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五章 高彬怕了
火车站广场上,路灯还没完全熄灭。一个小吃摊子支在路边,热气腾腾的,香味飘过来,勾得人走不动道。
高彬找了个看起来最干净的摊子坐下,两人要了两碗馄饨,四根大粿子。摊主手脚麻利,馄饨下锅,大粿子扔进油锅,滋啦滋啦地响。高彬看着那翻滚的油花,肚子里咕咕叫。
馄饨端上来,汤清亮亮的,上面飘着几片葱花和香菜。高彬拿起勺子,正要往嘴里送,然后他就听见了那个声音。
不是火车的汽笛,不是汽车的喇叭,是一种从天上压下来的、像是要把天撕开一样的声音。呜——呜——呜——拖得很长,越来越响,越来越近,他手里的勺子不由得停住了。
“防空警报!”
对于这个声音,凡是经历过战区的都不会太陌生。小赵猛地站起来,碗都被打翻了。
高彬愣住了,抬头往天上看。此时天还没亮透,东边有一抹鱼肚白。那片鱼肚白里,黑压压的、密密麻麻的,像蝗虫一样的黑影,正从天边压过来。
一架,两架,十架,二十架——一时之间数都数不清,那些飞机飞得很高,高到只能看见黑点,但那种声音,那种让空气都在发抖的声音,是从天上灌下来的。
广场上的人开始跑了,摊主扔下勺子,连摊子都不要了,慌不择路的往防空洞的方向钻。
有人抱着孩子跑,有人扶着老人跑,有人什么都顾不上了,跟无头苍蝇似的,四处乱钻。
小赵的反应还算快,他拽着高彬的袖子,大声道:
“科长,快走!”
高彬站起来,腿都是软的。倒不是坐车坐的,而是被吓的。他这辈子没见过这种阵仗,鈤夲人的飞机,他倒是不陌生,三五架,最多十来架。可这是几十架,黑压压的,把天都给遮住了。
“往哪儿跑?”奔跑中,高彬气喘吁吁地询问。
小赵也不知道,两人只是跟着人群,跌跌撞撞地往车站旁边的棚户区跑。
那里有房子,有墙,有可以躲的地方。高彬跑了几步就喘不上气了,腰疼,腿疼,胃也疼。他那臃肿的身子像一块移动的墙墩子,每一步都踩得地皮发颤。小赵拉着他,几乎是在拖着他跑。
炸弹落下来的时候,高彬正趴在一堵矮墙后面。
他不是第一次经历轰炸,在哈城那么多年,他见过毛熊人的飞机,见过山城那边的轰炸机,可却从来没见过这样。
那些从天上掉下来的东西,不是一颗一颗的,是一串一串的。每一颗大炸弹在半空中裂开,像一朵花,像一把伞,像一只张开翅膀的黑色大鸟。
然后从那些大鸟的肚子里,几十颗、上百颗的小弹体迸射出来,铺天盖地,像下雨一样。
集束炸弹,高彬不知道这个名字,但他看见了那地狱般的景象。那些小弹体落下来的时候,不是垂直的,是飘的,带着一种诡异的弧线,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种子。可它们不是蒲公英,它们是火。
第一颗落在他身后,大约30米的地方,高彬没有听见声音,而是先看到了光。那光是白色的,白得刺眼,白得像是把太阳拽到了地上。
然后才是声音,不是爆炸的轰响,是撕裂,是空气被撕开的声音,像一万匹布同时被扯碎。他的耳朵瞬间就聋了,什么都听不见,只有嗡嗡的蜂鸣声在脑子里回荡。
紧接着是热。那股热气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骨头里烧起来的,烧得他浑身发抖,烧得他感觉自己像一块被扔进炉子里的冰,正在从里到外地融化。
高彬趴在地上,脸贴着泥土,能感觉到地面在震动,一下,两下,像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地底下翻滚。
高彬抬起头,看见了一片火海。
棚户区的木板房,那些歪歪斜斜、用旧木板和旧油毡搭起来的棚子,像纸一样被点燃了。不是慢慢地烧,是轰地一下,整片整片地烧起来。
集束炸弹里的那些小弹体,每一个都装着铝热剂和凝固汽油,它们落在屋顶上,落在墙面上,落在任何可以附着的地方,然后开始剧烈燃烧。
那不是普通的火,那是可以烧穿铁皮,烧化砖头的火。至于温度具体有多高?高彬不清楚,但他看见铁轨被烧红了,像刚从炼钢炉里捞出来的钢条,软塌塌地垂着,扭曲着,像一条条垂死的蛇。
有人在跑,从火海里跑出来的人,浑身是火,像一个个移动的火把。他们尖叫着,惨叫着,在巷子里狂奔,跑几步就倒下了,倒下了就不再动弹。
火在他们身上继续燃烧,烧得皮肉滋滋作响,烧得油脂往外冒,烧得骨头都露出来,白森森的,然后又变黑了。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甜腻的焦臭味儿,那是人肉被烤熟的味道。
高彬趴在地上,干呕了几声,却什么也吐不出来。他的胃在翻涌,喉咙像被什么东西给堵住了。
他想闭上眼睛,可闭不上,眼睛像被盯住了,死死地盯着那片火海,盯着那些在火里挣扎的人,盯着那些倒下的、不再动弹的、被烧成焦炭的尸体。
小赵趴在他旁边,浑身发抖,嘴里好像在念叨着什么。根本听不清,他什么也听不见,耳朵里只有嗡嗡的声音,像有一万只蜜蜂在里面飞。
又一串炸弹落下来,这次更近,近得他能感觉到弹片从头顶飞过,嗖嗖的,像夏天的雨点打在荷叶上。
一片弹片扎进他身边的泥土里,还在冒着烟。高彬盯着那块弹片,盯了很久,然后伸出手,试探着摸了摸。烫的,烫得他手指一缩,那是从地狱里飞出来的铁。
棚户区旁边是车站的货运场,几辆列车停在铁轨上,装满了货物。有的是军需品,有的是从东北各地运来的粮食和煤炭。
集束炸弹落在那些车厢上,爆炸的火星引燃了货物。一节车厢爆炸了,然后是第二节,第三节。爆炸声此起彼伏,像过年时的鞭炮,可那不是鞭炮,那是弹药殉爆的声音。火光冲天,把半边天都给烧红了。
高彬看见一个人从货运场那边跑出来,那人的衣服烧没了,身上全是黑的,分不清是泥还是被烧焦的皮。
他跑了几步,摔倒了,爬起来又跑了几步,又摔倒了。这一次,他没再能爬起来,趴在地上,手脚还在动,像一只被踩扁的虫子,挣扎着抽搐着,然后彻底没了动静。
高彬闭上眼睛,这一次终于算是闭上了。不是不想看,是不敢看了。
他趴在地上,把脸埋在胳膊里,浑身发抖。回忆起自己这一辈子抓过多少人,杀过多少人,签过多少的死刑令?他以为他见过最惨的场面,以为自己的心早就硬了。可现在他知道了,他没见过的太多了。
终于,头顶上的声音渐渐远去了。那些轰炸机群飞走了,像来时一样,黑压压的,密密麻麻的,消失在东边的天际。
高彬慢慢抬起头,天亮了,不是那种正常的亮,是被火烧红的亮。整片棚户区都没了,货运场也没了,车站没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还在燃烧的废墟。像刚刚经历过火山爆发,像是世界末日一般。
高彬慢慢坐起来,只感觉浑身疼。也说不清具体是哪儿疼,反正每一处都在疼。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衣服上破了几个洞,头发烧焦了一截,脸上黑得只剩下两个眼珠子。手上有血,也不知道是别人的还是自己的。
小赵从一旁爬过来,脸色惨白,嘴唇在发抖。
“科长,您没事吧?”
高彬没有回答,他望着面前的这片废墟,望着那些还在冒烟的木头,望着那些被烧得面目全非的尸体。
有的蜷缩着,有的趴着,有的还保持着跑的姿势,像一尊尊黑色的雕塑。铁轨被烧得扭曲着,像一条条垂死的蛇。
货车车厢的残骸散落在铁轨旁边,有的还在燃烧,有的已经烧成了铁架子。空气里弥漫着焦糊味,是木头,是橡胶,是油料,也是人。
他忽然想起天空上散落的那些炸弹,那些从天上掉下来的、在半空中裂开的、像下雨一样落下来的火。
他想起那些从火海里跑出来的人,浑身都在燃烧,像一个个移动的火把,想起那些倒下的、不再动弹的、被烧成焦炭的尸体。
高彬跪在废墟里,跪了很久。风从远处推过来,带着焦糊味,带着血腥味,带着这座城市的哭泣声。
太阳升起来了,从东边的废墟后面,慢慢地,艰难地,像从雪水里捞出来的一样,红的刺眼。
高彬抬起头,看着那轮太阳。他的眼睛被刺得流泪,可他没眨眼。他忽然很想笑,笑自己这一辈子,像那些他曾经以为很重要的东西——
权力,地位,金钱,在一场突如其来的灾难面前,什么都不算。一把火,将一切都给毁灭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沾满灰土的手。这双手抓过地下党,杀过军统,签过多少人的死刑令,现在却连一碗馄饨都端不上了。
“走吧。”高彬的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的木头。
小赵扶着他站起来,两个人一瘸一拐地往城里走。身后,那座城市还在燃烧,黑烟滚滚,遮住了半个天空。远处,传来消防车的鸣笛声,一声一声的,像是在哭泣……
……………………………………
高彬回到哈城的时候,已经是九月十日的傍晚了。
他只不过离开哈城两天,可他觉得,自己好像走过了好几个季节。鞍山的那些火,那些烟,那些从火海里逃出来的人,那些被烧成焦炭的尸体,一直在他脑子里环绕,让他睡不着觉,吃不下饭,连水都喝不进去。
小赵在火车的餐车上给他买了碗面条,他看了一眼,就跑到厕所吐了。不是面条的问题,是他一看见热气腾腾的东西,就想起了那片火海。
火车到站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高彬站在月台上,望着哈城的夜色。这座城市,他生活了几十年,忽然感觉变得陌生起来。
那些灯光,那些楼房,那些来来往往的人,都像隔着一层什么东西,看不真切。
小赵问他回不回家?他摇了摇头,说先去厅里交差。他得把那份文件第一时间送到宪兵队,得让涩谷三郎知道,他完成任务了。
至于那碗没吃上的馄饨,那些差点要了他老命的炸弹,那些在他眼前被烧成焦炭的人——不重要,在这个世道里,一个人的命,不如一张纸。
宪兵队的人签收了文件,很随意地就把他给打发了。高彬站在宪兵队门口,站了很久。
他不知道自己该去哪,回家?家里冷冷清清的,老婆,孩子早就不在了。回厅里?叶晨大概已经下班了,办公室的灯灭着,走廊里空荡荡的。
他忽然发现自己无处可去,这些年,他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特务科,放在了和叶晨内斗,放在了给自己铺后路上。现在,后路有了,可他却莫名的觉得那条路,貌似也不大稳妥。
他想起鞍山那片火海,想起那些从天而降的炸弹,那些在半空中裂开的火球,那些从火海里跑出来的人。
他忽然明白了什么,鈤夲人大概率要输了。这个念头不是第一次冒出来,这几年,他一直在想这件事。
以前他还可以自欺欺人,可这次不一样,这一次,他是亲眼看见的。那些轰炸机,那些燃烧弹,那些把整座城市烧成灰烬的火——鈤夲人挡不住,他们连自己的钢铁命脉都守不住,还怎么打赢这场战争?
高彬在街上走了很久,他不知道走了多远,等回过神的时候,他已经站在了松花江边。江水黑沉沉的,看不见底,风从江面上吹过来,凉飕飕的,带着深秋特有的那种萧瑟。
他站在江边,给自己点了根烟。烟雾在风里飘散,很快被吹得无影无踪。
高彬回忆起离开哈城的那天,在办公室里,叶晨给他倒茶,笑着安排他差事:
“老高,这次要劳烦你跑一趟腿。”
现在想想,那个笑容,那个眼神,那个把文件推到他面前的姿态——他当时怎么就没看出来呢?
不是没看出来,是不敢想。
他不敢想叶晨会这么狠,敢把他往火坑里推。他以为他们俩斗了这么多年,叶晨顶多也不过是在科里给他穿小鞋,在涩谷三郎面前告他的状,在背后给他使绊子。可他没想到,叶晨是真的想要他的命。
高彬把烟蒂扔进江里,看着那点火星被江水吞没。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苦涩,有自嘲,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意味。他喃喃自语道:
“周乙啊周乙,你可真行。”
从鞍山回来后,高彬变了很多。他不怎么去科里了,有什么事都让秘书小赵去代办。
开会的时候坐在角落里,一句话也不说。叶晨说什么,他都点头,都说好,都说没问题。
科里的人私下里议论,说高副科长是不是被那次轰炸给吓破了胆?连脾气都没了。
只有高彬自己心里清楚,他不是怕,是认输了。不是输给叶晨,是输给了这个时代,从一开始,他就站错队了。
鈤夲人要输了,这场战争要结束了,他高彬的命,也不长了。他这些年攒下的那些钱,那些金条,那些房产,够他在鈤夲过下半辈子了。
可那又怎么样呢?他一个人孤零零的,哪怕是到了异国他乡,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老婆,孩子倒是早就过去了,可他和老婆之间早就没什么感情了。这些年,他们彼此之间忙着各自的事情,两个人见面都说不上几句话。至于他的那个小舅子,不提也罢。
高彬开始暗地里收拾东西,不是科里的东西,是他自己的东西。他在办公室里的那些私人物品,一样一样的往家里搬,谁也没告诉,就连秘书小赵都不知道。
他坐着悄无声息,像一只准备冬眠的老鼠。他不知道叶晨有没有发现,也许发现了,也许没有。
不过这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得活着,活着离开这座生活了几十年的城市,活着去一个谁也不认识他的地方,把剩下的人生过完。
这天晚上,高彬一个人在家中书房里坐着。桌上摊着一张地图,是日本本土的。他在东京买的那套房子的位置,他早就标好了,在涩谷区,离明治神宫不远。
他老婆来信说,房子收拾好了,就等他过去。他把那封信看了又看,最后锁进了抽屉里。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的夜色。
哈尔滨的夜,还是那么长,那么冷。他想起自己刚来这座城市的时候,也是这样的秋天。
那时候他年轻,有野心,什么都不怕。现在他老了,什么都开始怕了,也什么都开始胡思乱想了。
高彬关上窗户,拉上窗帘。他转过身,看着这间他待了十几年的书房。书架上那些书,桌上那些文件,墙上那些字画,都是他一点一点攒下来的。
带不走的,都带不走的。他只能带走的,是那些金条,那些钱,还有一身的疲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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