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九章 怪物们的故事即将结束吗？

啊。

终于赶上了。

看到战场的那一刻，菲莉丝由衷地松了一口气。她最害怕的事情终究没有发生，对于那些曾发誓要拯救什么的人来说，亲眼见到自己想要拯救的人或事物就在眼前，不惜牺牲一切也要换取的机会，仍然值得践行的时刻，这是一件多么美好的事情啊。过去，她无缘体会这种感觉，或许是因为当时还太年幼，对人世间的苦难一无所知；又或许是恰好相反，因为太成熟了，所以才不抱有任何天真的幻想。

不曾体会，所以就无法共鸣吗？恐怕不是那样的，因为菲莉丝虽然没有经历过，却见证过，先后两次从两个最亲密的人身上，分别看到了他们面对命运时的遗憾与无奈。有深深爱着的却必须视若不见的遗憾，有发誓守护的却必须违背誓言的遗憾；有所求的却不可得到的无奈，也有并非自己所求的却必须承受的无奈。命运总是在玩弄人心，违背世人的意愿，叫他们承受了太多的痛苦与折磨。

如果可以的话，菲莉丝想要为他们做些什么。尽管在世人的眼中，这位高洁而又善良的圣女已经做到了很多事情，若不是她一直净化着人心的污秽与恶意，恐怕这个国家并无存续下去的资格。但在菲莉丝眼中，这只是她为世人所做的，并不是她为他们而做的。她与他，姐姐与兄长，除了父母以外，自己在这个世界上最亲密的人呀，也是为自己付出了最多的人呀，想要用言语表达对他们的爱与感谢，却总是说不出口，或是被时间错过，既然如此，唯有以行动来证明了吧。

尽管，他们不一定会高兴。

透过神明的视野，菲莉丝看到了仍为凡人时的他们。姐姐塞西莉亚正骑在狮鹫伙伴的背上，一脸怔然地看着自己，那表情像是欲言又止，有着千万种说不清也道不明的情感在里面；兄长法穆拉则站在英灵殿瓦尔哈拉的最高处，指挥着过往的英灵们向敌人发起进攻，自始至终都没有回头看自己一眼。

坚强的一定不哭泣吗？软弱的一定会释然吗？冷漠的一定是不在乎吗？平静的一定是做好了心理准备吗？关于这些，关于自己深深爱着的两个人的一切，乃至关于人类的情感，菲莉丝都一无所知。她唯独知道的是，无论他们是否赞同，自己都会这样做的。

因为她并不是一个人走在这条路上，有许多人向她伸出了援手。诅咒很可怕，人心的污秽与恶意甚至可以吞噬希望，但萝乐娜小姐说只要回到新生的时候就好了，一切情感都可以重新萌芽，已经失去的也一定会回到身边；请神仪式很艰难，变成不是自己的神明会让人感到恐惧，但白夜小姐说只要将一切都托付给梦境就可以了，梦会混淆现实与虚幻的边界，让信仰成为二者的结合，只要你的意志足够坚定，就可以主宰它的一切；战场很残酷，但来自过往的英灵无所畏惧，愿意为了这片深爱的土地再度浴血奋战，远道而来的旅人更是不吝援手，若没有希诺小姐与她的神马，谁又来阻挡可怕的魔女与环海的大蛇呢？

就算是为了这些人的无私付出，菲莉丝也绝不容许自己半途而废。

风在呼啸，雪在簇拥，千万载如一度的暴风雪再次降临了，带来古老的神话与悲伤的传说，但今日它们注定在此终结。从万民的祈愿中诞生，神圣美丽的冰之少女屹立于天空与洪水的中央，俯瞰着茫茫然然的冰雪大地，向它们伸出手，就像要把这幕深爱的景色拥入怀中，与此同时，也缓缓闭上了眼睛。

身为雪国圣女的她从此刻开始陷入了沉睡，而身为构想神明的祂，则要开始回应信徒的期待，创造他们理想中的神国了。

冰与雪都是祂的手足，风与光则是祂的工具，用风暴雕琢冰的模样，让光芒照耀雪的结晶，无边无际、无穷无尽、无限无垠的魔力，从水晶般的神躯中释放，如同一轮闪耀的太阳，照耀着惨淡的大地。亘古以来隔绝于世的孤独雪国终于迎来了它诞生以来最为灿烂的一次日出，恍惚之间又回到了那个生命繁荣美好的时代，那个时候，神与人还没有互相背离，文明如朝露般欣欣向荣，一切都在等待萌发和生长。

在太阳的光芒下，洪水如冰雪般消融，露出一片疮痍的大地与苍白的骨骸，破碎的废墟犹如墓碑，铭记着曾经存在的生命。一切终将消亡，然后重新诞生，在神的眼眸之中，仿佛已经看到了那样的未来：腐败的大地长出花草，苍白的骨骸被埋入坟茔，墓碑上祭奠着雪白色的花朵，人们在废墟之上建立起新的家园，从今以后永不受到战争与诅咒的伤害。

越是渴望着那样的结局，心中的信仰就越是强大；信仰越是催促着神明，梦中的神国便越是接近，从来不是遥不可及。但与此同时，寄生于信仰之中，强烈而憎恨的负面情感也一并被吸收了，那是凡人的原罪，受到神明的诅咒，由污秽所化的牢笼与由恶意构成的藩篱，残忍地将他们隔绝在人世之外，只能作为无心无泪的亡灵而活着。

新生的神明想要拯救这个国家与祂的信徒，不仅需要实现他们的心愿与祈祷，也必须承受他们的诅咒和宿命。只接受信仰却不给予回报的是邪神，只承认力量却不承受责任的是伪神，虽说二者的存在对于原始蛮荒的东帝梵特大陆而言，从不罕见，但她并不是为了成为那样的神明才举行请神仪式的，早已做好了决定，也立下了誓言，要将一切都承受下来。

这并不是一个很轻松的过程。

在过去，那个名为菲莉丝的少女不止一次体验过这种感觉，但身为人类时，她吸收污秽与恶意的能力是有限的，因此承受的痛苦也是有限的；而成为神明之后，这两方面的能力都被无限地拔高了，也就是说，祂既能同时吸收圣契隆境内所有生命的污秽与恶意，却也需要同时承受着他们的孤独与痛苦。那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感受呢？有时像是虫子钻进血管，贪婪地汲取着新鲜的血液；有时则像是骨头中进了泡沫，在上面腐蚀出了细小的孔洞；祂已经没有了人类时的情感，偶尔也忍不住想要为此哭泣；祂总觉得自己还能够忍受，却也时常被折磨得快要发疯。

没有关系，一切终究都会结束的，也一定会好起来的。

祂用这样的言语安慰自己，除此之外，还有一个梦境在心灵中支撑着她，那是源于幼年时代的憧憬，每次躺在病床上时，总是期待着窗外的风景与花园中的阳光。尽管明知道现实中既不存在阳光，花园中也鲜少绽放生命，但没有人规定就不能抱有那种幻想吧？如果真的等到了那一天，她还想像梦中一样，与自己的姐姐、自己的兄长，在开满鲜花的草坪上，无忧无虑地欢笑。

虽然到那时候，自己可能已经不再是现在的自己了，她拥有了另一段人生，接受了另一种记忆，也学会了另一些情感。但，正如萝乐娜小姐所说，人都是被塑造出来的。既然原本就没有形状，那么，被塑造成任何模样，都不会改变她的本质。正如水凝固为冰，冰融化为汽，汽蒸发为雾、雾凝结为雪、雪落下人间，又融化为了水一样。

万物殊途同归，从生命到灵魂再到情感，无不尽然。

冰之少女仍然保持着拥抱这个世界的姿势，紧闭着双眼的美丽的脸庞上，悄悄勾勒出一丝幸福的弧度。祂或许没有注意到，在纯粹如水晶的神圣的躯壳上，象征着不祥与邪恶的黑色正在蔓延，污染着祂身为神明的本质。一旦它完全覆盖了水晶，或许便是身为神的生命迎来终结的那一刻，也是她必须喝下由炼金术师小姐赠予的格式化药水，回到虚无的梦中，重新诞生的那一刻。

这个倒计时对她来说是模糊的，也许永远都不会到来，也许下一刻就会到来，但在他人眼中却如此清晰，仿佛已被上好发条的时钟，指针每向后倒退一步，他们的心也跟着为之一滞，仿佛在那一瞬间忽然忘记了该怎么鲜活地跳动，才能保有这条宝贵的生命。

狮鹫背上的骑士追想往事，时常反思自己的无能和懦弱，如果那时候没有选择放弃，是否现在依然可以成为她与他的守护者呢？代替他们承担命中注定的责任，即便牺牲自己的一切也在所不惜。可她徒然拥有牺牲的勇气，却从不具备那样的资格，有些人是被命运注定了无法做到任何事情的，所以再怎么挣扎都是无能为力的吧？

英灵殿中的君主神色平静，专心地指挥着来自过往的战士们发起进攻，直到此时，依然不愿卸下自己冰冷的外壳。他总是坚定，没有为任何事情迷惘，做出选择后就一定会付出行动，成功了并不视为理所当然，失败了也不觉得悔不当初。但这些都只是表象，从一开始，那个犹豫而迷惘的男孩就是被他人所决定的，属于自己的东西什么都不存在，也什么都做不好，唯独那些从他人身上继承的东西，被他掌握得很好，简直就像原本就属于自己一样。

对这个国家来说，变成怪物是诅咒的最终形式，也是他们恐惧的结局；但对某些人，尤其是流淌着珀蓝修斯血脉的人来说，却是融入世界的第一步。他们不是从人类变成怪物的，而是一开始就隐藏着怪物的因子，在某个时刻迎来既定的蜕变罢了。

什么都想要得到、贪心地同时抓住了两个人的手、最终却也同时被他们背离的、自负而又软弱的怪物；没有属于自己的东西、依靠着从别人那里得到的东西而活下去、如果失去了这些就什么都不是的、空虚而又孤独的怪物；以及最后的最后，作为纯粹的容器、容纳了万人的情感、视人心如珍贵的宝物、唯独对自己的记忆和情感没有任何怜惜、仿佛对这个世界不曾有一丝眷恋的、坚强却又自弃的怪物。

但又何止是他们呢？从遥远的过去，至进行中的现在、再到不可知的未来，流淌着珀蓝修斯血脉的怪物们啊，总在经历着同样的循环，得到、失去、作为人类而诞生、作为怪物而死去、释怀、感伤、不甘、痛苦、绝望、欺瞒、幻想、逃避、挣扎、反抗、麻木……

但今日，一切都将迎来终结。

属于怪物们的故事，即将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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