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恰到好处的边界感
顾秋妍明显松了口气,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甚至带上了一丝如释重负的轻松。
她爽快地付了钱(用的是她自己的积蓄,叶晨知道她家境不错,有些私房钱),店主将打火机用精美的丝绒小袋装好,放进精致的礼品盒内,递给了她。
“送给你,周乙。”
顾秋妍将精致的礼盒放进叶晨的大衣口袋,动作非常自然:“希望它能给你带来好运气,也提醒你……少抽点烟。”
顾秋妍的最后一句叮嘱,带着一点妻子式的嗔怪和关心,哪怕他们这个夫妻是假的,看得出来,这个女人已经渐渐适应了这个角色。
“好。”
叶晨从善如流地应道,手指在口袋里轻轻摩挲着那个光滑的礼盒。
走出杂货铺,外面的冷风似乎都柔和了一些。顾秋妍因为送出了礼物,心情更加愉悦,步履轻快。叶晨跟在她身边,心中却在转着另外一个念头。
礼尚往来,顾秋妍送了如此贵重且用心的礼物,自己也不能毫无表示,那不符合“恩爱夫妻”的常理,也可能让敏感的顾秋妍产生别的想法,比如觉得他在刻意保持距离。但回赠什么,却需要仔细斟酌。
原世界里,周乙回赠了顾秋妍一个珍贵的玉石手镯。这明显是有些不妥的,有那么点定情信物的意味,偏偏他们都还是有着各自家庭,假到不能再假的半路夫妇。
所以太贵重的礼物明显是不妥的,尤其是这么一笔钱买奢侈品,很容易引人怀疑,想必家里的保姆刘妈看到后,会报告给她背后的主子;二来也容易让顾秋妍误会,引起她内心的无限遐想。
太随意的,又显得太过敷衍,不够尊重对方的诚意。
叶晨思忖了片刻,心中已经有了主意。他决定,回赠给顾秋妍一幅自己亲手画的肖像素描。
这样做有几个好处:第一,成本极低,只需纸笔,符合他的身份,不会引起别有用心的人怀疑,也显得心意重过物质。
第二,也是最重要的,这样做明显带着一丝敷衍和应付差事的意味,毕竟亲手画一幅画,相比购买昂贵的打火机,在心思和价值上似乎都差了一截。
这种微妙的落差,恰恰可以向顾秋妍传递一个信号:我收到了你的感谢,也回赠了心意,但我们之间,依然是纯洁的同志和战友关系,请不要有超出工作需要的误解。
这个尺度的问题,叶晨认为需要拿捏得恰到好处。画,要认真画,要画出顾秋妍的神韵,以示尊重;但态度上可以表现的像是完成一项任务或即兴之作,不用那么郑重其事。
打定了主意后,叶晨的心情也放松了下来。他陪着顾秋妍又逛了一会儿,买了些无关紧要的小东西,直到午后才一起返回家中。
晚餐时,保姆刘妈果然注意到了这二人之间似乎比往常更融洽一些的氛围,眼神里闪过一丝探究,但很快,又低下头去忙自己的事。
夜深人静,叶晨在书房里,铺开画纸,拿出炭笔。脑海中浮现出白天顾秋妍在中央大街上,笑容明媚的模样。他静下心来,开始勾勒线条。
炭笔的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一个栩栩如生的、带着那个时代特有的明媚和坚韧气息的女人,渐渐在白纸上浮现。叶晨画得很专注,也很平静。
这不仅仅是一幅回赠的素描,或许,也是他为这段特殊岁月、特殊关系,留下的一份独特而克制的注脚。
在危机四伏的哈城冬夜,这一点点属于人的温情与算计,如同寒冰上的微弱反光,转瞬即逝,却又真实存在……
哈城冬日的早晨,天色亮的迟。当第一缕熹微的晨光,艰难地穿透厚重的云层和冰冷的空气,叶晨已经坐在家中一楼餐厅里,用完了简单的早餐。
一碗小米粥,一个白水煮蛋,几样刘妈自己腌制的酱菜。餐桌对面,顾秋妍的位置空着,餐具整齐地摆放在那里,没有动过的痕迹。
这是他们二人之间一种无声的默契,或者说,是叶晨单方面的体贴。顾秋妍怀有身孕,嗜睡,是孕妇常见的症状之一。
叶晨不希望因为自己规律作息而打扰到这个女人难得的休息,因此,除非有特殊情况,每日的早餐都是他独自一人进行。
刘妈默默地将空碗碟收走,动作轻巧,几乎不发出声音。她偶尔会抬眼悄悄打量一下这个家中的男主人,叶晨的侧脸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沉静,甚至有些冷峻,与昨晚和太太一起回来时,那隐约的温和气息截然不同。
刘妈低下头,心里暗自嘀咕着这对夫妻微妙的关系,但却恪守着自己的本分,不敢多问半个字。
叶晨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大衣和围巾,对,正在厨房忙碌的刘妈说了一句:
“我出门了。”
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
“哎,先生慢走。”刘妈在围裙上擦着手,连忙应道。
上午十点钟左右,二楼的卧室里,厚重的窗帘隔绝了大部分光线,营造出一种适合睡眠的昏暗静谧。
顾秋妍悠悠醒转,长时间的睡眠让她有些慵懒,但精神却很好。她躺在床上,听着楼下隐约传来的、刘妈打扫卫生的细微声响,用手轻轻摩挲着自己的腹部,感受腹中生命带来的悸动,慢慢驱散了残存的睡意。
顾秋妍起身披上了一件柔软的羊毛晨袍,趿拉着拖鞋走进盥洗室。温热的水流洗去睡意,镜中的女子脸色红润,眼神清澈,就算腹部稍微隆起了一点弧度,但是身形却依旧苗条。
她仔细地梳好头,没有像出门时那样精心打扮,只是简单地用发夹将长发绾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优美的脖颈。
换上一身宽松舒适的浅灰色家居服,顾秋妍推开卧室门,准备下楼吃些迟来的早餐,或者干脆让刘妈送上来。然而,她的脚步在客厅处却突然停住了。
二楼的客厅不大,中间的位置摆放着一张小小的圆桌和两把椅子,通常是他们偶尔在这里喝下午茶,或是临时办公用的。此刻,那张光滑的胡杨木桌面上,赫然放着一张白纸。
顾秋妍的心微微一动,是叶晨留下的纸条?他早上出门时有什么交代?走近了几步,顾秋妍目光落在纸上。
不是纸条。
那是一幅素描,用炭笔勾勒,线条简洁而精准,明暗处理得恰到好处,在晨光透过窗帘缝隙投下的微光中,画面显得生动而立体。
画中的人,正是她自己。
不是照相馆里那种正襟危坐,带着表演性质的结婚照形象,而是更接近她平时在家的状态:穿着那身她常穿的,叶晨似乎也见过的家居服,头发随意地披散在肩头,微微侧着脸,嘴角噙着一丝浅淡而真实的、介于放松和思索之间的笑意。
眼神平静而明亮,带着她特有的那种聪慧和坚韧的气质,背景被虚化处理,只隐约能看出是家里客厅的轮廓。
画得……太好了!
顾秋妍并非那种没见识的女人,她出身不错,受过良好的教育,对于艺术也有一定的鉴赏力,她见过不少肖像画,但是眼前这一幅,却让她感到一种发自内心的惊叹。
这不仅仅是因为叶晨画的像,虽然确实非常像,细节捕捉精准,连自己家居服上一处不易觉察的褶皱都清晰可见,更重要的是,这幅画抓住了她的神韵。
那不是一个被美化或模式化的美人形象,而是真实的处在特定情境下的顾秋妍。
画中的她,褪去了在外人面前不得不戴上的各种面具(时髦女郎、贤惠妻子、干练特工),显露出一种难得的、属于私密空间里的松弛和本真。这种真实感,是再高明的照相技术也难以完全捕捉的。
顾秋妍轻轻拿起画纸,指尖拂过略微粗糙的纸面,感受着炭笔留下的细微颗粒感。画纸上的一角,用极小的、几乎难以辨认的字体,签着一个花体的“Z.Y”,周乙的名字缩写。没有日期,没有题词,干净的就像这幅画本身。
顾秋妍的嘴角不自觉地向上扬起,形成一个发自内心的、温暖的弧度。她的眼神变得柔和,甚至带上了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甜蜜。
顾秋妍当然明白这幅画的含义,这是回礼,对于昨天她送出的那个昂贵的都彭打火机,叶晨用这种方式给予了回应。
他收到了她的感谢,也领会了那礼物背后没有言明的情谊。但是这个男人没有用同样贵重或更具物质价值的东西来作为回馈,而是选择了亲手绘制一幅画。
这符合顾秋妍对叶晨才华横溢的刻板印象,不得不说,这个男人是真的很聪明,他巧妙地控制住了回礼的分量,心意到了,却又不至于显得过于隆重和刻意,避免了可能产生的、超越工作关系的误解。
“这家伙……”
顾秋妍低声自语,她语气里没有丝毫的不满,反而充满了欣赏和一丝无奈的感叹:
“还真是……滴水不漏。”
精明,周全,才华横溢,却又时刻保持着清晰的边界感和冷静到近乎冷酷的自制力。这就是叶晨,或者说,是她所认识的、与自己并肩作战的叶晨。
但奇怪的是,顾秋妍并没有因为这种边界感而感到失落或受伤。相反的,她有些欣赏这种克制。
在这个朝不保夕、谎言与危险交织的环境里,过于浓烈或模糊的情感,往往是致命的毒药。
叶晨用这种方式,既表达了对她心意的尊重和回应,又清晰地划定了战友和同志的界限,这让她感到安心,也让她更敬佩叶晨光的专业和清醒。
而且顾秋妍必须得承认,她非常非常喜欢这幅画。
这倒不是因为画本身多么价值连城(事实上它几乎没花什么钱),而是因为,这是叶晨亲手画的,画中的自己是如此真实,如此传神地描绘出了她减少示人的一面。
这份用心,比任何昂贵的礼物都更让顾秋妍有所触动。这不仅仅是一份回礼,更像是一个独特的、只属于他们两人之间的秘密纪念,记录着在这段特殊而艰难的岁月里,他们曾以夫妻之名,共同生活、并肩战斗的某个宁静瞬间。
顾秋妍小心翼翼地将画纸放回桌上,避免弄皱,心中却已经有了打算。
匆匆吃完了刘妈送上来的、一直温在灶上的早餐粥和小菜,顾秋妍换上了一身外出的便装,她没有像昨天去拍照时那样精心打扮,只是简单的穿了件厚实的棉袍,围上围巾,戴好了帽子。
“刘妈,我出去一趟,中午可能不回来了。”顾秋妍,对着正在擦拭楼梯扶手的刘妈说道,语气轻快。
“哎,太太您慢走,路上滑,当心些。”刘妈连忙应道,目光扫过顾秋妍手中小心卷起、用牛皮纸包好的画纸卷,眼中闪过一丝好奇,但是没敢多。
顾秋妍出了门,径直朝着她知道的一家老字号裱糊店走去。那家店师傅手艺很好,尤其擅长装裱书画。
她要给这幅素描搭配一个合适的画框,把它装裱起来。顾秋妍不打算挂在客厅那种显眼的地方,那样太刻意,也容易引起不必要的关注,尤其是家中有外人到来时。她打算把这幅画挂在自己的卧室里,床头或者书桌对面的墙上刚刚好。
每天醒来或睡前,都能看到。也时刻提醒着自己,虽然这个家只是个任务场所,却也在不知不觉中注入了一丝真情实感和人情味……
……………………………………
与叶晨家中,那份因一幅素描而悄然滋生的、带着克制与默契的暖意截然不同,在城市的另一端,任长春正深陷于冰冷刺骨的绝望与恐惧之中。
周六的那次谈话,如同噩梦的开端。刘奎那张惯常带着三分客气、七分疏离的脸,在提到“周队长有个重要任务交给你”时,挤出的笑容虚伪的令人心寒。
当“拉着那批缴获的药品走指定路线,吸引山匪三江好上钩”的计划被和盘托出,甚至连精确的路线图都摊在了眼前时,任长春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血液似乎都冻僵了。
钓鱼?拿他任长春当鱼饵,去钓那群杀人不眨眼,连鈤夲人都头疼的胡子“三江好”?这他么哪是钓鱼呀,分明是让他去送死!
任长春在哈城警察系统里混了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就算以前没直接打过交道,也听说过“三江好”的凶名。那群人盘踞山林,心狠手辣,劫掠商旅,绑票撕票是家常便饭,甚至连一些小股的鈤伪军都敢硬碰硬。
自己拉着一车硬通货(药品在黑市可是紧俏货),算上车夫就那么一两个人,走他们经常出没的山道,这和把肥羊送到饿狼嘴边有什么区别?
那些胡子可不会跟你讲什么警察厅的面子,见了财货,绝对是先抢了再说,顺手把人灭口,往山沟里一扔,神不知鬼不觉。
任长春想拒绝,想哭诉,想找借口。可是看着刘奎那双没什么温度的眼睛,听着对方话里话外“这是周队长的意思”,“考验你的时候到了”,“干好了前途无量”之类的套话,再联想到不久前还风光无限的机要股股长鲁明,如今已经人间蒸发,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任长春把所有的话都咽回了肚子里。
反抗?他有那个资本吗?如今,就连高科长都出差避祸,至今未归,音讯全无。鲁明这个曾经可能给他撑腰的实权科长,说没就没了,就连怎么没的都没人敢公开议论。
自己这个无根无基,刚来特务科不久,还因为上次擅自进叶晨办公室而被拿捏住把柄的新人,在如今行动队队长叶晨一手遮天的局面下,除了听话,还能有什么选择?
不听话?恐怕鲁明的下场就是前车之鉴,他甚至不敢深想鲁明到底是因为什么“没”的,是否和叶晨有关。
整整一个周日,任长春都是在浑浑噩噩和极度的焦虑中度过的。他食不知味,夜不能寐,看着年迈的父母和年幼的弟妹,心中充满了悲凉和不甘。
最后,他咬着牙,偷偷把家里仅有的那点积蓄和一些值钱但不显眼的东西归拢好,又写了一封含糊其辞、但暗示了可能回不来的“遗书”,塞在床铺底下。算是……安排后事吧,尽管这“后事”安排得如此仓促和无奈。
周一清晨,天色未明,任长春如同上刑场一般,穿上冰冷的警服,走出了家门。每一步都沉重无比。他知道,怕是那辆装载着“催命符”的驴车,已经在警察厅后院等着他了。
来到特务科,任长春尽量低着头,减少存在感,但那种濒死的灰败气息,还是难以完全掩饰。
科里其他人看他的眼神也带着异样,有同情,有冷漠,更多的是一种事不关己的疏远。在这潭浑水里,明哲保身是大多数人的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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