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九十一章 弃车保帅
那封血书,就像一条冰冷的毒蛇,盘踞在丹墀中央,吐着信子,让空气中弥漫着死亡与背叛的气息。
李建成的呼吸瞬间凝滞了。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王贺那四个狰狞的血字“畏罪自尽”在眼前反复冲撞。
死了?
怎么就死了?
裴元清不是说万无一失吗?
不,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他猛地一个激灵,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倒流回心脏,又被狠狠地泵向四肢百骸。
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扑到李渊的脚下,额头重重地磕在冰凉的金砖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父皇!”
太子的哭声凄厉而悲愤,带着一种被最信任之人背叛的绝望。
“儿臣识人不明,被奸贼蒙蔽至此!这个裴元清,枉儿臣平日待他如国士,他竟敢背着儿臣,行此等构陷手足、动摇国本的大逆不道之事!其心可诛!其罪当灭!”
他抬起头,脸上已是涕泪横流,眼神里充满了对“奸臣”的切齿痛恨。
“父皇,请您下旨,立刻将裴元清这贼子抓来,儿臣要与他对质!若此事与儿臣有半分干系,儿臣愿以死谢罪!”
他一边哭诉,一边用眼角的余光瞥向一旁的李世民。
只见李世民依旧静静地站着,神情无悲无喜,仿佛眼前这场惊天动地的翻转,只是一出与他无关的寻常戏码。
他越是平静,李建成的表演就越是卖力。
李渊居高临下地看着脚下这个哭得撕心裂肺的大儿子,又看了看不远处那个沉默如山的小儿子。
他眼中的怒火渐渐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
就像一个辛苦耕耘了一辈子的老农,到头来却发现,自己种出的两棵最茁壮的庄稼,正不顾一切地相互绞杀,想要把对方的根须从地里彻底拔出来。
“够了。”
李渊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李建成的哭声戛然而止,殿内再次恢复了死寂。
“传旨。”李渊缓缓转身,走回御座,每一步都显得无比沉重。
他没有坐下,只是扶着龙椅的扶手,对着殿外的阴影处冷冷开口。
“命金吾卫中郎将陈玄礼,即刻前往萧瑀府邸,将裴元清给朕拿下!按血书所指,仔细搜查,罪证原件,一封都不能少!”
一名身披甲胄的将军在殿外阴影中一闪而过,领命而去。
李渊的目光再次扫向殿下的两个儿子,眼神冰冷得像腊月的寒潭。
“你们兄弟阋墙,闹到今天这个地步,还嫌不够丢人吗?此事,到此为止!”
他加重了语气,一字一顿。
“从今往后,谁再敢拿这件事做文章,休怪朕的家法无情!”
“儿臣……遵旨。”李建成和李世民同时躬身应诺,一个心有余悸,一个波澜不惊。
夜风穿过空旷的大殿,吹得烛火一阵摇晃,将这对皇子兄弟的影子在地上拉扯、扭曲,最终又重叠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萧府内,灯火通明。
裴元清端坐在自己房间的案前,面前的茶已经换了第三泡,茶汤的颜色依旧清亮,香气氤氲。
他似乎一点也不急,只是静静地品着茶,听着府外由远及近的嘈杂声。
甲胄的摩擦声,整齐划一的脚步声,以及府上家丁惊慌失措的呼喊声。
他放下茶杯,嘴角甚至还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咣当”一声巨响,书房的门被粗暴地踹开。
金吾卫中郎将陈玄礼一身戎装,手按佩刀,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一队杀气腾腾的甲士。
“裴元清,”陈玄礼的声音像他的刀一样,又冷又硬,“奉陛下旨意,前来拿你!”
裴元清缓缓站起身,理了理身上那件毫无褶皱的青色长衫,动作从容不迫,仿佛不是在面对抓捕,而是在迎接一位许久未见的老友。
“陈将军何必如此动怒,”他微笑着说,“裴某在此,恭候多时了。”
陈玄礼冷哼一声,显然不吃他这一套。
“来人,按血书所言,搜!”
几名金吾卫立刻上前,开始在书房内翻找起来。
裴元清也不阻拦,只是伸出双手,任由两名甲士上前给他戴上镣铐。
“将军不必费心了。”他淡淡地开口,目光落在了书案旁的一处博古架上,“就在那尊青玉麒麟的底座下,有一个暗格。”
陈玄礼亲自走过去,转动机关,果然在墙壁内发现了一个半尺见方的铁盒。
铁盒上了锁。
陈玄礼拔出佩刀,干净利落地将锁头斩断,打开盒盖。
里面,是一沓码放得整整齐齐的书信。
陈玄礼拿起最上面的一封,就着烛火展开。
信上的笔迹与王贺血书中描述的完全一致,内容更是直指裴元清如何威逼利诱王贺,配合其行事。
他一封封地快速翻阅下去,脸色却越来越凝重。
因为他发现,除了与王贺的通信,铁盒底下还压着几封裴元清与另外几位边境将领的“往来书信”。
这些信件的内容,与东宫、与太子没有丝毫关系。
信中的言辞,全都在暗示裴元清如何以萧府幕僚的身份,私下联络边将,许以高官厚禄,意图培植自己的私人势力,其心叵测。
所有的证据,形成了一个完美的闭环。
一个权臣野心膨胀,构陷皇子,联络边将,意图不轨的罪案,就此盖棺定论。
陈玄礼合上铁盒,深深地看了裴元清一眼。
这个文弱书生,竟对自己狠到了这个地步。
“带走。”他挥了挥手,再不多言。
囚车吱吱呀呀地驶出萧府,在寂静的街巷中缓缓前行。
裴元清安静地坐在囚车里,镣铐加身,神情却比押送他的士兵还要平静。
在经过一道侧门长廊时,囚车停顿了一下。
廊下的阴影里,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常宝。
他仿佛只是路过,又仿佛专程在此等候。
两人的目光在昏暗的光线下短暂交汇。
裴元清的脸上依旧挂着那副云淡风轻的笑容,他的嘴唇微动,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口型却清晰无比。
河西。
常宝的眼帘微微垂下,像是被风沙迷了眼睛,又像是什么都没有看见。
囚车继续前行,很快便消失在长街的尽头。
常宝依旧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裴元清是个聪明人,聪明人不会做无用的事。
弃车保帅,保的自然是太子。
可他临走前留下的这两个字,又是什么意思?
是最后的挣扎?还是另一颗早已埋下的棋子?
常宝抬起头,望向北方。
武宁关的天,恐怕还没彻底亮透。
而长安城里的这盘棋,刚刚死掉一个“车”,棋盘上却似乎又多了一片看不见的迷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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