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30章 桥
叶雨泽面前的烟灰缸已经堆满了。玉娥走过来,嗔怪地瞪了他一眼,伸手把烟灰缸倒进垃圾桶,又拿湿抹布擦了擦桌面。
“雨泽,你已经退休了,就不要掺和战士集团的事情了。毕竟已经六十多岁的人了,该歇歇了。”
叶雨泽摇摇头,又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玉娥一把抢过去,塞回烟盒里。
“还抽!”
叶雨泽笑了,没再去拿。他靠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的天。
雪停了,太阳从云层后面露出来,照在对面楼顶的积雪上,白得晃眼。
“虽然我已经退休了,”他说,声音有些沙哑,但很坚定,“但责任还没有完成。军垦城虽然富了,但北疆还有很多人处在贫困线上。”
玉娥在他旁边坐下,没有说话。她知道他说的是实话。北疆省太大了,军垦城是亮了,但亮光外面,还有大片大片的黑暗。
那些藏在山沟沟里、戈壁滩上的村子,那些连路都通不进去的地方,那些连自来水都没有的牧民定居点——她知道,她都知道。
叶雨泽又伸手去摸烟,摸了个空,想起玉娥刚把烟盒收走了,讪讪地缩回手。
“帮助这些人,”他说,“不仅是我的责任,更是整个战士集团的责任。”
他看着玉娥,眼神认真起来。
“毕竟我是兵团人,是军垦二代。父辈们已经老了,他们没能完成的事情,我们一定要做下去。”
玉娥叹了口气。她何尝不知道老伴的苦心?从二十多岁嫁给他,到现在两个人头发都白了,她太了解这个男人了。他认定的事情,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让杨威的子弟公司去做就好了,”她说,“你学学杨革勇,只搞他的马场,你也就开你的中医馆,不就行了?”
她顿了顿,又说:“战士集团如今总裁是叶风,集团现在也属于外资企业了。你可以在资金上支持杨威,没必要事必躬亲。你看看你,今天还在基坑里挖了两个小时的土,六十岁的人了,腰不要了?”
叶雨泽拍拍玉娥的手。她的手还是那么软,和几十年前在老家的时候一样。
那时候她还是个学生,扎着马尾辫,他去姑姑村子里。他去姑姑村子里,碰到了她。她穿着一件格子上衣,阳光照在她脸上,像一幅画。
“玉娥,”他说,“你还记得我们在波士顿的时候吗?”
玉娥愣了一下:“怎么突然说起这个?”
“那时候阿依江还小,你在看书,她就在旁边写作业。你给她辅导数学,她怎么都学不会,你气得脸都红了,但还是耐心地一遍一遍地教。”
玉娥笑了:“你还记得这个?”
“记得。”叶雨泽说,“那时候我就想,这个女人,心真好。”
玉娥的脸微微红了,像年轻时候一样。
“你说这些干什么?”
“我是想说,”叶雨泽握住她的手:
“我这辈子,做对了三件事。第一件,是创办了战士集团。第二件,是把孩子们都培养出来了。第三件,是娶了你。”
玉娥的眼眶红了。她抽出手,轻轻打了他一下:“老不正经的。”
两个人都笑了。
笑完了,叶雨泽的表情又严肃起来。
“但是玉娥,战士集团走到今天,不是光靠我们一家人。是这片土地给了我们机会,是兵团给了我们根基。现在我们有能力了,就要回馈。”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你看军垦城,多漂亮。高楼起来了,路宽了,灯亮了。但是你再往远看——那些山里面,那些戈壁滩上,还有多少人过着苦日子?”
玉娥也站起来,走到他身边,看着窗外。
“我不是要把战士集团的钱撒出去就完了,”
叶雨泽说,“我是想做一个模式,一个可以让那些穷地方自己站起来、自己跑起来的模式。杨威在红山牧场做的那个事,就是我要的。”
玉娥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说:“那你身体吃得消吗?”
“吃得消。”叶雨泽笑了,“我又不是去搬砖。我就是出出主意、把把关。具体的事,让年轻人去干。”
玉娥没有再说什么。她知道劝不服这个男人。跟了他半辈子,她知道他的原则是什么——该扛的事,从来不躲。
电话铃响了。叶雨泽接起来,是亦菲。
亦菲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带着一丝疲惫——她刚从京城开完会回来,坐了几个小时的飞机,嗓子还是哑的。
“爸,今天的事情我知道了。您不要有什么负担,战士集团已经做得够好了,您没必要有事还要亲临现场。”
叶雨泽刚要说话,亦菲又说:“还有,阿依江给我打电话,让兵团这边出资,帮助地方百姓脱贫。我想听听您的意见。”
叶雨泽耐心听完。亦菲虽然是叶风的老婆,是他的儿媳妇,但两个人的关系却更像亲父女。这种亲近,不只是因为她嫁进了叶家,更因为她是银花的外甥女。
银花。
这个名字在他心里永远不会消失。那个在十几岁就逝去的、和他青梅竹马的小姑娘,永远活在他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而亦菲,是银花留在这世上最亲的人。所以他待亦菲,比待自己的儿子还要亲。
“亦菲,”他说,声音平稳而坚定:
“虽然我们是兵团人,但也生活在这片土地上。兵团和地方,就像手心和手背,谁也离不开谁。所以,不要存在领地意识,能帮的一定要帮。”
亦菲在电话那头点头:“爸,我知道了。”
“还有,”叶雨泽补充道,“阿依江那个平台的想法,我支持。叶氏可以参与,但不控股。这个平台必须是兵团的,是北疆的,是老百姓自己的。我们不能把它做成叶氏的后花园。”
“我明白,爸。”
“你什么时候回来?”叶雨泽的声音柔和了一些,“你妈想你了。”
亦菲笑了:“爸,您是想我了还是妈想我了?”
“都想。”叶雨泽也笑了,“你妈昨天还念道,说亦菲好久没回来了,家里的石榴她一个都没舍得吃,都给你留着呢。”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亦菲的声音有些哽咽:“爸,我这两天就回去看您和妈妈。”
“好。路上注意安全。”
挂了电话,叶雨泽转过身,发现玉娥正看着他。
“亦菲要回来?”
“嗯。说这两天就回来。”
玉娥笑了,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那我明天去市场买点好菜。她爱吃我做的红烧鱼。”
叶雨泽看着玉娥忙忙碌碌地去翻冰箱、列菜单,心里涌上一种说不出的温暖。
他想起年轻时候,在唐城的那些日子。那时候他一边读书一边做生意,忙得脚不沾地。
母亲跟着他和玉娥,三个人挤在一间小简易房里。玉娥白天上课,晚上回来帮助妈妈设计服装。
后来事业越做越大,家里的事越来越多。
玉娥从来没有争过什么,从来没有闹过什么。她把每一个孩子都当成自己的,把每一个来到这个家的人,都当成亲人。
叶雨泽走到窗前,看着远处的后山。雪后的山,轮廓清晰得像刀刻出来的。他知道,那座山上有一座墓碑,墓碑下躺着银花。
他突然很想跟银花说说话。
不是那种悲伤的、怀念的说话,是那种平静的、像跟老朋友聊天的说话。
他想告诉银花:你放心,亦菲很好。她嫁了个好人家,叶风对她很好。她现在是兵团的一把手了,干得很出色。你妹妹——亦菲的妈妈——也很好,身体硬朗,每天跳广场舞。
他还想告诉银花:我这辈子,娶了一个好女人。她叫玉娥,你没见过她,但你一定会喜欢她。她把亦菲当亲闺女待,把所有的孩子都当亲生的待。你放心。
他还想告诉银花:军垦城变了,变得你都不认识了。楼高了,路宽了,灯亮了。但是有些东西没变——兵团人的心,还是热的。
叶雨泽站在窗前,站了很久。
杨威是被一阵敲门声吵醒的。
他睁开眼,天已经大亮了。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地上画了一道金色的线。他看了看手机,已经十点了。
敲门声还在继续。杨革勇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威子,起来没有?哈布力大爷走了。”
杨威一下子坐起来,三两下穿好衣服,推门出去。
客厅里,杨革勇一个人坐在桌前,面前摆着一碗奶茶和半个馕。
哈布力不在了,那条羊腿和那袋子奶疙瘩也不在了——不,奶疙瘩还在,放在桌上,旁边压着一张纸条。
杨威走过去,拿起纸条。纸条上的字歪歪扭扭的,有些是汉字,有些是哈萨克语,还有一些是拼音。他看了半天,大概看懂了:
“杨总,我走了。羊你留着,奶疙瘩给你爸。你是个好人,真主保佑你。哈布力。”
杨威拿着纸条,愣了半天。
“他什么时候走的?”
“天没亮就走了。”杨革勇说,“我留他吃了早饭再走,他不肯。说家里的羊还没喂,老婆子一个人忙不过来。”
杨威沉默了。
“他赶着羊来的,又赶着羊回去?”他问。
杨革勇摇摇头:“羊留下来了。十只,一只不少。他说是给你的,一定要你收下。”
杨威走到院子里,看到了那十只羊。它们被拴在院子角落的羊圈里——
那个羊圈还是杨革勇当年养马的时候搭的,破破烂烂的,但羊们不嫌弃,正安安静静地吃草。
那十只羊,每一只都很肥。毛色发亮,眼神清亮,一看就是精心挑选过的。杨威蹲下来,摸了摸其中一只羊的头。羊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咩了一声,又低下头继续吃草。
杨威的眼眶热了。
他想起哈布力昨天说的话:“不是给你送羊,是给你送我的心意。”
三天。赶着十只羊,走了三天。零下二十多度的天,戈壁滩上的雪没过了脚踝。一个七十岁的哈萨克老人,就为了给他送十只羊。
他掏出手机,给哈布力打了个电话。电话响了很久才接,哈布力的声音有些喘,大概正在路上。
“大爷,你到了吗?”
“快了快了,还有半天路。”哈布力在电话那头笑,“杨总,你别担心我,我走了一辈子这条路,闭着眼睛都能走回去。”
“大爷,羊我收下了。”杨威说,“但是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明年开春,我给你送十只种羊过去。良种的,比你这十只还好。你不能不要。”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哈布力笑了,笑得很开心。
“好!我要!杨总给的,我都要!”
挂了电话,杨威站在院子里,看着那十只羊,站了很久。
杨革勇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他身后,递给他一碗奶茶。
“喝点。”
杨威接过碗,喝了一口。茶是咸的,加了盐和奶,和哈布力家喝的一模一样。
“爸,你什么时候学会煮这种茶了?”
杨革勇没回答。他站在杨威旁边,也看着那十只羊。
“威子,”他突然说,“你妈要看到你现在这样,一定很高兴。”
杨威愣住了。
他的母亲赵玲儿,是军垦城前身一团团长的女儿。也是军垦城第二任市长。
整天风风火火的,忙的杨威经常看不见她。
“你妈是个好领导,却不是个好母亲,”
杨革勇说,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她有责任心,敢担当,却不顾家。”
他停了一下,看着远处的天。
“她现在又去了米国,运作刘庆华基金,她的心里只有工作啊!”
杨威端着碗,手在发抖。
“我年轻时候也顾不上你。”杨革勇转过头看着他,眼眶红了,但没哭,“但你现在,是个好样的。”
杨威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只是点了点头。
杨革勇拍拍他的肩膀,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那十只羊,别卖了。养着。哈布力送的心意,不能糟蹋了。”
“嗯。”
杨革勇走了。杨威一个人站在院子里,端着那碗已经凉了的奶茶,站了很久。
下午,杨威去了叶雨泽家。
他要去跟叶雨泽商量平台的事。方案他写好了,但还有些细节需要敲定——资金怎么出,股份怎么分,团队怎么搭,技术谁来提供。这些事,光靠他一个人想不明白。
叶雨泽家在军垦城东别墅区。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门口有两棵杨树,是叶雨泽当年亲手种的,现在已经长得很高了。
院子里有一块菜地,夏天种西红柿、黄瓜、辣椒,冬天就空着,盖一层厚厚的雪。
杨威敲了敲门。玉娥来开的门,看到他,笑了。
“杨威来了?快进来。你叶叔在书房呢。”
杨威进了屋。客厅里很暖和,暖气烧得足。茶几上摆着一盘苹果、一盘馕,还有一壶茶。
玉娥给他倒了一碗茶,是砖茶,加了奶,咸的。
“玉娥阿姨,您也喝这种茶了?”
玉娥笑了:“你叶叔爱喝,我就跟着喝了。喝着喝着就习惯了。”
杨威端起碗喝了一口。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这碗茶比哈布力家的还要咸——不,不是咸,是浓。浓得像化不开的情意。
叶雨泽从书房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副老花镜。他看到杨威,点了点头。
“来了?方案带来了?”
“带来了。”
两个人进了书房。玉娥在后面喊:“别又抽烟!我开着窗呢!”
叶雨泽回头应了一声:“知道了!”然后关上门,从抽屉里掏出一包烟,递给杨威一根。
杨威笑了:“叶叔,玉娥阿姨不是说不让抽吗?”
“她不在的时候抽。”叶雨泽点着烟,深吸了一口,“别告诉她。”
两个人对坐着抽烟,烟雾在书房里袅袅升起。书房不大,但书很多。
一面墙都是书架,从地板到天花板,塞得满满当当。有中文书,有英文书,有俄文书。
杨威看到书架上有一排关于农业的书——草场改良、品种繁育、畜牧养殖。
“叶叔,您最近在看这些?”
叶雨泽点点头:“既然要做平台,就得懂行。光靠热情不行,得靠专业。”
杨威把方案递给叶雨泽。叶雨泽戴上老花镜,一页一页地看。
他看得很慢,每一页都要看好几分钟。有时候停下来想一想,有时候又翻回去再看一遍。
杨威坐在对面,没有说话。他看着叶雨泽认真的样子,心里有些感慨。
六十多岁的人了,早就该退休享清福了。但他没有。他还在看书,还在学习,还在为那些穷地方的人操心。
大概过了半个小时,叶雨泽看完了。他摘下老花镜,揉了揉眼睛。
“写得不错,”他说,“但是有几个问题。”
“您说。”
“第一,资金。你写的是一千万启动资金。这个数字不够。我算了一下,至少需要三千万。”
“平台搭建、团队建设、技术研发、市场推广——这些都需要钱。一千万,撑不了半年。”
杨威愣了一下。他没想到叶雨泽算得这么细。
“第二,团队。你写的团队架构太简单了。你只写了市场部、技术部、运营部。”
“但是你还缺两个部门——品控部和培训部。品控是咱们的核心竞争力,培训是可持续发展的保障。这两个部门,不能少。”
杨威拿出笔记本,飞快地记。
“第三,”叶雨泽看着他,“你自己。你写的方案里,你是总经理。但是你有没有想过,你不只是总经理?你还是红山牧场的恩人,是牧民们信任的人,是阿依江看中的人。这个身份,比总经理重要得多。”
杨威停下了笔,看着叶雨泽。
“叶叔,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叶雨泽说,“你不要把自己当成一个公司的老板。你要把自己当成一座桥。一座连接兵团和地方、连接城市和乡村、连接市场和牧民的桥。
桥的作用,不是站在上面,是让人走过去。”
杨威沉默了。他想起阿依江说的话——“你不能一直待在红山牧场。”他想起哈布力说的“不是应该,是愿意”。他想起杨革勇说的“你现在,是个好样的”。
“我明白了,叶叔。”他说。
叶雨泽点点头,又点了一根烟。
“资金的事,我来解决。三千万,叶氏出一半,兵团出一半。股份的事,按照阿依江说的办——兵团控股,叶氏参股,你拿期权。”
杨威愣了一下:“我拿期权?”
“对。”叶雨泽看着他,“你不是给我打工,也不是给兵团打工。你是给自己打工。这个平台,是你的。”
杨威的眼眶热了。
“叶叔,我——”
“别说了。”叶雨泽摆摆手,“你去干就行了。干好了,是大家的。干砸了,我兜着。”
两个人在书房里又聊了很久。聊到天都黑了,玉娥来敲门。
“你们俩还吃不吃饭了?饭都凉了!”
叶雨泽笑了:“走,吃饭去。玉娥做的红烧鱼,好吃得很。”
杨威跟着叶雨泽走出书房。客厅里,饭桌上摆满了菜。红烧鱼、清炖羊肉、炒青菜、拌黄瓜,还有一盆西红柿鸡蛋汤。
玉娥还在厨房里忙活,锅铲碰着铁锅,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
“玉娥阿姨,别做了,够吃了!”杨威喊道。
“还有一个汤!”玉娥的声音从厨房里传来,“马上就好!”
杨威坐下来,看着满桌子的菜,心里涌上一种说不出的感觉。他想起了哈布力家的那锅羊肉,想起了杨革勇煮的咸奶茶,想起了阿依江在会议室里拍桌子的样子。
这些人,这些事,这片土地。
他突然觉得,这辈子,值了。
十三
那天晚上,杨威从叶雨泽家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雪又开始下了,不大,细细密密的,在路灯下闪着光。他站在门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冷空气灌进肺里,冰凉的,但很清醒。
他掏出手机,给杨成龙发了一条信息。
“儿子,爸今天又做成了一件事。”
这一次,回复来得很快。不是文字,是一段视频。
杨威点开看。视频里,杨成龙站在学校的礼堂里,正在领奖。他穿着一件白衬衫,系着红领巾,手里举着一张奖状。
台下有掌声,有人在喊他的名字。他的脸被灯光照得红扑扑的,笑得很开心。
视频后面跟着一行字:“爸,我考了全班第一。”
杨威愣了一下。上次不是说全班第三吗?怎么又变成第一了?
他又看了一遍视频,确认自己没有看错。奖状上确实写着“第一名”。
他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然后他给杨成龙打了一个电话。
“喂,爸!”杨成龙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带着一种小孩子特有的得意。
“你不是说全班第三吗?怎么变成第一了?”
“嘿嘿,”杨成龙笑了,“上次是第三,这次是第一。我进步了。”
“什么时候考的?”
“今天。刚考完。老师当场就发了奖状。”
杨威站在雪地里,听着儿子的声音,心里暖得像揣了一个火炉。
“儿子,”他说,“你真棒。”
“爸,你更棒。”杨成龙认真地说,“你救了两条命呢。我跟同学说了,我爸爸在XJ救了两条命。他们都说我爸爸是英雄。”
杨威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爸不是英雄,”他说,“爸就是个普通人。做了一些普通的事。”
“不对,”杨成龙说,“你做的不是普通的事。你帮那些牧民把羊卖出去了,你救了两个人。这些都是大事。爸爸,你是我的偶像。”
杨威的眼眶热了。他想起叶帅说的那句话——“你是我见过的最硬的人。”他想起哈布力说的“你是好人”。他想起杨革勇说的“你现在,是个好样的”。
“儿子,”他说,“爸为你骄傲。”
“我也为你骄傲,爸爸。”
挂了电话,杨威站在雪地里,站了很久。
雪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睫毛上。他没有动。他就那么站着,看着军垦城的灯火。
一盏一盏的,亮着。
像星星一样。
远处后山的轮廓隐隐约约的,像一个沉睡的巨人。他知道,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平台的方案要修改,资金要落实,团队要搭建,红山牧场的试点要继续推进,还有三十个“红山牧场”等着他去跑。
但他不怕。
因为他知道,他不是一个人。
有阿依江在前面扛着,有叶雨泽在后面撑着,有张建疆在旁边帮着,有哈布力那样的牧民们信着。
还有杨成龙——他的儿子——在远方看着他,把他当成偶像。
这就够了。
杨威转身,朝家的方向走去。雪还在下,但他的步子很稳。
他走了几步,突然停下来,回过头,看着叶雨泽家的窗户。
窗户里透出暖黄色的灯光,隐约能看到玉娥阿姨在收拾桌子,叶雨泽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茶。
他突然想起叶雨泽说过的一句话:“桥的作用,不是站在上面,是让人走过去。”
他笑了笑,转过身,继续走。
雪落在他的脚印上,一个一个的,延伸到远方。
军垦城的夜,安静而温暖。
远处的后山,银花的墓碑上,落了一层新雪。
但雪下面的土地,已经开始松动。
春天,快要来了。(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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