌生的怀抱。

那人的手臂带着明显的颤抖，慌乱得甚至忘了去擦我额角渗出的血，只是一遍遍地低唤，“小唐，小唐你别吓我，对不起，是我不好，我不该逼你，对不起……”

我靠在他的怀里，浑身的力气像是被瞬间抽干，头越发昏昏沉沉，像是头顶被压了一块千斤重的石头，连抬一下眼皮都觉得费力。

“小唐，你醒醒，不要吓我，小唐……”

焦急惶恐的声音一遍又一遍地响起，那声音似曾相识，像是飘在空灵的远方，又像是回荡在耳边。

我努力地睁开眼去看面前的人，可视线却是越来越模糊，模糊得只剩下一片晃动的虚影。

可那隐约可见的眉峰，竟也渐渐和记忆里某个模糊的轮廓重叠。

额角的剧痛还在持续，太阳穴里嗡嗡作响，仿佛有钝器在反复敲打，疼得我几乎要晕厥过去，连呼吸都变得微弱而沉重。

意识开始不受控制地涣散，额角的血腥味混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皂角香，钻入鼻腔，竟像一把钥匙，猛地撬开了我尘封多年的记忆闸门。

那个午后，我好像也是这样头破血流。

顾易抱着我，焦急地唤我‘小唐’，就如同此刻。

只是，那一段有关两个少年的记忆，却永远停留在了那个午后。

而此刻随着记忆的闸门被撬开，那些被时光掩埋、被大脑遗忘的碎片，也如同潮水般汹涌而来，瞬间填满了我混沌的脑海，每一个画面都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昨天。

那是老院子里的栀子花香，每年初夏都会开得满院芬芳。

我总喜欢踮着脚尖去摘最顶端的那一朵，有一次却不小心滑倒在地上，小腿被树枝划破了皮，手心也被地面磨出了血。

我哭得撕心裂肺，外婆跑过来安慰我，说邻居家的向日葵开得好，说要摘几朵给我。

我哭着说不要，我说我只喜欢栀子花，只要栀子花。

然后第二天，我的书桌上竟摆满了栀子花，那是带着晨露的、开得最盛的几朵，花叶上还沾着细碎的水珠，却从没有人告诉我是谁放的。

我想去问外婆，一下楼就看见贺知州靠在院墙上，双手插在裤兜里，眉眼冷硬，下颌线绷得紧紧的，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我撇撇嘴，心里暗忖，肯定不是这个冷血的家伙，他才没那浪漫细胞。

果然，我一扭头就看到顾易坐在栀子花丛旁的石阶上，穿着洗得发白的衬衫，指尖轻轻捻着一片花瓣，眉眼间满是化不开的忧郁，像被雨水打湿的小兽，让人忍不住心疼。

那一瞬间，我下意识地认为我房间里的栀子花都是他送来的。

我跑过去坐在他身边，把最艳的一朵栀子花递到他手里，冲他笑：“谢谢你，顾易。”

顾易没说话，他笑得很淡，眉眼总萦绕着化不开的忧伤。

那个时候，我就知道，他的妈妈离开了他们，他很想念他的妈妈。

我冲他温声开导：“顾易，别总难过啦，以后有我陪着你，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他抬起头，眼底泛起细碎的泪光，轻轻‘嗯’了一声，指尖小心翼翼地碰了碰我的指尖，那温热的触感，我记了很久。

而那时候，我没有注意到，贺知州靠在墙壁上，一直冷眼看着我和顾易。

也直到后来我快要离开村子了，外婆才同我说起，我摘栀子花摔倒的时候，贺知州就在门外，那些栀子花也是他第二天清早送过来的。

遥远的记忆杂乱无章，却又清晰得令人心头发酸。

有次傍晚，顾易又对着夕阳发呆。

我静静地坐在他身旁，指着天边的夕阳，同他说晚霞的美好。

他却低落地说，说他想念妈妈做的槐花糕了，那声音轻得像叹息，也让人心疼。

我忍不住拉着他的手，说要陪他去找槐花。

然而可找了大半个村子，也只找到几棵零星开花的槐树，花瓣少得可怜。

我急得快哭了，顾易却反过来安慰我，说有我陪着就好。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还在为没找到足够的槐花懊恼。

却从来都不知道，贺知州拿着一把竹篮，趁着夜色，走遍了村子周边的槐树林，指尖被槐刺扎得通红，攒了满满一篮新鲜的槐花，悄悄放在了外婆家的厨房门口。

第二天清晨，我看见槐花，惊喜地拉着顾易，一起跟着外婆做槐花糕。

蒸笼冒着热气，甜香漫满整个院子。

顾易吃得眉眼舒展，嘴角终于有了浅浅的笑意。

我看着他，也跟着开心，却浑然不知，贺知州就站在院墙外，闻着槐花香，看着院子里的我们，眼底的冷硬柔和了几分。

他悄悄转身离开，手指被槐刺扎破了几个洞也没吭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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