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11章 就是进他们地盘
柳巷在城南老区,窄得车进不去。楚啸天把摩托停在巷口废品收购站门口,铁皮棚底下坐着个光膀子男人,正拿磁铁从废铜里挑东西,抬头瞅了一眼摩托,又看秦雪。
“找谁。”
“宋大夫。”
“往前走到头,门口有棵歪脖子槐树那家。”
楚啸天往里走,秦雪跟后半步,手插在外套兜里,指头攥着手机。
槐树是歪的,压着屋檐。院门半掩,门板上的对联褪成白纸,一个福字倒贴着,角卷起来。院里晾着中药,铁筛子上铺一层,苦味混着霉味,从门缝挤出来。
楚啸天推门。宋老头坐在堂屋门口藤椅上,膝盖搭条毯子,手里卷着烟,旁边煤炉上坐着药罐,咕嘟响。他看见楚啸天,没起身。
“血压高?”宋老头把烟叼嘴里,含混地问,“你妈上周来过,说你头不晕。”
“替朋友问。”楚啸天在门槛站住,“他爷爷九七年在楚家库房丢了个包袱,棉的,蓝布面。我来问问零三年清点的事。”
宋老头把烟从嘴里拔出来,烟丝没点着。他拿眼扫了楚啸天,又扫秦雪,最后看回楚啸天。
“你爸的事。”
“我爸什么事。”
“你爸九七年从库房拿走一个包,登记的没登记,我忘了。零三年楚怀山接手,所有东西重新编号,没编号的一律扔。”宋老头把烟塞回嘴里,摸火柴,“你问这个干嘛。”
“棉袄左口袋里有东西。”
火柴划着了,火苗在指前晃。宋老头吸了一口,烟头亮了。吐烟的时候眼睛眯起来,隔着烟看楚啸天。
“有东西,也早没了。零三年扔的东西拉走三车,废品站都嫌多。”
“扔哪儿。”
“垃圾场,填埋了。”宋老头用烟指指西边,“你要找,现在去挖,四十年垃圾山,挖到死也挖不出来。”
秦雪在后面开口:“宋大夫,零三年清点,谁经手的。”
宋老头看她一眼,又看楚啸天:“你媳妇?”
“同事。”
“同事问这么多。”宋老头把烟灰磕在鞋底上,“两个人,我和老沈。沈望岳死了八年了。你是他什么人。”
楚啸天没接话。他闻到药罐里飘出来的味道——丹参、川芎,还有一味苦得发冲的东西。他上前两步,掀开药罐盖看了一眼。宋老头脸色变了。
“你懂药。”
“川芎放多了。你肝火旺,这么吃迟早出血。”楚啸天把盖子盖回去,“你帮我把棉袄的事说清楚,我给你开个方子,三副见效。”
宋老头沉默了。烟快烧到指头,他扔在地上,用脚碾。
“棉袄,你爸九七年拿走的时候,左口袋缝的什么东西我不知道。但零三年楚怀山让我清库房,有件棉袄我见过。蓝布面,左口袋是拆开又缝上的,线是新线。”
“棉袄在哪儿。”
“楚怀山拿走了。他说这件留着自己穿,没入库。”
“你确定。”
“我经手的,我记得。”宋老头往后靠,藤椅嘎吱响,“你爸九七年出事之后,楚怀山到处找东西。他以为在你爸手里。九八年他搜过你们家老宅,翻了个底朝天,没找着。”
楚啸天手指在裤缝上蹭了一下。秦雪从兜里摸出手机,摆在掌心,屏幕亮着,录音界面在走。
“宋大夫,”秦雪声音平,“楚怀山零三年改库房,为什么。”
“放东西方便。”宋老头顿了顿,“他收东西,不敢放家里,放库房。有些来路不正的,编号都懒得编。”
“棉袄他拿走了,为什么不穿。”
“你问他去。”
楚啸天从兜里掏出油纸团,展开一角,只露出樟脑熏黄的边。宋老头凑近看了一眼,鼻翼动了动。
“这味儿,库房里的。当年每个箱子底都铺一层这药纸,防虫的。”
“药纸谁配的。”
“沈望岳。他自己配的方子,不外传。这纸能存东西,放几十年不坏。”
楚啸天把油纸收回内袋:“棉袄还在楚怀山手里。”
宋老头没说话。他伸手够旁边的茶杯,手指碰到杯沿,停住了。堂屋里面靠墙的柜子顶上,搁着一个旧搪瓷盆,盆底压着一摞纸。楚啸天看了一眼,宋老头顺着看过去,又看回来。
“那是零三年清点目录,没用的。楚怀山拿走了原本,那份是抄的。”
“能看吗。”
“你拿什么换。”
“你肝上长东西了,按之如石,痛引少腹。现在只是胀,三个月后吃不下饭。”楚啸天盯着他,“我治。”
宋老头的手从茶杯上收回来,按在自己右侧肋骨下。他没说话,抿着嘴。药罐噗一声溢了,他弯腰去调火,趁机把脸转开。
“你爸当年救过我一次。九七年他出事前,给我扎过针。”
楚啸天没接话。
“东西在柜顶,你自己拿。”宋老头声音低下去,像是对着药罐说话,“我什么都没说过。”
楚啸天搬凳子把搪瓷盆端下来。盆底一层水锈,纸张发脆。翻开,密密麻麻的编号和物品名称。楚啸天手指一行行往下滑,翻到第三页,停住了。
“一九九七年八月十二日,棉袄一件,蓝布面,左口袋拆补。登记人:沈望岳。备注栏——待核。”
后面编号跳过去了,没有注销记录。零三年重新编号的那一列,这件棉袄是空的,没编号。
“你刚才说楚怀山拿走了。”
“我说了。”
“但登记上没注销。”
宋老头慢慢直起腰,药罐的蒸气把脸罩住:“那是沈望岳登记的。他死了,没人注销。”
秦雪把目录拍了照。楚啸天把搪瓷盆放回柜顶。外面巷子里传来摩托车声,由远及近,轰了两下油门,又停了。
宋老头站起来,把药罐从火上端下来,倒进碗里,药渣留在罐底。他端着碗,没喝。
“你们赶紧走。后门在灶房,出去是东巷。”
“谁来了。”
宋老头没答,端着碗站在堂屋门口,看着院门方向。楚啸天拉秦雪往后走,穿过灶房,推后门。后门通一条更窄的巷子,对面墙根蹲着两个男人,一个抽烟,一个翻手机。
抽烟那个抬头,看见楚啸天和秦雪从后门出来,愣了一下。翻手机那个把手上的东西往兜里塞。
楚啸天没停步,拉着秦雪往左走。身后脚步声跟上来。秦雪掏出手机拨号,放在耳边。
“赵天龙,柳巷东巷口,来接一下。”
楚啸天快步走,巷子尽头是一堵砖墙,左边岔口通往主街。后面脚步声密了,空旷巷子里踩出回音。秦雪手心里手机屏还亮,录音图标还在跳。
前方岔口冲出一辆黑色面包车,急刹停住。后门推开,赵天龙跳下来——板寸头,迷彩裤,胸口一个刺绣的“龙”字,左臂袖管空荡荡扎在腰带里。
“上车。”
楚啸天拉秦雪上车,赵天龙关后门,自己进副驾。驾驶座上是个壮汉,一脚油门,面包车蹿出去。后视镜里,巷口两个男人,手机举着拍车牌。
赵天龙回头:“谁的人。”
“不知道。但孙老要棉袄,邱老八盯着孙老,李沐阳在城南等我。”楚啸天把油纸掏出来,摊在膝盖上,“棉袄没在楚怀山手里。宋老头说楚怀山拿走了,但登记没注销。他在撒谎。”
秦雪关掉录音:“也可能他记错了。”
“他记得清。沈望岳配的药纸,他看一眼就认出来。目录上那页他先翻到第三页才给我,前两页是废的。他知道棉袄在哪一条记录上。”
赵天龙从后视镜里看楚啸天:“楚怀山如果没拿,谁拿了。”
楚啸天盯着油纸上的坐标:“沈望岳。他登记了棉袄,备注待核,他没注销。楚怀山来要,他给了一件假的。真的他藏了。”
“藏在鹏城。”
“他死前留下的坐标,是藏品的位置。”楚啸天把油纸叠好,“棉袄,在鹏城罗湖那个城中村。”
面包车上了高架,往鹏城方向开。秦雪打开手机地图放大那个坐标,卫星图上是密密麻麻的握手楼,中间一个红点,落在一栋六层旧楼顶。
“这栋楼还在,没拆。”
赵天龙回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鹏城我熟。那个工业区,零几年做电子厂的,后来改仓库。那个城中村前年说要拆,住户都搬了,只剩几户钉子户。李沐阳在那里有物业。”
楚啸天抬头。赵天龙补了一句:“方志远的公司也在这片有仓库。他们俩合作过。”
秦雪手指在地图红点上点了一下:“那我们上去,就是进他们地盘。”
楚啸天把油纸收好,看着窗外。高架桥下,鹏城的楼群从地平线拱起来,玻璃幕墙反着傍晚的光。
“进就进。棉袄在六楼顶,他们未必知道。”
赵天龙从副驾手套箱摸出一把钥匙,扔给后面:“我在鹏城有间空置的仓库,在布吉,先去那儿落脚。”
楚啸天接住钥匙。秦雪把手机收起来,靠在座椅上闭了眼,右手还攥着,拇指按着掌心,指头上尽是汗。楚啸天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面包车下了高架,汇入鹏城晚高峰的车流。尾灯连成红河,一路向南。
后面三辆车外,灰色面包车重新咬上来,车灯没开,远远缀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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