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二七章 养育之恩
魏长乐目光如钉子般盯住鬼狐狸的眼睛。
烈火熊熊,火光之下,两人却都是镇定如山。
“你可知道圣国?”
片刻之后,魏长乐终于开口。
胡药师淡淡道:“今夜的行动,就是要缉捕圣国党羽。但我不明白,你为何会在这里?我希望你能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
“所以你很早就知道这座城隍庙是圣国接头的秘密据点?”
胡药师也是死死盯着魏长乐的眼睛,道:“如果你的早是指十二个时辰之前,那我确实算很早就知道。”
“十二个时辰?”魏长乐眉头一紧:“你是说,你是一天前知道此处?”
“先解释你为何会在这里?”
“西王!”
胡药师狐疑道:“那封密报与你可有关?”
“密报?”
“十二个时辰前,有人发现在总管府大门前有一只木匣子。”胡药师道:“里面是一份密报。义父看过密报之后,立刻密召我。”
“密报的内容是什么?”
“圣国西王近日要在城隍庙密见党羽。”胡药师道:“没有落款!”
魏长乐道:“你们知道西王的存在?”
“圣国在悬空寺秘密训练刺客,锻造兵器,那个无上和尚乃是西王麾下的西相。”胡药师道:“你带人揭穿悬空寺的隐秘之后,段老二已经将这些情报奏报于义父。义父将这些情报交给我,令我秘密彻查圣国。”
“你查到了什么?”
胡药师反问道:“你对圣国知道多少?”
话声刚落,听得“轰隆”一声响,却是后面燃烧的房舍已经塌陷下来。
魏长乐淡淡道:“今晚的行动,你是奉了魏总管的军令?”
“回去自己问义父!”胡药师脸色阴沉,“义父也一直在等你!”
“等我?”
“你进京之后的诸般所为,难道不应该给义父一个解释?”胡药师冷冷道:“包括今日你为何会出现在此,都需要有一个交代。”
钟离馗本不想多言,可是见到胡药师态度如此生冷,不禁冷笑道:“胡参军,都说你是河东第一斥候,如果盯上一个人,那人每天吃什么喝什么与谁睡在一起你都一清二楚。可是今日如此紧要的行动,你竟然连这里的情况都没有弄清楚,鲁莽行事,看来你的传闻,名不符实。”
“你是谁?”胡药师面若平湖。
“一个小人物而已。”钟离馗淡淡道:“如果不是还练过几年,方才已经葬身于此!”
“这种时候出现在这种地方,如果当真死在这里,也是命该如此。”胡药师听出对方语气中的不忿,却是淡然道:“二郎,无论你们因何出现在此,事先没有向义父禀报,那都是擅自行动。如此局面,也都是你一手造成。”
魏长乐笑道:“胡参军,你是担心魏总管埋怨你办事不力,所以急着找替罪羊?”
话声刚落,却听钟离馗忽然道:“不.....不好!”
魏长乐回过身,却见钟离馗一只手抬起,正搭在脑门子上,明显不对劲。
“怎么回事?”
“头重脚轻.....!”钟离馗走了两步,却是脚步虚浮,踉踉跄跄,“眼前.....眼前发黑,中.....中毒.....!”
魏长乐有些吃惊。
进入城隍庙之后,两人也都是很小心,根本没有触碰庙里的饮食和茶水。
方才搏杀之时,两人也都是毫发无伤。
钟离馗江湖经验十足,对江湖上诸多下毒的手法都是很清楚,想要对这样的老江湖下毒,绝非易事。
眼见得钟离馗一个踉跄便要摔倒,魏长乐急忙探手扶住。
“是你下毒?”魏长乐目光如刀,盯住胡药师。
如果只是下毒倒也罢了。
钟离馗这般修为,被无声无息下毒,察觉之时,竟然毫无抵抗之力,亦可见毒性极强。
胡药师道:“死不了,最多一个时辰,药性就会散去。”
“你什么时候下毒?”魏长乐心生警惕,“今晚行动,当真是魏总管的意思?”
胡药师抬手指了指后面熊熊火焰,道:“毒在火里!”
“什么?”
“你当真以为这把火是要将你们逼出屋?”胡药师淡淡道:“黑炎珠里都有迷药,火势一起,迷药随着烟尘弥散,附近的人都会中毒。你们今晚在此,浪费了我许多黑炎珠。”
魏长乐小心翼翼扶着钟离魁坐下,随即缓步走到胡药师面前吗,伸出手:“解药!”
“无药!”胡药师摇摇头,“跟我回去,一个时辰后毒性自然消失。”
话声刚落,却听“啪”的一声,魏长乐竟是一巴掌重重扇在胡药师的脸上。
胡药师竟是面不改色,佝偻着身体,直直看着魏长乐。
“你情报不明,带人在这里设圈套,无非是无能。”魏长乐冷冷道:“我的人中毒,你却拒绝拿解药,那就是有意要威胁我了。”
“我说过,义父在等你!”胡药师重复了一遍。
“如果我不跟你回去呢?”
“你必须跟我回去。”胡药师语气不容商量,“要见你的不仅仅是义父!”
魏长乐皱眉道:“什么意思?”
胡药师并不回答,却是将目光投向坐在地上的钟离馗,缓缓道:“他杀了官差,你应该回去向义父请罪。除非你不想让他活!”
魏长乐心知此人的话虽然不好听,但却是事实。
无论起因是什么,钟离奎确实斩杀了数名官差。
如果胡药师穷追不舍,以此给钟离馗扣下罪名,也确实是个麻烦事。
而且此行回太原,面见魏如松也是必不可少。
事到如今,诸多事情都需要与魏如松商议。
特别是魏马两家的结盟,当然需要取得魏如松的支持。
最要紧的是,今晚发生在城隍庙的事,诡异非常。
这到底是胡药师设下的局,还是西王洞悉先机将计就计?
无论是什么缘故,都是极其危险的局面。
......
......
天还没亮,魏长乐已经来到了马军总管府。
望着门头的匾额,魏长乐面色淡定。
上次在这座府邸,他亲手签下了除籍书,与魏氏在名义上做了切割。
所以在名义上,也确实被魏氏除籍,逐出家门。
但实际而言,大家都不会真的以为他与魏氏没有瓜葛。
无论有无瓜葛,魏长乐对这座府邸只有陌生,也从不会觉得这是家。
只是此刻脑中却想起老魏古和彘奴。
从云州回到山阴县,老魏古却突然消失,不知去向。
魏长乐只能将彘奴留在山阴,等待老魏古返回。
此后前往神都,也没了两人的消息。
他不知两人是否还留在山阴,还是早就回了太原。
不过当初他被除籍离开魏家,一老一少也都跟着他离府,常理而言,两人自然不可能再返回魏家。
“二爷,老爷请您相见!”
门房从屋内出来,恭敬有加。
魏长乐来到魏府之后,并没有直接入府。
既然与魏氏没有了名义上的瓜葛,他倒是很守规矩,只当自己是客人。
胡药师率先进府,自然是向魏如松禀明情况,魏如松这才派人前来通传。
虽说已非魏家人,但门房和门前的守卫也都是恭敬得很,不敢有丝毫的怠慢。
走进府内,和上次所见也没什么改变。
魏长乐知道魏如松平常在府里待的最多的地方,要么是练武堂,要么就是书房。
眼下既然要处理城隍庙之事,肯定是在书房。
他轻车熟路,径自往书房去。
还没到书房,远远便见到不远处的一座假山边上,一位面容姣好的妇人正盯着自己。
魏夫人!
魏长乐转过头,只当没看见。
他知道这位贵妇对自己可没有任何好感,上次回来,还闹出小冲突。
今次前来魏府,他也没有兴趣与附中其他人纠缠。
“你眼瞎吗?”魏夫人脸色一沉,怒道:“当这里是什么地方?”
毕竟是河东马军总管夫人,莫说在这魏府,便是在整个河东,那也是高高在上的贵妇。
魏长乐明明看到她,却装作没看见,着实让魏夫人感到愤怒。
魏长乐停下脚步,扭头看过去,淡淡道:“还没瞎,只是不想看到你!”
“你.....!”魏夫人更是恼怒,“魏长乐,就算你不是魏家的人,可到了我的府里,见人不拜,你懂不懂礼数?”
“也没人教我礼数啊?”魏长乐翻了个白眼,“我没时间和你废话。”
魏夫人上前几步,怒道:“你天生就是魏家的灾星。你在神都干的那些事,你以为我不知道?是不是你杀了独孤家的人?”
“你知道?”
“没人管教,无法无天。”魏夫人冷笑道:“我就知道,你迟早会闯下大祸,给魏家带来灾难。只是去了神都一趟,不知天高地厚,竟敢杀死独孤家的人,你怎么不死在神都?”
魏长乐脸色一沉,目光如刀,盯住魏夫人。
魏夫人被这凛冽的目光盯住,竟是不由自主向后退了两步。
魏长乐却是缓步走上前,目光死死盯住。
魏夫人知道这小子混不吝,胆大包天,心底有些发虚,不禁后退两步:“你.....你想干什么?”
“记住,事不过三!”魏长乐距离四五步,停下来,冷冷道:“上一次过来,你就对我说了死字,这是第二次。如果还有第三次......!”
“有第三.....第三次,你又如何?”魏夫人强壮镇定,“难道你还敢对我动手?”
魏长乐诡异一笑,道:“我不杀你,但会让你感觉到比杀你还痛苦!”
“你.....什么意思?”
“你那个心头肉呢?”魏长乐环顾四周,“他怎么不出来?”
随即目光盯住,却是看到更远处,一个鬼鬼祟祟的身影正躲在一棵大树后面,探头探脑望向这边。
“魏三爷,怎么躲在树后?”魏长乐招招手,笑眯眯道:“不敢见我?堂堂河东四秀之一,怎么连这点胆量也没有?”
“谁....谁没胆量!”躲在树后的魏长吉走出来,也是故作镇定道:“魏长乐,你.....你还有脸回来?你给魏家惹下天大的灾祸,就该.....!”
见到魏长乐向他那边走了几步,魏长吉急忙往后退,叫道:“魏长乐,你.....你不是魏家的人了,你.....你再敢打我,我绝不饶你!”
“怎么个不饶法?”魏长乐笑道:“我还真想听听。”
魏夫人还真担心魏长乐动手,沉声道:“魏长乐,你不要发疯。魏家养了你快二十年,你却给魏家惹下天大的灾祸。你要还有良心,就该收拾自己闯下的祸事。”
“我与魏家已无瓜葛,闯下的祸与你们何干?”
“说得好听,可是你干的事,别人都算在魏家。”魏夫人忿忿不平道:“独孤氏是何等家族,你是猪油蒙了心,竟敢招惹他们家,还要和他们结下血仇?独孤家将这笔账都算在魏氏,你.....你说现在怎么办?”
魏长吉也是叫道:“独孤氏乃大梁五姓之一,那是我们能招惹的?你.....你杀了他们家的人,就该偿命。你.....在神都就该自首,要是偿了命,独孤家消了气,这笔血债也就了结.....!”
魏长乐盯着魏夫人,问道:“你说魏家养了我二十年,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其实我一直很奇怪,都说你我是母子关系,但我可从未觉得你像一个母亲。天底下,我很少见到一个母亲盼望着自己的儿子早早死去。这养我二十年,是不是说你们魏家对我只有养育之恩,我与你其实没有什么关系?”
“你.....你胡说什么!”魏夫人变色道:“你.....你怎能说出如此不孝之言?”
魏长乐笑道:“我只是想要一个答案。魏夫人,那你就实话告诉我,我到底是不是你所生?”
“二弟,住口!”
忽听得身后传来一声呵斥,魏长乐没回头,从声音就听出正是魏氏嫡长子魏长欢。
他转过身,只见魏长欢一身便装,单手背负身后,正皱眉看着自己。
“大哥!”
魏长乐对这位兄长的印象倒是不差,立刻拱手行礼。
魏长欢轻步上前,道:“二弟,天下无不是的父母,母亲就算言辞不当,你也不该说出如此让人寒心之言。”
“只是心中疑惑而已!”
“母亲,都已经这么晚了,你还是回去歇息吧。”魏长欢叹了口气,“父亲要见二弟,有事商量。二弟虽然胆大妄为,但.....既然事已至此,一家人就该同舟共济,而不是互相埋怨怪责。”
魏长吉远远道:“大哥,你还护着他?他都要害死魏家了。”
“滚!”魏长欢冲着魏长吉呵斥道:“这里轮不到你说话。三郎,我告诫你,以后和你二哥说话,不要没大没小。如果再让我见到你对二郎出言不逊,莫怪我不客气!”
魏长吉显然还是很畏惧长兄,低声嘟囔道:“他都被逐出家门,不是我二哥.....!”
见得魏长欢冷冷盯着自己,魏长吉也不敢多言,转身狼狈而去。
“大郎,别的我不管,可我绝不允许他毁了魏家。”魏夫人没好气道:“这些时日我为了魏家,寝食难安,日夜都是心惊胆战......!”
“母亲不必太过忧虑。”魏长欢温言道:“再大的问题,总能解决,还请您回去歇息!”
魏夫人瞪了魏长乐一眼,这才转身离去。
“二郎,母亲口毒心软,她说的话不必放在心上。”魏长欢走上前,轻轻拍了拍魏长乐手臂,柔声道:“先去见父亲!”
魏长乐点点头,直接问道:“大哥,今晚胡药师带人埋伏在城隍庙,可是魏总管下令?”
听魏长乐称呼“魏总管”,魏长欢眉头微紧,却还是点头道:“确实如此。有人向门外送来一封密函,告知圣国逆首这两天会在城隍庙与人接头。父亲这才派了胡三哥负责将逆党缉捕归案。只是谁也没有想到,出现在那里的竟然会是你!”
“我也没想到胡药师会埋伏在那边。”魏长乐皱眉道:“送信之人是谁?”
“门房说就是一个很普通的人,送来密函,声称十万火急,要尽快呈给父亲。”魏长欢道:“丢下密函之后,那人立马就离开。事后让画师按照门房所言,画出送信人的肖像,但我们都无法认出。”
“既然敢送信过来,那他们就确信查不到那人。”魏长乐道:“不出意外的话,送信的人要么远走高飞,要么已经被毁尸灭迹。”
魏长欢面色凝重,道:“不管那人是谁,今夜之事,应该是逆党布下的陷阱,让胡三哥与你互相厮杀。也许他知道这陷阱杀不了你,但就是要戏弄我们一番,为他自己出口恶气。罢了,见了父亲再说。”
“胡药师说不只是魏总管要见我,难道还有别人在等我?”
魏长欢犹豫一下,终是看着魏长乐,轻声道:“朝廷的钦使刚刚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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