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九零章 深藏若虚
天微亮,东院内,刺史宁修竹正站在侧厅的窗口边,背负双手,看着窗外花圃怔怔出神。
花圃中几株秋菊还未绽放,露水凝在花苞上,折射出晨曦微弱的青白光芒。
一夜之间,风云变化。
虽然事发到现在,仅仅过去三个时辰,但宁修竹却感觉似乎过去数日。
虽然魏长乐带人控制了刺史府,但还是给予了这位刺史大人应有的尊重。
他可以在东院之内随意走动,只要不出这个院子,也算是自由的。
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宁修竹立刻回身,只见魏长乐面色冷峻,缓步走进厅内。
“魏大人!”宁修竹缓步上前,在厅内的小圆桌边坐下,伸手做了个“请”的手势,“你大可放心,我和夫人都在你们手中,城内兵马无人敢擅闯刺史府半步。我看你面色有些疲惫,大可以歇息一番,等今晚一起去广和楼饮宴便是。”
魏长乐没有接话,直接在宁修竹对面坐下,将那封存着三道密信的信笺放在了桌上。
宁修竹见到信笺,身体一震,随即眉头皱起,“你们搜我的内室?”
“这应该也在你的意料之中吧。”魏长乐盯着宁修竹眼睛,淡淡道:“宁刺史,里面几封密信,你自然都是背得滚瓜烂熟。”
宁修竹沉默了片刻,才抬起眼皮重新看魏长乐:“你要以此来要挟我?”
“为何你会觉得这几封信能要挟你?”魏长乐似笑非笑,嘴角勾起一个极浅极淡的弧度。
宁修竹盯着魏长乐的眼睛,缓缓开口:“如果我告诉你,我们宁家与写信的人并无瓜葛,甚至宁家也从未见过写信的人,你信不信?”
“你觉得我会信?”魏长乐反问道。
宁修竹苦笑道:“确实很难让人相信。”
“宁大人是四年前坐上刺史之位?”魏长乐问道。
宁修竹点头道:“晋州乡里联名举荐,节度使大人向朝廷请奏,皇恩浩荡,太后隆恩,下旨将我从晋州别驾提拔为刺史。现在算起来,已经是四年零三个月了。”
魏长乐不急着接话,而是从信封内取出一份信笺,在手中轻抖两下,“我们已经仔细检查过,这第一封信送抵的时间,大概也有四年左右,不出意外的话,应该就是宁大人坐上刺史之位的时候。”
信纸边沿已经泛黄,折痕处微微开裂,看得出被反复展开又折回。
“不错!”宁修竹淡然一笑。
这一笑里竟有些释然。
如此隐秘被发现,他知道掩饰已经没有任何必要,倒显得十分镇定,完全没有从前那种怯懦之态。
这位晋州刺史,此刻像是蜕了一层壳,露出底下真正的筋骨。
“这封信并无什么大的隐秘,只是夸赞你深藏不露,晋州在你的治理下,必会繁荣太平。”魏长乐笑道:“说到底,这封信无非是要和你攀上关系,初步有所接触。”
宁修竹笑道:“我上位三个多月,便接到了这封信,只是感觉有些莫名其妙。当时向我道贺的人很多,甚至神都那边也有京官送来贺信,河东诸州的官员不但有送来贺信,亦有贺礼。唯独这封信落款奇怪,我并不认识,但他却对我似乎很熟悉。”
“宁家乃是晋州第一豪族,你又是宁氏一族的柱梁,对你了解很深,并不奇怪。”魏长乐拿出第二封信,“这第二封信,从内容看,至少是在你上位一年多之后。里面的内容,你比我清楚,不得不说,此人话术了得,深谙人心,宁大人看完信之后,是否动心?”
宁修竹的目光落在信笺上,叹道:“确有蛊惑人心的话术。”
“此人厉害之处,竟是早就料到神都会有一场剧变,独孤氏和太后终会火并,而且一旦出现这样的情况,天下必将大乱。”魏长乐叹道:“事实上当前的朝局,早在数年之前就已经被他预料到。他声称一旦出现此等情况,大梁根基崩塌,必将进入群雄割据改朝换代的局面,现在看来,只怕也都要被他说中。”
宁修竹想了一下,才道:“魏大人,不管怎么说,此人确实很有眼光。虽然很多人都知道朝局不稳,但没有几个人会相信这天下真的会大乱,继而导致群雄并起。”
“乱世是百姓的地狱,却是一些野心勃勃的军头和豪族的乐土。”魏长乐道:“河东马氏和魏氏,起家的时候,都谈不上实力雄厚,魏氏甚至起于寒末。说起来,晋州宁氏的根基和实力,远远强于这两家发迹之前的处境。”
宁修竹笑道:“当年令尊只是县尉,而岳父大人不过是石州长史。魏氏一介寒门,马氏在石州甚至都算不得最强的氏族。比起如今的晋州宁氏,他们确实有些差距。我宁氏是土生土长的晋州世家,晋州门阀以我宁氏为首,宁氏一族在晋州为官者不在少数,根基远不是他们当年能够相提并论。”
他说这话的时候,不自觉地抬起下巴。
那是世家大族根植在骨血里的骄傲,哪怕藏了那么多年,此刻也忍不住露了峥嵘。
“所以密信之中声称一旦天下大乱,宁氏要么沦为马氏的马前卒难以翻身,要么就会异军突起,成为河东之主……”魏长乐微笑道:“对此宁大人内心是否相信?”
宁修竹摇头笑道:“不相信。”
“换做是我,也很难相信。”魏长乐感慨道:“河东三足鼎立,无论魏氏还是马氏,再加上太原赵氏,他们的实力无一不远在宁氏之上。如果天下真的大乱,河东争雄,普通人也只会觉得最终的河东之主出自这三家……!”
“我同样也是如此认为。”宁修竹抚须笑道:“我做梦也不会相信,最终宁氏有机会成为河东之主。”
“这封信的内容虽然乍看起来匪夷所思,但却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一颗石子。”魏长乐放缓了语速:“宁大人的内心,难道没有因为这封信泛起涟漪?”
宁修竹轻抚胡须,却用一种很复杂的目光看着魏长乐。
“如果说第二封信让宁大人心思浮动,那么第三封信只怕让宁大人彻夜难眠了。”魏长乐取出第三封信,轻轻抖了抖,“他帮你规划了成为河东之主的道路,步步为营,却又步步惊心……!”
宁修竹展颜笑道:“魏大人,那你觉得,他设计的这条道路,有没有成功的可能性?”
魏长乐缓缓道:“归根结底,他的计划是八个字: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宁修竹颔首道:“不错。马魏相争,无论谁最终胜了,也只会是惨胜,元气大伤,伤筋动骨。而这两家搏杀之时,是绝不可能眼看着赵氏坐山观虎斗,所以……如果赵氏不明确倒向其中一家,两家必然会默契先收拾赵家。”
魏长乐看着眼前这位刺史大人,眸中毫无一丝轻视之色。
此时此刻,只有他心中清楚,这个连灾虎公孙霄都十分轻蔑的晋州刺史,背地里实在是一个极其恐怖的存在。
窗外晨光越来越亮,照进厅内,将两人的侧脸都镀上一层淡金。
“所以最终的结果,河东只会是一片狼藉,需要有人出来收拾局面。”宁修竹含笑道:“这也是第三封迷信料定的局面。”
“会是谁来收拾残局呢?”魏长乐笑道:“当然是你宁大人!”
宁修竹微微一笑。
“河东门阀世家众多,但除了那三家,又有谁的风头在宁氏之上?”魏长乐轻叹道:“宁大人是马总管的乘龙快婿,又是晋州这块战略要地的第一世族。河东到了不可收拾的局面,万一马总管心力交瘁甚至有个三长两短,宁大人以马氏女婿的身份出场,未必不能收拢马氏残部。”
宁修竹笑道:“这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河东十六州所有的世家门阀都清楚,晋州宁氏是土生土长的河东世族,代表着河东门阀的利益。宁氏上位,对他们来说只有好处,甚至远比马氏和魏氏上位更能让他们接受。所以真到了那个时候,河东门阀如果倒向宁氏,也并非不能理解的事情。”
“而且给你谋划夺取河东的这位幕后高人,到时候也会全力辅佐你。”魏长乐轻抚密信,“双雄争霸之后,魏马两家元气大伤,宁大人趁机收拢马氏旧部,又得到河东门阀支持,背后再加上这位幕后高人的力量,成为河东之主似乎也就是顺理成章的事情了。”
宁修竹感慨道:“这确实让我心动不已。但人算不如天算,本官没有想到,半道上杀出你魏大人。这些年我处处忍让,谁都以为我人畜无害,令尊和我那位岳父,也从未对我有任何的防备疑心……魏大人,如今这三封信落在你手里,只要公布出去,哪怕没有其他证据,那三家也必会置宁氏于死地。”
他端起桌上已经凉了的茶杯,淡淡道:“因为他们绝不允许河东大地上还存在宁氏这样一个威胁他们霸业的家族存在。”
“确实是天意。”魏长乐也是感慨道:“说句良心话,我根本没有想到,此次行动,竟会发现宁氏这般耸人听闻的秘密。而且你说的也没有错,密信公布出去,宁氏的野心昭然若揭,朝廷容不下你,河东军头们更不可能让宁氏活下去。”
“所以我方才说了,魏大人是否要用这几封密信要挟我?比起我的性命,这三封密信可以让宁氏家破人亡,我心里确实很害怕。”宁修竹盯着魏长乐眼睛,缓缓道:“所以我很想知道,魏大人准备如何利用这三封信?”
魏长乐微一沉吟,终于道:“宁大人,龙背山那座悬空寺,想必你早就知情吧?”
宁修竹十分淡定,微微点头。
“悬空寺的恶僧大帅发现了矿脉,自己无法开采冶炼,所以勾搭上马氏,想要换取高官厚禄。”魏长乐缓缓道:“但恶僧很快察觉,他犯了一个大错误,秘密被马氏得知后,悬空寺的矿脉被马氏掌控,自己变得进退两难。”
宁修竹感慨道:“那是一处宝地,想要在河东成事,没有军械兵器又如何能成?马氏要杀魏氏一个措手不及,这些年一直秘密打造兵器,暗中运送到不少关键要地……。”
“令人疑惑的是,半道突然冒出一个无上和尚,不但救了差点走火入魔的恶僧大帅,甚至暗中与大帅勾结,让恶僧大帅瞒着马氏投向了另一股势力。”魏长乐目光如刀,拿起一封信,微微举起:“而那股势力却正是给你写信的这位幕后高人,圣国西王!”
“落款只有一个‘西’字,魏大人又如何确定是圣国西王?”宁修竹含笑问道。
魏长乐也笑道:“本来还不确定,但现在看你的反应,我终于可以确定了。宁大人,其实我在山阴的时候就发现了这位西王的存在,甚至发现了他埋在山阴的棋子。只是后来没有任何线索继续查下去,我差点已经忘记了此人的存在。但今日在你这里发现三封密信,让我差点消失的记忆再次恢复过来,我实在想不到,宁大人竟然暗中与圣国西王有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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