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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87章 标准之争


叶茂在华盛顿等了八天,不是一周,是八天。詹姆斯说一周,第八天才来电话。

    不是故意拖延,是那七处差异中有两处比预想的复杂,FAA的技术团队反复核对了三遍才敢确认。

    确认之后,詹姆斯在报告上签了字,拿起电话,拨通了叶茂的手机。

    “叶局长,结果出来了。”

    叶茂正在酒店房间里看文件。案头的台灯亮着,面前摊着一堆资料,旁边的茶杯早已凉透,沉在杯底的茶叶像一丛深绿色的水草,挤挤挨挨地堆在一起,寂寞地蜷缩着。

    他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下午三点。窗外华盛顿的天空灰蒙蒙的,没有阳光。

    “你同意了几处?”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五处。”

    “另外两处呢?”

    “另外两处,我们的数据和你们的数据对不上。不是谁对谁错,是测试条件不一样。”

    “你们的测试是在戈壁滩上做的,干燥、高温、温差大。我们的测试是在实验室里做的,恒温恒湿、条件稳定。条件不一样,数据就不一样。不一样的数据,不能放在同一个坐标系里比。”

    叶茂握着手机,没有说话。这两处差异他不是没有预料到。戈壁滩和实验室,两个世界。

    戈壁滩上的风沙、烈日、昼夜温差,是任何实验室都摹拟不出来的。

    实验室里的恒温恒湿、精密控制,也是任何戈壁滩都做不到的。不是谁的标准高谁的标准低,是两条路,不是同一条路。

    要让两条路汇成一条,要么你修一条岔道拐过来,要么我修一条岔道拐过去,要么在中间修一条新路,两头接上。

    “詹姆斯先生,那两处差异,你们的意见是什么?”

    “建新的测试标准。不是用你们的,也不是用我们的。建第三套。在你们的戈壁滩上建一套模拟实验室,在我们的实验室里建一套模拟戈壁滩。”

    “两边都建,两边都测。测出来的数据对上了,标准就统一了。对不上,接着改。改到对上为止。”

    叶茂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华盛顿的天空还是灰蒙蒙的,但他看到了一小片蓝天,在远处,在那些高楼之间,透亮透亮的,像一小块被谁遗忘在那里的蓝色丝绒。

    “詹姆斯先生,建第三套标准,要多久?”

    “两年。”

    叶茂闭了一下眼睛。“两年,等得起。”

    挂了电话,叶茂站在窗前,看着远处那一小片蓝天。那片蓝天很小,但他觉得很大。

    因为那是戈壁滩上的天,是军垦城的天,是省城的天,是京城的天。从戈壁滩到华盛顿,这片天一直跟着他,跟着叶家的人,跟着那些从戈壁滩上走出来、散落在世界各地的军垦人。

    他们在纽约,在伦敦,在东京,在巴黎,在悉尼。

    他们住的地方天不一样,但他们头顶上那片天是从同一片戈壁滩上飘过去的云。云飘走了,天还在。天在,根就在。

    叶茂拿起手机给叶雨泽发了一条消息。只有一行字,写了删,删了写,写了再删,删了再写,最后发出去的只有一句话:

    “爸,两年。等得起。”

    叶雨泽的回复很快,比平时都快。只有一个字:“好。”

    军垦城,研发所。叶海坐在工作台前,面前摊着天山发动机第五台原型机的设计方案。

    第四台成功了,但成功不是终点。第四台的成功是为第五台铺路,第五台的成功是为第六台铺路。

    这不是一个项目,是一条路。路没有终点,只有里程碑。

    他在这条路上走了好几年了,从波士顿走到军垦城,从图纸走到试验台,从地面试车走到装机试飞。

    他还要走下去,走多久,不知道。走到走不动为止,走到发动机不用他操心为止,走到他的儿子、孙子接替他为止。

    阿依古丽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两杯咖啡。她把一杯放在叶海手边,在他对面坐下来,托着腮帮子看着他。

    叶海埋头改图纸,改了快一个小时,才抬起头。阿依古丽还坐在对面,托着腮帮子,姿势都没变过。眼睛亮晶晶的。

    “你看什么?”

    “看你。”

    “我有什么好看的?”

    “你改图纸的时候,眉毛会皱起来,左边比右边高。”

    叶海下意识地摸了摸眉毛,左边确实比右边高。他赶紧把左边眉毛压下去,压完了又觉得自己这个动作太傻了。

    阿依古丽笑了,笑着笑着伸出手,越过桌面,用手指在他的左边眉毛上轻轻按了一下,又在他的右边眉毛上轻轻按了一下。

    “好了。一样高了。”

    叶海看着她的笑脸,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睫毛长长的,两排浓密的睫毛像两把小小的扇子,扇得他心里扑棱扑棱的。

    “阿依古丽,你说,军垦二号首飞的时候,我们还在研发所吗?”

    阿依古丽想了想。“在。怎么不在?不在研发所,去哪?”

    叶海没有说话。他低下头,继续改图纸。阿依古丽托着腮帮子继续看他。

    他改图纸的时候左眉比右眉高,她说过了,他还是改不了。这个习惯大概会跟他一辈子。左眉高就左眉高吧,不改了。

    京城,民航总局。老周推开叶茂办公室的门,手里拿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文件,还带着打印机的余温,边角的墨粉还没完全干透,手指一蹭就是一道黑印子。

    叶茂接过文件翻了翻,放在桌上。

    “周司长,FAA那边提出的第三套标准,我们的人能不能做?”

    “能做。但需要时间。”

    “多久?”

    “快则两年,慢则三年。”

    叶茂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两年,三年。他在华盛顿跟詹姆斯说的是两年。不是他故意往少了说,是他希望两年。希望这个东西,有时候会让时间变快。

    你希望一年,一年就过得快。你希望两年,两年就过得快。你希望它快,它就快。

    “周司长,你牵头。从民航大学、华夏商飞、华夏航发借人。不够,从北航、西工大、哈工大招。再不夠,从国外招。钱不是问题。时间是问题。”

    老周拿起那份文件,点了点头,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过头,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止了又欲言,最后还是说了。

    “叶局长,如果第三套标准建成了,意味着什么?”

    叶茂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细细的,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像一条干涸的河流,在这间办公室里无声地流淌了好几年。

    他每天都看到这道裂缝,但从来没有想过要修它。不修它,它就在那里,不碍事。

    修它,要搬桌子、搬椅子、搬文件柜、搬书柜、搬保险柜,太麻烦了。

    “意味着,以后全世界的飞机发动机,都可以用这把尺子量。量出来的数据,华夏认,米国认,欧洲认,全世界都认。”

    “华夏造的发动机,不用再拿别人的尺子量。用自己造的尺子量,量的结果,别人认也得认,不认也得认。”

    老周站在门口,手里握着门把手,愣了快半分钟,才反应过来把手从门把上松开。

    “叶局长,那不叫尺子。那叫话语权。”

    老周走了。门关上了。叶茂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他低下头,继续批文件。

    文件一份接一份,批完一份,放到右手边。再批一份,再放到右手边。批到右手边的文件摞得比左手边高了,他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他看到了一片戈壁滩。很大,很平,很荒。风在吹,沙在飞。远处的天山雪峰在阳光下闪着白光,像一面巨大的镜子竖在那里,照着他,照着这片土地。

    华盛顿,苏西的竞选办公室。马克把最新的民调数字贴在墙上。

    苏西的支持率涨了一点,从百分之三十二涨到百分之三十三。一点,不多,但方向是对的。方向对,就不怕走得慢。

    马克退后两步,眯着眼睛看那个数字,像猎人瞄准猎物一样,一只眼闭着,一只眼睁着。

    “苏西,叶茂在华盛顿的事,媒体还没有报。但迟早会报。等他们报了,你打算怎么回应?”

    苏西坐在椅子上,手里转着一支笔。笔在指间转了一圈又一圈。

    “回应什么?”

    “回应你跟他谈判的事。”

    苏西把笔放在桌上。“我跟他谈判,是为了米国选民的利益。不是为了我的选票,不是为了叶茂的业绩,不是为了华夏的发动机。是为了米国选民能坐上更安全的飞机。”

    “这句话,我说一百遍。说到记者不想听为止,说到选民信为止,说到对手哑口无言为止。”

    马克看着她。她的表情很平静,不像在说竞选口号,像在陈述一个她早就想清楚了、不需要再犹豫的事实。

    马克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

    “苏西,叶茂说,第三套标准要建两年。你的第一个任期,也是两年。两年后,如果标准建成了,军垦一号拿到了FAA的证,你的连任,就不需要民调了。”

    马克走了。门关上了。苏西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拿起桌上那枚胸针。白头鹰的眼睛在灯下微微发亮,像两颗小小的红色的星。

    她看着那两颗星,看着它们在灯光下闪烁、发亮、映出她模糊的影子。

    她想到了叶风。他在纽约,在曼哈顿,在兄弟集团的总部大楼里。

    窗外是哈德逊河,河面上有船在走,船尾拖出一道长长的白色水痕,从河心一直延伸到入海口,延伸到自由女神像脚下的那片海域。

    他大概也在看那道水痕。水痕会散,船会靠岸,人会回家。但河不会干,海不会枯,船不会停。叶家这艘船,从戈壁滩上造出来,从军垦城起航,一路开到现在。

    两年。她等得起。

    省城的夏天来得比京城早。五月的尾巴上,气温已经蹿到了三十度,太阳明晃晃的,照得马路上的柏油都快化了。

    路两旁的榆树倒是精神,叶子绿得发亮,风一吹哗啦啦地响,像在鼓掌。

    叶茂从京城飞过来,下了飞机,一股热浪扑面而来,裹着沙砾的味道,呛人,但亲切。他在京城待了大半年,已经很久没有闻到这种味道了。

    戈壁滩上的风沙味,混着榆钱的清甜,混着烤馕的焦香,混着羊肉的膻气。这些味道混在一起,就是军垦城的味道,就是家的味道。

    来接他的是研发所的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长着一张娃娃脸,说话的时候会脸红。

    叶茂不认识他,他自我介绍姓马,是马师傅的儿子。

    叶茂愣了一下,马师傅是研发所食堂的大师傅,甘肃人,炒得一手好菜。他的儿子居然在研发所做工程师,学的还是航空发动机。

    叶茂看着这个年轻人,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马师傅在研发所食堂炒了几十年的菜,从青丝炒到白发,从大铁锅炒到不锈钢灶台,从几个工程师炒到几百号人。

    现在他的儿子坐在他曾经端菜进去的那间会议室里,画着那些他看不懂的图纸。叶茂在他身上看到了军垦城的影子。

    不是叶家的影子,不是杨家的影子,是这座城市的影子。这座城市的影子很长,从几十年前那片荒地一直拉到现在。

    车子往军垦城开。戈壁滩上,太阳正在落山,天边的云被烧成了橘红色,一大片一大片的,像着了火。

    远处的天山雪峰在暮色中变成了深蓝色,像一把倒插在天边的刀。

    马师傅的儿子开着车,不说话,叶茂也不说话。两个人沉默着,但不尴尬。戈壁滩上的人,习惯沉默。

    研发所里,叶海还在加班。他最近在搞第五台原型机的设计方案,改了好几版,每一版都不满意。

    不是技术指标达不到,是他觉得还有提升空间。涡轮前温度能不能再提高一点?燃油消耗率能不能再降低一点?重量能不能再减轻一点?

    这些一点一点加起来,就是一代发动机的差距。

    阿依古丽端着一碗馄饨走进来,放在他手边。馄饨是马师傅包的,羊肉馅的,汤是鸡汤,熬了一下午,上面飘着金黄色的油花和翠绿的香菜末。

    “吃了。”

    “不饿。”

    “你从中午到现在没吃东西,不饿才怪。”

    叶海看着那碗馄饨,端起来,咬了一口。烫,但是鲜。

    羊肉的鲜,鸡汤的鲜,香菜的鲜,三种鲜味混在一起,在舌尖上炸开,炸得他忍不住又咬了一口。

    “马师傅的手艺,越来越好了。”

    “马师傅说,等你把第五台搞出来,他给你做一顿大餐。想吃什么,给他列单子。天上飞的,地下跑的,水里游的,只要你说得出,他就做得出。”

    叶海笑了。“那我要吃满汉全席。”

    阿依古丽瞪了他一眼。“满汉全席一百零八道菜。马师傅一个人,你让他做一百零八道菜,你想累死他?”

    叶海笑着低下头,继续吃馄饨。阿依古丽看着他吃,托着腮帮子,眼睛亮晶晶的。

    她喜欢看他吃东西的样子——大口大口地吃,不挑食,不剩饭,把碗底那口汤也喝得干干净净。

    研发所食堂里那些工程师都这样,吃饭快,不讲究,扒拉扒拉就完了,吃完一抹嘴,接着干活。

    他们把时间都用在了发动机上,吃饭只是给身体加油。油加满了,机器接着转。

    叶茂到研发所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他没有提前通知,门口的保安拦了他。

    马师傅的儿子从车窗探出头去喊了一声:

    “这是叶局长。叶雨泽的儿子。”保安愣了一下,放行了。叶雨泽的儿子,这个名字在军垦城比任何头衔都好使。

    叶茂下了车,站在研发所的院子里。院子不大,停着几辆车,都是国产的,灰扑扑的,跟这座城市的颜色一样。

    院子里那盏路灯还亮着,橘黄色的,照在地上,照在那块写着“军垦航空动力研发中心”的锈迹斑斑的铜牌上。

    他抬头看着这栋红砖楼,灯光从许多扇窗户里透出来,一格一格的,像蜂巢。每一格灯光下面都坐着一个人,或者几个人,在画图纸,在算数据,在讨论方案,在为一个技术细节争得面红耳赤。

    他们来自天南海北,有人从波士顿回来,有人从莫斯科回来,有人从BJ、上海、西安、哈尔滨过来,在这片戈壁滩上扎下了根。

    叶海从楼里走出来,站在台阶上,看着叶茂。他知道叶茂要来,研发所的人都知道叶茂要来。不是谁通知的,是消息自己长腿跑过来的。在军垦城这种地方,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叶茂走上台阶,站在叶海面前。叔侄俩身高差不多,体型也差不多,都是那种精瘦结实的体格,一看就是在戈壁滩上长大的——不胖,不壮,但有力气。

    那种力气不是健身房练出来的,是风吹出来的,沙磨出来的,路走出来的。

    “叶海,辛苦了。”

    叶海握住他的手。“不辛苦。应该的。”

    叶茂看着他的眼睛。这双眼睛里有血丝,眼白上布满了细细的红线。他熬了多少夜,这些红线就是多少证据。

    “第五台,什么时候能搞出来?”

    “快则半年,慢则一年。”

    叶茂点了点头。半年,一年,跟第三套标准的建设周期差不多。第三套标准建成了,第五台发动机也该出来了。

    标准有了,发动机也有了,军垦二号的首飞就不远了。这一切不是巧合,是有人在等,有人在赶,有人在算。

    算时间,算进度,算每一个节点的衔接。衔接上了,齿轮就咬住了。咬住了,就能转起来。转起来了,就停不下来了。

    叶茂在研发所待到很晚。他去了材料实验室,去了燃烧实验室,去了结构实验室,去了控制实验室。

    他看了正在测试的第五台原型机的部件,看了堆积如山的测试数据,看了贴在墙上的试车日程表。

    他在每一个实验室里都待了很长时间,跟那些工程师们聊天,问他们从哪里来,在这里干了多久,家里还有什么人。

    他们有些人的回答很简短,有些人的回答很长。但不管长短,他们在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是亮的。

    那种亮不是被灯光照出来的,是自己发出来的。是自己选择了这条难走的路、并且在这条路上走了很远之后,回头看时眼里自然泛起的光。

    叶茂想起叶雨泽说过的一句话——“搞发动机的人,心要静。心不静,画出来的图纸是歪的。歪的图纸,造出来的发动机是偏的。偏的发动机,飞上天是要出事的。”

    这句话,研发所里每一个工程师都听过,不只听过,还刻在心里了。不是叶雨泽刻的,是他们自己刻的。

    叶雨泽只是把刀递给了他们,刀在他们手里,刻多深,是他们自己的事。

    凌晨一点,叶茂才回到叶家老宅。院门没关,玉娥给他留的门。院子里那棵杏树在月光下静静地站着,叶子在夜风中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叶茂站在树下,仰头看着那些叶子。他想起了小时候,每年春天杏花开的时候,他爬上树去摘花,娘在树下喊:

    “下来!摔了!”

    他不下来,骑在树杈上,把整枝花都折下来扔给娘。娘接住了,插在花瓶里,能开一个多星期。

    后来他长大了,不爬树了。再后来他去了北疆,又去了京城,连杏花都很少看到了。但每年春天,老娘都会从军垦城给他寄一枝杏花。

    用保鲜膜包着,装在纸盒里,塞满了报纸,怕花被压坏了。

    他收到的时候,花瓣已经落了一半,落在纸盒底部,粉白色的,薄薄的,像蝴蝶的翅膀。

    书房里的灯还亮着。叶雨泽还没睡。他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笔记本,正在写着什么。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

    “回来了?”

    “回来了。”

    叶茂走进书房,在父亲对面坐下。叶雨泽合上笔记本,把笔放在旁边。父子俩面对面坐着,谁都没有说话。但很多话已经不需要说了。

    从京城到华盛顿,从华盛顿到军垦城,这一圈走下来,该说的都说完了,不需要再说。不说,彼此也都明白。

    “爸,詹姆斯说,第三套标准要建两年。我跟他说,两年等得起。”

    叶雨泽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两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等得起,但等的时候不能闲着。闲着,两年就长了。忙着,两年就短了。”

    叶茂知道父亲说的“忙着”是什么意思。不是忙谈判,不是忙标准,是忙发动机。标准是标准,发动机是发动机。

    标准建得再好,发动机跟不上,标准就是废纸。发动机跟上了,标准就是翅膀。

    军垦一号已经飞起来了,军垦二号不能掉队。它必须在那条跑道上等着,等标准建成了,等FAA的证下来了,它就要飞。不是从军垦城飞到省城,是从军垦城飞到华盛顿。

    “爸,叶海说,第五台快则半年,慢则一年。”

    叶雨泽点了点头。“半年,一年。够了。”

    叶茂看着父亲。叶雨泽的脸在台灯的光里半明半暗。他的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手上老年斑密密麻麻,指节粗大变形。他老了,但他不服老。

    “爸,你早点休息。明天还要去看杏树。”

    叶雨泽笑了。“杏树没花看了。看叶子。”

    叶茂也笑了。“叶子也好看。”

    叶雨泽站起来,拄着拐杖,慢慢地走出书房。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了。叶茂一个人坐在书房里,看着那本合上的笔记本。

    笔记本的封面是黑色的,皮革的,边角磨白了。他小时候见过这本笔记本,在他父亲的书桌上,在那个老房子的书桌上。

    几十年了,它还在。人老了,它没老。人换了,它没换。它只是安静地躺在那里,等那个会用笔在它身上写字的人来。

    叶茂没有翻开它。那是他父亲的笔记本,里面记着什么,他不知道。他只知道,那里面记着的东西,比他这辈子见过的一切都重要。

    月亮升到正中间了,把整座军垦城照得像一片银色的海。那些低矮的楼房、那些高高的白杨树、那些纵横交错的马路、那些沉默地站在戈壁滩上的磕头机,全被月光镀上了一层银色。

    天山的雪峰在月光下泛着蓝白色的光,像一面巨大的镜子,照着这座城,照着这座城里的人,照着那些已经睡着和还没睡着的眼睛。(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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