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09章 城东殡仪馆
方志远的车拐进协和医院后街。巷子窄,两边停满共享单车,车头差点蹭上垃圾桶。楚啸天把樟木箱子往座位底下塞,箱子卡在脚垫缝里,推了两下没进去。
“别塞了,急诊门口有监控。”方志远熄火,“后面有人跟没有?”
楚啸天偏头看后视镜。后窗玻璃外面是空巷,路灯灭了两盏,暗处停着一辆没牌照的面包车,车窗贴了黑膜。他收回目光。
“有。那辆面包,从高架就跟着,隔了三个车位。”
“楚怀山的?”
“八成。”
方志远拔钥匙,推开车门,又停住。“箱子放我这儿。你带周秉坤走,我引开后面那辆。”
“你引?”
“我爸卖了方洪半辈子,我替他还点利息。”方志远松了松领口,“再说李沐阳他爹的事我没说完。保管员疯了,但他疯之前留了一样东西在我爸手里。你保住周秉坤,回来我告诉你。”
楚啸天看了他一眼。方志远这人说话从来只说半截,留半截当筹码,跟方洪一个路数。但眼下没别的选择。
“行。”
楚啸天下车,从后座拎出樟木箱子,又把针囊里那张油纸和照片摸出来塞进内袋。箱子往方志远怀里一推。方志远接住,掂了掂分量,眉头动了一下,没说话。
面包车没动。楚啸天弯腰穿过急诊侧门,铁门后面是条走廊,日光灯管一闪一闪,空气里消毒水味混着烟味。尽头是输液区,椅子上歪着七八个人,有打盹的,有刷手机的。
周秉坤靠墙坐着,老三蹲在旁边啃煎饼果子,酱蹭了一手。周秉坤脸白得发青,嘴唇起皮,怀里抱着老三的外套。看见楚啸天进来,他眼皮抬了一下,又耷拉下去。
“秦雪呢?”楚啸天问老三。
“挂号去了。她说她老师今晚值班,能借个床。”
楚啸天在周秉坤对面蹲下。周秉坤呼吸带着哨音,每吸一口气肩膀都往上提。楚啸天伸手搭他手腕,脉沉细,尺部几乎摸不着。两年前确诊肺癌,没治,撑到现在靠的是命硬。
“周叔。”楚啸天声音压低,“方洪,八三年省博,名单。你知道多少。”
周秉坤睁开眼。他眼珠浑浊,瞳孔边上一圈黄,盯着楚啸天看了好几秒。
“你姓楚。”
“楚啸天。”
“楚怀山是你什么人。”
“大伯。”
周秉坤嘴角抽了一下,不知道是疼还是笑。他抬手,手指哆嗦着指楚啸天内袋。“那张照片,你看了。”
“看了。”
“中间那个方洪,右边那个,叫沈望岳。”周秉坤喘了口气,“省博档案室主任,八三年名单是他封存进库的。八四年他就调走了,去了哪儿没人知道。方洪死后,沈望岳来过一趟上京,见了你大伯。”
楚啸天没动。“沈望岳跟我大伯什么关系。”
“你大伯当年是省博的临时工。”周秉坤闭上眼,“管仓库钥匙。”
输液区头顶灯管炸了一下,闪了闪又稳住。老三啃完煎饼,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凑过来想听,被楚啸天抬手挡开。
“周叔,名单上有多少人。”
“四十七个。”周秉坤睁眼,“四十七个名字,底下盖着省博的章。沈望岳封存的是原件,我藏的是副本。方洪送玉给孙老,是想让孙老帮忙把副本递出去。没递成,人先死了。”
“谁杀的。”
周秉坤没接话。他盯着楚啸天的脸,浑浊的眼珠里有什么东西在转。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秦雪穿着白大褂快步走过来,手里捏着一张单子。
“床搞定了,呼吸科加三床。跟我来。”
楚啸天起身,老三把周秉坤往背上扛。秦雪看了楚啸天一眼,嘴唇动了动,没问箱子的事,转身带路。楚啸天跟在后面,手机震了一下。方志远发来短信,三个字:甩掉了。
又一条进来,还是方志远:李沐阳他爹留的东西是一本账。八七年收古董的流水账,最后一页记着一笔,八三年十一月,沈望岳,铜器一件,来源不明。
楚啸天把手机收起来。走廊尽头是电梯间,秦雪按了上行键。电梯门开,里面出来两个穿便衣的男人,平头,黑夹克,其中一个手里捏着对讲机,天线没拉出来。
楚啸天侧身让路,手在裤兜里摸到那截铜丝。便衣从他身边走过去,其中一个偏头看了老三背上的周秉坤一眼。电梯门合上。
秦雪按了七楼。“刚才那俩,在护士站问有没有急诊收了个肺癌晚期病人。报的名字是假的,但描述跟你说的对得上。”
“楚怀山的人。”
“你大伯动作这么快?”
“他等的就是周秉坤露面。”楚啸天低头看周秉坤。老人趴在老三背上,呼吸哨音越来越重,手指扣着老三肩膀,指甲泛白。楚啸天伸手把周秉坤的手指掰开,换了个姿势让他靠稳。
电梯停在七楼。门一开,秦雪先出去,左右看了一眼,招手。走廊尽头是呼吸科加床区,几张折叠床摆在大厅隔间里,帘子半拉着。秦雪把最里面那张床的帘子拉开,老三把周秉坤放上去。
周秉坤躺下就咳,咳出一口带血丝的痰。秦雪递了纸巾,转头看楚啸天。
“他这情况撑不了几天。你要问什么赶紧问。”
楚啸天在床边坐下。周秉坤缓过劲来,手在床边摸索,楚啸天把他的手按住。
“沈望岳,还活着吗。”
周秉坤摇头。“九一年死在南方。火车上,心脏病。但死之前,他把名单原件寄回上京了。寄给谁,没人知道。”
“你怎么知道寄回来了。”
“因为楚怀山在找。”周秉坤咳了一声,“他从九二年找到现在,三十二年。他要的东西,一定在上京。”
楚啸天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一下。三十二年,楚怀山从仓库临时工做到楚家掌权人,改名换姓,把楚家旁系全换成自己人。楚啸天父母失踪,妹妹被赶出老宅,全是这盘棋的棋子。
“名单上的人,”楚啸天声音放低,“跟我爸有没有关系。”
周秉坤不咳了。他睁眼看着天花板,灯管在他瞳孔里映成两条白线。
“你爸楚怀瑾,八三年在省博做过三个月临时工。跟沈望岳一个办公室。名单封存那天,你爸在场。”
楚啸天没说话。手指敲膝盖的动作停了。
“沈望岳寄回来的名单原件,收件人写的就是楚怀瑾。”周秉坤侧过头看他,“但你爸八三年底就失踪了。这封信,谁收的?”
走廊那头传来帘子被拉开的声音。秦雪警觉地抬头,一个穿白大褂的老医生走进来,头发花白,胸口别着工牌。秦雪迎上去低声说了两句,老医生往这边看了一眼,点头,又退出去。
秦雪走回来。“我老师,查房。你们快点。”
楚啸天从内袋掏出那张照片,翻到背面。名单两个字被刀尖划过,但划痕下面,纸的纤维里透出一点更深层的墨迹。他把照片凑到床头灯下侧着看。
刀尖划的是障眼法。真正的字压在底下,被划痕盖住了。楚啸天用指甲轻轻刮了两下,划痕表层翘起,底下现出一个字。
一个“藏”字。
藏。名单没寄出去。沈望岳死之前把原件藏在上京某个地方,楚怀山找了三十二年没找到。周秉坤藏了副本,方洪拿玉换孙老帮忙,李沐阳他爹的账本记着线索。四方人马,各捏一块拼图,谁都不知道拼出来是什么。
楚啸天把照片收好。周秉坤突然抓住他的手腕,力气大得不像一个肺癌晚期的人。
“你爸没死。”
楚啸天低头看他。
“九三年有人在南方见过他。剃了头,穿灰褂子,在庙里扫地。”周秉坤喘气声越来越粗,“但楚怀山派出去的人回来报,说人死了。那个回来报信的人,后来在你大伯手底下做事。你认识。”
楚啸天没问是谁。秦雪的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屏幕,脸色变了。
“方志远那边出事了。他车被拦了,三个人,把箱子抢走了。”
周秉坤的手从楚啸天手腕上滑下去,落回床边。他嘴角动了动,像是在笑。
“箱子夹层里有定位器。”周秉坤声音细得像蚊子叫,“李沐阳放的。他爹当年做保管员,最擅长在别人东西里藏东西。”
楚啸天站起来。窗外夜色浓稠,远处高架上的车灯连成一条流动的红线。他掏出手机给方志远打电话,响了一声就接。
方志远声音发紧:“李沐阳的人。箱子被抢了,我人没事。但他们没搜身,我兜里还有东西。”
“什么东西。”
“账本最后一页的夹层。李沐阳他爹留了一句话。”方志远顿了一下,“写的是:沈望岳把名单缝进了楚怀瑾的棉袄里。那件棉袄,八三年冬天你爸穿走之后,再没回来过。”
电话那头传来方志远点烟的声音。
“楚啸天,你爸那件棉袄,你见过没有。”
楚啸天挂了电话。秦雪站在旁边看着他,没问。周秉坤在床上咳,老三蹲在墙角数手指头。走廊尽头那两个便衣又出现了,站在电梯口,一个在打电话,一个在朝这边看。
楚啸天把秦雪拉到一边,声音压到最低。
“帮我查一件事。九三年到九五年,上京哪个寺庙收留过一个南方来的剃头匠。姓楚,或者姓别的,左手中指少一截。”
秦雪点头,没问为什么。
楚啸天走到窗边。上京的夜从七楼看下去,万家灯火铺到天边。他闭上眼,第二重心法在胸口转了一圈。三十二年前他爸把那件棉袄穿走的时候,名单就在里面。楚怀山找不到,因为棉袄不在上京。他爸也没死,人在庙里。
但回来报信的人,到底是谁。
楚啸天睁开眼。老三不知什么时候凑过来了,手里捏着半截烟屁股,低声说:“天哥,外面那两个便衣,其中一个我认识。以前跟过方洪。叫邱老八。”
“方洪的人,现在给楚怀山办事?”
“邱老八这人认钱不认人。”老三把烟屁股掐灭在窗台上,“但方洪死之前那几天,邱老八一直跟着。方洪死那天晚上,邱老八在省博档案室门口站了一整夜。这事是酒吧里一个倒酒的说的,那人以前给邱老八跑腿。”
楚啸天把老三的话捋了一遍。方洪死,邱老八守档案室。档案室里有沈望岳封存的名单原件。邱老八守了一夜,第二天档案室封存箱全换了新锁。
他给方志远发短信:邱老八这个人,你爸跟他什么关系。
方志远秒回:我爸死之前三天,从银行取了一笔现金,五万块。取钱当天晚上,邱老八来我家吃过饭。我妈说,邱老八走的时候带走了我爸一个信封。
楚啸天把这条消息删了。秦雪从护士站回来,手里捏着一张便签纸。
“查到了。九四年,城南法源寺收过一个南方来的挂单和尚,左手中指缺一截。法号叫净怀。九七年离开,去了哪儿没人知道。”
秦雪顿了一下。
“但法源寺的知客僧说,净怀和尚走之前,把一个包袱寄存在寺里。说等一个姓楚的人来取。”
楚啸天手指收拢。九七年,他爸要是活着,从九三年到九七年,在法源寺待了四年。寄了包袱,等一个姓楚的人。但他没等到。九七年楚啸天十一岁,还在楚家老宅被旁系的孩子追着打。
“包袱还在吗。”
秦雪摇头。“零三年法源寺翻修,寄存东西全处理了。但知客僧记得,包袱里是一件棉袄。灰布面,里面缝了硬东西。”
老三插嘴:“棉袄现在在哪儿?”
秦雪看着楚啸天,没说话。楚啸天替她答了:“楚怀山手里。零三年翻修,楚怀山赞助了六十万。法源寺的东西,全让他拉走了。”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邱老八和另一个便衣从电梯口走过来,手插在兜里,步子不紧不慢。邱老八四十来岁,国字脸,下巴一道旧疤,走到一半停下来,目光越过秦雪,落在加床区的帘子上。
楚啸天站在帘子前面,手垂在身侧。邱老八看了他两秒,偏头跟同伴说了句什么,两人转身走了。电梯门合上,脚步声消失。
秦雪低声:“走了?”
“去报信了。”楚啸天回头看了一眼周秉坤。老人呼吸平稳了些,睡着了。老三守在床边打盹。
楚啸天把秦雪拉到窗口,声音压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法源寺零三年拉走的东西,楚怀山不可能全放自己家。他放哪儿了,查不查得到?”
秦雪想了想。“楚家老宅后面有个独立库房,以前放祠堂供器。楚怀山掌权之后改成私人库房,门禁是虹膜加指纹。但有个管库的老头,姓宋,快七十了,我实习的时候跟过他的门诊。他喝多了说过,库房里东西堆得下不去脚,好多箱子连标签都没拆。”
“宋老头什么时候坐诊。”
“周三下午。”
楚啸天看了一眼手机。今天才周一。他等不到周三。
“他家住哪儿。”
秦雪犹豫了一秒。“你要干嘛。”
“不干嘛,去看看一个快七十的老头,给他看看病。”
秦雪盯着他看,最后叹了口气。“城南柳巷,十七号。他逢人就说自己血压高,你去了就说量血压。”
楚啸天点头。床上周秉坤翻了个身,嘴里含含糊糊念叨了一句什么。老三被惊醒,揉着眼看了一圈。
楚啸天走到床边弯腰。周秉坤嘴唇翕动,声音断断续续。
“你爸……棉袄……左口袋……缝了东西……沈望岳给他的……”
楚啸天凑得更近。周秉坤的手指在空中虚虚抓了一下。
“棉袄……不在楚怀山手里……零三年……法源寺那个包袱……被人换走了……”
“谁换走的。”
周秉坤眼皮抖了两下,没睁开。
“孙老。”
两个字落进楚啸天耳朵里。他直起腰。秦雪看着他,老三看着他。窗外高架上的车灯依然在流,夜色一点没变。
但整盘棋翻了。
孙老手里有棉袄。孙老收他为徒那天,让他去方洪家取玉璧。孙老给他的牛皮纸袋里装着一张假名单。孙老让他把箱子从周秉坤那儿抢出来。每一步都在孙老的算盘里。
楚啸天把手伸进内袋,摸那张照片。背面刀尖划痕下面那个“藏”字,被他刮出来了。但周秉坤说的“左口袋缝了东西”,指的是棉袄,还是另有所指。
他掏出那张照片重新看。正面三个人,周秉坤、方洪、沈望岳。沈望岳穿的中山装,左胸口袋的位置鼓出一小角。楚啸天把照片举到秦雪面前。
“放大这张照片左胸口袋。”
秦雪用手机翻拍,照片放大,像素化得厉害,但口袋边沿露出一个纸角轮廓,上面有一横一竖两道墨迹。
一个“十”字。
秦雪抬头看他。“这是……红十字?”
“中山装左胸口袋,露红十字一角。”楚啸天把手机推回去,“沈望岳八三年照片里穿的这件中山装,跟他死的时候穿的是不是同一件,查得到吗。”
秦雪翻手机。“我有个师兄在省博档案室做数字化,我让他查沈望岳的遗物清单。九一年人死在火车上,遗物归了原单位。”
“要快。”
秦雪点头,去护士站打电话。楚啸天站在窗边,手插在兜里,指腹反复搓那截断铜丝。孙老换走棉袄,楚怀山找棉袄,方洪用玉换孙老帮忙,李沐阳他爹在箱子里放定位器,邱老八拿走方洪最后一个信封。四十七个名字,三十二年,所有人都在找同一个东西。
但那个穿中山装的男人,沈望岳,才是把所有人串起来的那根线。
他手机上一条消息进来。陌生号码,就一行字:明天上午十点,城东殡仪馆,沈望岳的骨灰盒要迁走。你大伯去。
楚啸天盯着这条消息。号码归属地查不了,发信人是谁不知道。但殡仪馆这三个字,跟医疗系统没关系。跟档案、古玩、黑道有关系。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瞥了一眼床上周秉坤。老人睡着了,手还保持着抓东西的姿势。老三蹲在旁边啃第二个煎饼果子。
楚啸天拉上帘子,把走廊的光挡在外面。秦雪打完电话走回来,冲他比了个“OK”的手势,没出声。
明天上午十点。城东殡仪馆。
他闭上眼。墓地里出来的铜丝,箱子夹层里定位器,棉袄左口袋缝着东西,中山装左胸口袋露红十字一角。所有人的秘密都装在口袋里,谁的口袋都不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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