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14章 李沐阳拿不走

灰色面包车还停在巷口。楚啸天三人翻过矮墙，沿着排水沟摸到马路对面。雾气没散，路灯还亮着，光线发黄。排水沟尽头是个斜坡，爬上去是一排废弃厂房。赵天龙停下来，把短铁钩递给秦雪，自己蹲下，单手把裤脚扎紧。

“前面就是布吉关口，过去就是罗湖。”赵天龙说，“这地方早高峰堵得死。”

秦雪接过铁钩，在手里掂了掂。“你当年在罗湖干什么。”

“跑运输。给人拉货。”赵天龙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深圳这地方，我比你熟。”

秦雪没接话。楚啸天从斜坡上跳下来，落地时脚底油纸没硌着，但鞋底薄，石子路硌得脚心疼。他看表，五点过七分。李沐阳约的是七点，罗湖老工业区那栋楼。

三人拦了辆早班的士。司机五十来岁，看赵天龙一只袖管空着，没多问，从后视镜里瞥了一眼就转回去。秦雪坐副驾驶，楚啸天和赵天龙在后座。车上了高架，岚气从两侧楼群间漫过来。

赵天龙靠着车窗，眼没睁。“方志远的人看见我们跑了吗。”

“没。”秦雪说，“面包车司机在打电话，正门那个在拍铁门。”

“那他很快知道仓库空了。”

“他只知道我们走。不知道去哪。”

赵天龙睁开一只眼看秦雪。“你倒是想得开。”

“我在鹏城待过三年，丢过的东西比这个值钱。”秦雪从后视镜里接住赵天龙的目光，“关键是李沐阳知不知道方志远也在找他。”

楚啸天开口：“不知道。方志远要原带，李沐阳要布片。两人凑一块是因为那栋楼。楼是周老头的，方志远买了楼把李沐阳拉进来。李沐阳以为方志远帮他找布片。方志远没告诉他自己要干什么。”

“那今天见面，李沐阳会带方志远的人吗。”

“带。方志远肯定派人跟着。李沐阳觉得那是方志远借他保镖。”楚啸天把假布片从内袋抽出来，在膝盖上摊平，“他不晓得方志远的人在监视他。”

赵天龙睁开另一只眼。“你确定周老头在楼里。”

“不确定。但李沐阳约在那。他约在哪，说明他觉得东西在哪。”

出租车下了高架，拐进一条窄路。两边是旧厂房改的创意园，招牌做旧，灰墙上爬着枯藤。再往前开，路更窄，楼更矮，到一栋七层旧楼前停下。楼面灰白，外墙空调机锈成铁红。铁门开着，楼梯口坐着个保安，穿蓝制服，脖子缩进领口。

付钱下车。秦雪走在前面，楚啸天中间，赵天龙殿后。赵天龙的步子沉，水泥台阶上一层薄灰，踩出一个个脚印。楼梯窄，扶手冰凉。上到三楼，拐角处有人挡着。

两个男人，黑夹克，站姿松垮，但裤脚扎得利落。左边那个伸手拦秦雪。“找谁。”

“李沐阳。”

“李总没来。”

楚啸天从秦雪身后走出来，掏出手机按了一行字递过去。男人扫了一眼，让开。右边那个多看了赵天龙两眼，目光停在空袖管上，停了两秒。

三楼走廊尽头是间大房间，原先大概是车间。铁门半开，里面灯光白亮，水泥地上摆着一张折叠桌，几把塑料凳。桌上有茶，一次性杯子，冒热气。李沐阳坐在桌后，穿灰西装，领带松着，脸比照片上瘦。身后站两个人，一个平头，一个寸头，都是黑西裤白衬衫。

李沐阳站起来，笑。“楚少。好久不见。”他伸手，楚啸天握了一下。李沐阳的手干，指头有力。“请坐。”

秦雪和赵天龙在楚啸天两侧坐下。赵天龙坐下时左手搁在膝盖上，身子微侧，把空袖管压在身下。

李沐阳给三人倒茶，茶汤浅黄，一次性杯沿有点软。“楚少来得早。我今天约你，是想谈点事。”

“你说。”

“布片。”李沐阳端起自己那杯，吹了吹浮叶，“我知道在你手里。别问我怎么知道的。你开个价。”

楚啸天没动茶杯。“布片不值钱。值钱的是上面写了什么。”

李沐阳的笑收了一瞬，又回来了。“你看过。”

“看过。”

“写了什么。”

楚啸天从内袋掏出假布片，放在桌上，手指压着边角。李沐阳眼神落在布片上，喉结动了一下，但手没伸。

“你先告诉我，周老头在哪。”楚啸天说。

李沐阳抬头。“周老头。”

“这楼原先的住户。方志远买楼之后搬走的那个。”

“你找他干什么。”

“布片上写了。另一半在他手里。”

李沐阳端着茶杯的手放下，杯底磕在桌面，响了一声。他身后平头往前挪了半步，李沐阳抬手，平头退回去。

“楚少。”李沐阳的声音低下去，“方志远也想要这个。”

“我知道。”

“你今天来，不怕我抢。”

“我带了帮手。”楚啸天说，“周老头在哪。”

李沐阳盯着楚啸天看了十秒。桌上的茶凉了，热气淡下去。走廊远处有电梯声，哐当，停了。李沐阳的视线从楚啸天脸上移到赵天龙的空袖管，又移到秦雪攥铁钩的手上。

“下楼。我带你去。”

李沐阳站起来，平头和寸头跟上。楚啸天把假布片收回内袋。赵天龙起身时慢了半拍，楚啸天注意到他左手在裤兜里动了一下。

下到二楼，走廊尽头有扇铁栅栏门，挂着一把新锁。李沐阳掏出钥匙，开锁，推门。里面是间小屋，原先大概是更衣室。墙角有张行军床，床上坐着个人。

周老头。瘦，头发全白，但背直着。面前摆着个铁皮饭盒，里面剩半盒白粥，旁边一碟咸菜。他抬头看进来的人，目光越过李沐阳，落在楚啸天脸上。

“楚怀山的儿子。”周老头说。

楚啸天点头。

“你来晚了。”周老头把饭盒盖上，“他上个月走的。走之前说，姓楚的会来。”

“谁走了。”

“沈望岳。”周老头说，“他留了东西给你。但要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李沐阳站在门口，脸上的笑彻底没了。平头和寸头一左一右堵着门。秦雪在楚啸天身后，铁钩攥在左手，右手插进外套口袋。赵天龙靠在走廊墙上，空袖管垂着。

周老头站起来，走到楚啸天面前。他比楚啸天矮半个头，但目光很直。“方志远当初买这栋楼，我为什么不卖。”

楚啸天看着他的眼睛。“因为沈望岳死在这。”

周老头笑了一声，嘴角裂开一道干纹。“不是。”

“那是什么。”

“因为方志远买楼的时候，沈望岳还活着。沈望岳让我走，我就走了。沈望岳让我等，我就等。”周老头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铁盒，铁皮锈得发黑，打开，里面是一盘磁带。“他让我把这个给姓楚的。你拿好。”

楚啸天接过磁带。铁盒底部还有一张照片，周老头拿出来，照片泛黄，边角卷起。上面三个人，一个楚怀山，一个沈望岳，还有一个年轻时的周老头。

“方志远不知道沈望岳留了这个。”周老头把照片递给楚啸天，“你爹当年拿走半件东西，另外半件在我这。沈望岳说，两半合一起，那栋楼才真正是你的。”

李沐阳往前一步。“周老头。”

周老头没理他。“你爹当年干的事不干净。但他把东西留给了你。走。”

李沐阳伸手拦楚啸天。赵天龙不知什么时候从走廊墙边走过来，单手把李沐阳的手腕扣住。李沐阳挣了一下，没挣开。赵天龙的手像铁钳，空袖管晃了晃。

“李总。”楚啸天把磁带和照片收好，假布片从内袋掏出来，放在桌上，“布片留给你。方志远要的东西，你给他，就说从我手里抢的。”

李沐阳盯着假布片，又看楚啸天。“你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回去跟方志远交差。他信你，你就还有用。”

李沐阳脸上的肌肉抽了一下。他身后平头要上前，李沐阳抬手挡住。

“让他走。”

赵天龙松开手。秦雪先出门，楚啸天跟上，赵天龙最后退出去。铁栅栏门在身后合上，锁没锁，没人管了。

三人快步下楼。到一楼时，楚啸天透过楼梯口玻璃看见外面停了辆黑色轿车，车窗关着，司机在里头抽烟。不是来时那辆。

秦雪也看见了。“方志远的人。”

“走后门。”

三人从一楼走廊折返，穿过一间空厂房，推开消防通道门。外面是小巷，堆着废料。楚啸天迈过一捆旧电缆，秦雪跟上，赵天龙把门顶住，让它慢慢关上。

巷子通到另一条街。楚啸天拦了辆的士，三人上车。车开出去五分钟，赵天龙回头看，那辆黑车没跟上来。

秦雪在副驾驶转过身。“李沐阳会追吗。”

“不会。他会先去找方志远，把假布片交上去。”楚啸天把磁带和照片从口袋拿出来，照片上三个人并排站着，背景是那栋楼，楼比现在新。“他需要时间去发现布片是假的。我们趁这个空档回上京。”

赵天龙从后座探过身看了一眼照片。“你爹跟沈望岳什么关系。”

“不知道。但周老头说沈望岳一直在等人来。等楚怀山的儿子来。”楚啸天把照片翻过来，背面写了一行字，铅笔，淡了。“上面写的什么。”

秦雪接过去对着车窗外的光。“‘第三间房，床板底下。’”

楚啸天把照片收好。“那栋楼。”

“哪间。”

“三楼最里面那间，就是刚才李沐阳坐的那间。床板底下有东西。”

赵天龙把短铁钩从秦雪手里拿回去。“李沐阳现在就在那间房里。”

“所以我们要快。”

的士上了北环大道。太阳从东边楼群后面升起来，雾气散了，路面泛白。楚啸天靠着椅背，磁带贴在胸口，油纸踩着脚底。他闭上眼。

前排秦雪忽然开口：“楚啸天。”

“嗯。”

“周老头最后那句话没说全。你爹当年拿走的半件东西是什么。”

“不知道。”

“你知道。”

楚啸天睁开眼。后视镜里司机在看路，但耳朵竖着。他没说话，从内袋掏出那张照片，又看了一眼背面那行字。

“是块布。不是普通布。”楚啸天把照片翻过来，“周老头手上有另外半块。他说沈望岳让他等，就是在等我带这半块回去。”

秦雪沉默了一会儿。“李沐阳如果发现床板底下有东西，他会先拿走。”

“他不会。周老头还在那。周老头知道那是留给我。李沐阳拿不走。”

赵天龙在后座哼了一声。“周老头一把年纪，李沐阳两个人高马大。”

“李沐阳不敢动他。方志远要的是原带，原带在周老头手里。沈望岳死前把原带给了周老头。方志远不知道。李沐阳今天见了周老头，他回去会告诉方志远。方志远会留住周老头。”

赵天龙没再说话。的士过了梅林关，路宽了，车流稀了。楚啸天把磁带从胸口拿出来，看了一眼标签，标签上只写了一行编号，没名字。他把磁带收好，转头看窗外。

上京方向的路牌立在前方。秦雪闭上眼，手搭在铁钩上。赵天龙靠着车窗睡着了，空袖管压在腿下。楚啸天把照片和磁带分层放好，油纸在鞋底硌着脚心，一路没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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