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23章 井底下埋着两条命
赵天龙没急着发动车。他手搭在方向盘上,指头一下一下敲。
“军牌。”他声音压得低,“楚总,孙老那人——你摸清底了?”
楚啸天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有一行钢笔字,褪色了,但能认。“民国三十七年重阳,入井前合影。”字尾洇开一团,像滴过水。
“孙老收我当徒弟,是在拍卖会之后。”楚啸天把照片塞回纸袋,“那时候方志远已经盯上我了。”
“所以孙老跟方志远——”
“不一定。”楚啸天把纸袋折起来,搁在座椅中间,“但他知道表的事,知道井的事。我爸失踪十九年,他等了十九年。方映秋今天下午三点才打的电话。”
赵天龙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巷口。帕萨特还停着,排气管白烟没断。
“那女人说让你一个人去。”
“你去,带念儿回医院。”楚啸天推开车门,“赵哥,帮我查个事。军牌,京A,后面跟一串零。”
“记下了。”
楚念从后座探过来,手扒在前排椅背上:“哥,你一个人去仓库,万一——”
“没有万一。”楚啸天把她手拿开放回车座上,“回医院等我。把门反锁。”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表停之前。”
楚念没听懂。赵天龙听懂了。他把烟盒往中控台一扔,摸出手机开始翻通讯录。
楚啸天下车。巷子里电钻声停了,换成了打磨机的尖啸。他走过那辆帕萨特,车窗关着,看不见里面。他没停,直接朝巷口走。背后传来车门开关声,那女人跟上来,脚步轻。
“孙老让我带句话。”
楚啸天没回头:“说。”
“你爸去找孙老那次,不是一个人去的。”
楚啸天站住。
“还有谁。”
“孙老没说。”女人从他身边走过去,风衣下摆扫过他胳膊,“他只说——你到了,先看井,再看表。顺序不能反。”
她走到巷口,拦了一辆出租车。走之前回头:“老烟厂仓库,南门进。别走正门。正门有人。”
出租车走了。
楚啸天站在五金店门口。电钻声又响起来,钻头打进墙里,嗡嗡震。他掏出表。秒针还在跳,三下一停。表盘朝上,罗马数字VI那个刻痕比其他深。他用拇指按了按,没动。
他翻过手腕,后盖朝上。路灯还没亮,天光往西斜。那两行字又浮出来,民国三十七年重阳,楚怀远。他盯着“楚怀远”三个字看了五秒,把表扣回手腕。
手机响了。赵天龙。
“查到了。那辆帕萨特是总后老干部服务局的。登记在孙振邦名下。”
孙振邦。孙老的全名。楚啸天在拜师那天看过他的身份证复印件。
“他什么级别。”
“副军级退休。十九年前退的。退下来就在城南开了个古玩店,后来你拜师,他才重开山门。”
十九年。楚啸天把这两个字在嘴里嚼了嚼。
“赵哥,我爸失踪是哪一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按照楚家对外说法,是十九年前。”
楚啸天挂了电话。
他走到路边,拦车。晚高峰,出租车一辆辆满的。他站在槐树底下等,手机又响了。陌生号码,来电显示城南区号。他接起来。
“楚啸天。”对面是个老人声音,沙哑,像砂纸刮铁皮,“你手上那块表,后盖撬过没有。”
“没有。”
“别撬。撬了,里面的东西就散了。你爸用命封的。”
“孙老。”
“你听我说。”孙老那边有风声,呼呼的,像站在空仓库里,“方映秋给你的讯息,有一半是真的。西跨院那口井——确实埋着东西。但两条命那事,她不知道全部。”
“全部是什么。”
“你来了再说。我仓库里有个东西,你看完就明白。记住——别走正门。正门那条路,方志远的人二十四小时盯着。”
电话断了。
楚啸天攥着手机。一辆空车停在他面前,司机从里面推开副驾门。他坐进去。
“去哪。”
“城南老烟厂。”
司机从后视镜看他一眼:“那地方早废了。仓库区没路灯,晚上没人去。”
“现在几点。”
“五点半。”
“天还没黑。”
司机没再问,打表起步。车上了主路,往南走。楚啸天回头看。那辆帕萨特没跟上来。巷口空空荡荡,槐树底下修车的老头也不在了,只剩一个马扎,上面搁着搪瓷缸。
他把纸袋打开。照片上,井沿青石,苔藓发黑。爷爷穿长衫,袖口挽到肘弯,手里那块怀表,跟楚啸天手腕上这块一模一样。右边年轻军人,站姿笔挺,右手按在腰侧枪套上,左手垂着,攥拳。眉眼像楚啸天,眉骨更硬,下颌更方。
楚啸天把照片翻到背面。钢笔字下面,还有一行铅笔字,特别淡,他刚才没看见。
“吾儿切记,见字离井。表转三圈,命留一线。”
吾儿。这是爷爷写给谁的。楚啸天把纸袋折好,塞进口袋。表在手腕上,秒针三下一停,跳得他皮肤发麻。
车出了三环,路两边房子矮下去。司机开始绕小巷,绕了两个弯,停在一条土路口。
“前面进不去了。仓库在里头三百米。”
楚啸天付钱下车。土路两边是荒草,半人高,草里散着碎砖。远处有铁皮屋顶反光,长条形,一排接一排。老烟厂。
他沿着土路往里走。草里有虫叫,一声长一声短。走了两百来步,铁皮屋顶近了,露出墙皮剥落的砖墙,窗户全用木板钉死。南门在左手边,铁栅栏锁着,但链条没挂上,虚搭着。
他拉开门。门轴响了一声,在空厂房里荡开回音。里面黑,只有高处天窗漏下来一柱光,照见地上两张椅子,一张桌子。桌上放着一盏马灯,没点。
椅子上坐个人。半张脸在暗里,半张在光里。
“来了。”孙老的声音。
楚啸天没走过去。他站在门口,门开着,外面天光还能照进来。
“孙老,我爸来找你,是哪一年。”
“民国三十七年我还没出生。”孙老在马灯旁边摸索,划火柴,点着,“你问这个,是信不过。”
“我信不过所有人。”
孙老笑了一声。火苗跳起来,照见他脸上的老人斑,比上次见面多了不少。
“行。那我先给你看东西。”他从椅子底下摸出一个铁盒,锈迹斑斑,盒盖凹进去一块,“你爸寄存在我这的。十九年。他说,他儿子来找表那天,就把铁盒给他。”
楚啸天走过去。三步,五步,走到桌前。马灯放在桌上,铁盒推到灯旁边。盒盖上没有字,只有一个凹痕,像被什么东西砸的。
“里面是什么。”
“我没打开过。”孙老往后靠,“你爸说,钥匙在你手上。”
楚啸天低头看表。表盘朝上,秒针跳。他按住表冠,拔出一格,秒针停。再拔一格,分针也停了。表壳侧面,表耳之间,有个极细的缝。他把表带从手腕上解下来,对着马灯看。光从表盘背面透过去,表壳内壁有一圈纹路,像齿轮,但多出一截。
他把表壳侧面那截凸起按下去。
咔。
表壳从中间裂开。一层一层,像花瓣。里面没有机芯。表壳内壁刻满了字,密密麻麻,小到要对着光看。
孙老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你爷爷的名字,刻了三遍。”楚啸天手指点着内壁,“上面一行,中间一行,下面一行。三个楚怀远。”
“三个人。”
“对。”楚啸天把表壳举到灯前,“我爷爷,我爸——还有,现在楚家坐庄那个养子。”
孙老坐回椅子。凳子腿嘎吱响。
“你爸跟我说过,表里刻了三个名字,就说明三个人都经手过这块表。经手过表的人,都知道井里的秘密。”
“什么秘密。”
孙老没回答。他抬手,指向马灯后面。墙上挂着一幅画,旧得发黄,画的是院子格局。楚啸天认出来,这是楚家老宅西跨院的平面图。
“那口井——在图上标的是井,但画法不对。”孙老手指敲着桌子,“你仔细看。”
楚啸天凑近。图上西跨院的正中,一个圆圈,注着“井”。但圆圈旁边,还有一道虚线,从井的位置往东延伸,穿过一道墙,通到另一间屋子底下。
“这是暗道。”
“你爸说,井不是井。是入口。”
楚啸天盯着图。那道虚线尽头,另一间屋子,标着三个字——藏经阁。
“楚家的藏经阁,早烧了。”楚啸天退后一步,“五年前一场火,全没了。”
“烧的是地面上的。”孙老把马灯往桌上一顿,“地底下的,还在。”
外面的天光暗了。天窗那柱光偏了,照到墙上,照见砖缝里的水渍。风从破窗里灌进来,马灯火苗往一边倒。
楚啸天把表合上。花瓣收拢,咔一声扣回原位。他听见自己呼吸变重了。
“孙老,两条命是谁。”
“你爸说,井底下埋着两条命。一条是你奶奶,一条——”孙老停住,看着楚啸天,“一条是我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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