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划算的投资

学校的歌咏比赛是在一个晴朗的周三下午举行的，在学校的礼堂里，红绒布背景上贴着“林七二中迎新年歌咏比赛”几个白字。

舞台两侧的音响是老式的，调音师傅调试的时候喇叭里传出几声尖利的啸叫，惹得前排的学生们捂了一下耳朵。

高二一班是在第七个出场的，每个人都拿出了自己最好的精神面貌，强小娃因为在班里的个子最高，所以不可避免地站在了最后一排。

上台的前一刻，程苗苗还凑到他身边，纠正着强小娃的平卷舌发音，为了这次比赛，程苗苗这个代班长可谓是操碎了心。

叶晨笑看着这一幕，随着大家的逐渐成长，未来的他们可能不再会有现在的这份热情了。这些都会埋藏在他们的回忆里，想起来的时候，嘴角会不自觉地挂着一丝笑意，缅怀着自己的少年时光。

强小娃在诗朗诵的时候，虽然有些紧张，可是因为叶晨这群朋友们的帮忙辅导，他的普通话已经有了很大的进步，还是比较流利地配合着班里的同学，顺顺利利地把这一套流程给走完了，全程没出一点错。

从台上下来的时候，班里的同学经过朱超身边时，总会不自觉地看他一眼，朱超觉得那目光有些怪异，仿佛是在嘲笑他枉做小人不说，还给自己弄了一身骚。

日子像被风吹着往前走的船，几天过后就到了那个电话打进来的傍晚。

程鹏飞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帮妻子摘菜，客厅的座机忽然响了，电话是从燕京打来的，正是他拜托的那个老同学，长途电话虽然带着电流的杂音，但还是能听清楚的：

“老程，都已经谈妥了。医院那边排了期，你随时带孩子过来就行，只要别超过下周五。”

程鹏飞伸手去够茶几上的笔和纸，在电话机旁边的便签纸上飞快记下了日期，挂断电话后停顿了几秒，对着过来拿摘好菜的妻子贾代玉说了句：

“燕京那边已经安排好了，我和老李该出发了。”

贾代玉的动作停顿了一下，抬头看了丈夫一眼，随即说道：

“那明天就订票吧，别拖了。到时候用不用我陪你去？咱们俩也有个照应，要不然我怕这路上不太安全。”

程鹏飞笑着摆了摆手，扶了扶自己的眼镜，开口道：

“你在家看家就好，本来老杨说要陪我一起去的，结果被大海抢去了，小紫毕竟住在他们家，他可能是跟孩子亲近的缘故，这次打算陪我走一遭。”

袁山青知道这件事的时候，正在客厅里给小紫系鞋带，牛玲玲把程鹏飞的电话内容转述了一遍，让她的动作有些僵硬，过了好久才说道：

“婶儿，多亏了你们这些好心人的帮助，要不然小紫根本就没可能去做手术治疗，你们就是我和妹妹的救命恩人，我们无论如何都不会忘了你们的大恩。”

牛玲玲上前抱了抱袁山青，拍了拍她的背，笑着说道：

“我和你叔从李肆把你带回来的那天，就没拿你当过外人，你和小紫算是这个家的一员了，也让我弥补了没女儿的遗憾。既然是一家人了，谢来谢去的反倒是见外了。”

程鹏飞和李大海动身的那天是周六，天还没亮透，窗外的路灯还没灭，李大海穿了一件厚实的深灰色棉服，脚上换了一双新的棉皮鞋，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黑色旅行包，里面塞着孩子和他的换洗衣服，还有牛玲玲提前装好的酱牛肉、熟食、咸菜，以及两包钙奶饼干。

程鹏飞斜挎着一个旧帆布包在肩头，拉链上系着一个红色的小毛球，是妻子缝的，只为了给包做个记号，以防到时候拿错了。

长途汽车站里弥漫着泡面和燃油混合的气味，售票窗口前排着几个人，李大海买了三张去市里的票，他们要先坐大巴到东营，再从东营坐火车去燕京。

火车是当天下午的，这时候虽然已经有空调车了，但是票价较贵，他们坐的是绿皮火车，车厢里的温度也还过得去，因为人流密集的缘故，一点都感觉不到冷。

硬卧车厢里，李大海睡中铺，程鹏飞睡下铺，两人轮流休息，行李被塞进床底，窗外掠过成片成片的冬小麦田，灰绿色的田垄在逐渐暗淡的光线里连成一道道平行的细线，被车窗上凝结的水汽模糊了边缘。

其实李大海这次之所以请假，陪着程鹏飞去燕京，是有着自己的考量的。一是因为两个男人彼此之间有个照应，一路上不至于碰到什么麻烦；二是李大海打算去到那边熟悉一下情况，考察一下燕京那边的房价，看看能不能趁着现在房价不算贵，在那边提前给孩子张罗一套房子。

要是换做以前，李大海无论如何都不会有这样的想法，因为儿子的成绩是班里的吊车尾，实在拿不上台面，这也是他一直念叨着让儿子接班的原因，他好歹能给儿子提供一个未来的生计。

可现在不一样了，叶晨在大病手术过后，发奋图强，经过一个学期的努力，成绩已经从原来的最后一名变成了年级第一，他再也不是那个毕业后只能接父亲班的油三代，完全可以谱写自己人生新的篇章。

以孩子现在的分数，只要他继续保持下去，哪怕是高考时没考上清北这样的顶尖院校，考上燕京这边的重点大学也还是不成问题的，所以李大海这完全是在未雨绸缪。

半个月的时间在电话线两头被拉扯的很长，程鹏飞在燕京那头，每天都会给家里打一个电话，基本都是在傍晚，随时汇报着他们在那边的情况，只为了安家人的心。

程鹏飞在医院里陪着小紫治疗、做手术，李大海也没闲着，他通过中介看了好几套房子，骑着借来的自行车跟着中介穿过胡同。

老胡同的冬天早晨，灰墙下堆着码好过冬的蜂窝煤，墙角伸出冻得硬邦邦的塑料水管，晾衣绳上挂着的衣服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霜。

中介是个戴黑框眼镜的瘦高个青年，手里攥着一串钥匙，经过一家早餐铺时买了两个热乎的肉包子塞进棉袄兜里。

李大海在后面跟着，看他在紧闭的门前、排成一排的院落外驻足、核对门牌，然后弯腰拧开挂锁。

中介带他看了几套三环内的老小区，有一套在安贞桥附近，六楼没电梯，外墙贴着的墙砖已经有些泛黄，楼道里堆着几辆落灰的旧自行车，楼道拐角的玻璃窗户上糊着发黄的旧报纸，边角已经被风吹得翘了起来。

李大海进去看了一圈，户型是那种典型的九十年代初期盖的板楼，两室一厅，面积不大，客厅窄而长，但朝南的窗户采光很好，下午的阳光把整间屋子的地面都铺满了。

当天晚上，李大海给牛玲玲打了个长途电话，电话是打到小巴蜀前台的，牛玲玲接起来的时候还隐约能听到锅铲碰撞的声响和客人喝酒时吆五喝六的背景音。

李大海把自己白天跟中介看房的情况跟妻子描述了一遍：

“两室一厅，五十来平，三环以里的老小区，采光挺好，就是没电梯，价格也算是过得去，一平四千八，我问过中介了，好一些的要六千左右，最新的房子甚至能到八千一平。”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牛玲玲的声音传了过来：

“大海，我看咱们不如一步到位，看看有没有那种三室一厅的。咱们家现在也不光是咱们仨了，还有小青和小紫也跟着咱们一块住呢。

将来你就算是真陪着儿子去读书，总不能把人家扔半道上不管吧？你让中介再带你去看几套，面积大一点没关系，咱俩这些年攒的钱，再加上饭店的流水，怎么也够买这一套房子的了。”

李大海琢磨了一下，也确实是这么个道理，最终他选择听了妻子的话，之后的三天又让中介带他去看了看别的房子。

最终定下来一套三室一厅的，也在安贞桥附近，比之前那套贵一些，但楼层更好，配套设施也更齐全，一百多平的房子，总价接近六十万，经过一番协商，最后讲到了五十五万。

叶晨知道这件事的时候，已经是一周后了。那天晚饭的时候，牛玲玲端上一盘糖醋排骨，放下盘子的时候随口提了一下：

“你爸在燕京那边看了套房，买下来了，三室一厅，你上大学的时候正好可以住在那里，也算是有个落脚点了。”

叶晨夹排骨的筷子停在了半空，愣了许久。作为一个后世魂穿到现在这时代的人，他当然知道这套房子在以后意味着什么。

不用太多，只需要再过去十年，这套房子的价格就会翻上四到五倍，要知道，这可是在燕京三环以内，说上一句寸土寸金都不为过。

要是等到自己大学毕业，正式结婚了，这套房子的价格怕是会翻上二十倍，这绝对不是在夸张，只能说自己的这对父母，还真是踩在了时代的风口浪尖上了。

不过也难怪，哪怕是在原来的世界里，李大海两口子也是所有家庭里生活最富足的那个，他们能在两千年左右就移民去了澳洲，这就足以证明李家的经济实力了，这是其余几家累吐血都比不上的……

……………………………………

程鹏飞和李大海动身去燕京的第三天，程苗苗放学回家的时候，还没等进家门，就听见远处传来一阵突突突的摩托声，她离老远就看见一辆军绿色的挎斗子摩托歪歪斜斜地停在了他们家院门口。

跨斗子的曲面上划了好几道印子，车把上挂着一只旧帆布包，包袋系得松松垮垮的，像是人下车的时候随手一搭就忘了扎紧。等到车上的人摘下了安全帽，程苗苗这才看清来人是谁。

“小舅，你怎么来了？”

贾宝山笑嘻嘻的和她拍了下手掌，拥抱了一下，然后说道：

“苗苗，想小舅了没有？”

还没等程苗苗回答，家里的窗户就被推开，贾代玉探出半个身子，手里面还攥着一把蒜苗，嘴里骂骂咧咧道：

“贾宝山，把你那个破摩托给我停远点儿，挡着人家过道了，赶紧给我挪后院去，要不然别怪我给你砸了！”

“马上，马上，姐，你别急！”

贾宝山主打的就是一个认怂快，他冲着程苗苗挤了下眼睛，小声嘟囔道：

“你妈这辈子是变不了，永远都这么凶。”

程苗苗被小舅给逗笑了，她心里面很清楚，老妈其实不是真的烦小舅，这是他们姐弟俩的相处模式。

就好像她和程芽芽似的，别看程苗苗嘴上对弟弟各种嫌弃，可真要是有谁欺负弟弟，她绝对是第一个站出来鸣不平的，主打的就是一个“我弟弟我欺负行，你们谁动他我跟谁拼命”。

贾代玉正站在厨房里择蒜苗，见程苗苗进了门，头也不回地跟她说了句：

“苗苗，你小舅来咱家住几天，晚上睡客厅沙发，你自己回屋写作业去。”

程苗苗探头往客厅方向看了一眼，沙发上已经铺了一床干净的毯子，茶几角上搁着贾宝山那只帆布包，包口敞着，露出里面半卷铺盖和一只搪瓷缸子，缸子边沿磕掉了一小块瓷，露出灰黑色的铸铁底色。

她放下书包，坐到沙发扶手上，用手拨了拨那卷铺盖的一角，转头冲厨房方向问了一句：

“小舅这次又犯什么事了？”

贾代玉择蒜苗的手停了一下，叹了口气，像是把一口气从胸口一直叹到脚跟才回话：

“处了个对象，叫王婵婵，嫌他不务正业，把他给踹了。他倒是好，跑人家单位门口闹去了，闹得人家单位领导都知道了，给他自己背了个处分。

你姥姥气得把他赶出来了，说让他找个地方反省反省再回去。我寻思着正好你爸去燕京了，家里空着，就让他来了。”

程苗苗听完沉默了两秒，然后“噗”地笑了一声，挑了挑大拇指说道：

“不愧是我小舅。”

贾宝山从后院停好车上楼来，一进门就先绕着客厅走了两圈，打量了一下家里的布局有没有什么变化，主要是确认了电视机的位置、茶几上有没有零食、冰箱里有没有啤酒。

他转完了之后一屁股坐到沙发上，拍了拍身下的垫子，用一种“我鸠占鹊巢但我心安理得”的语气说了句：

“姐，你家沙发比咱家的床舒服多了。”

贾代玉从厨房端着一碗面出来，重重地搁在茶几上，碗底碰着桌面“嗒“地一声：

“赶紧炫，炫完把碗洗了，别指望我伺候你。”

贾宝山低头看了一眼那碗面，碗里卧了一个荷包蛋，旁边搁着两片酱牛肉，葱花撒得漂漂亮亮的。他嘿嘿笑了一声，知道老姐还是那副嘴硬心软的样子，抄起筷子挑了一箸面送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道：

“姐，还是你疼我。”

贾代玉没搭理他，转身回厨房继续收拾，但背影里那种绷着的劲道已经松了几分。

程苗苗只觉得亲近，其实这个家不管是爸妈还是他们这些小辈，就没人讨厌小舅的，他也不是那种招人烦的性子。

贾代玉之所以会这么对他，其实都是从小养成的习惯。因为贾宝山比她小了太多，两人将近差了一轮，所以她小时候想怎么打弟弟就怎么打，主打的就是一个血脉压制。

可后来随着弟弟长大了，贾代玉觉着再打就是在外人面前得给他留面子了，就没再动手过。可却依然是各种嫌弃不断。

贾宝山也是属二皮脸的，左耳听右耳冒，他知道老姐不会跟自己计较，就当自己听和尚念经了。他也习惯了这种另类的相处模式，这大概就是家人的默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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