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4章 为师尊贺

开元一千六百二十年，春雷未动，太亘山的重钟便长鸣苍茫。

隆兴人皇赵容闳于行宫坐化，法身散作漫天金霞，融入太亘山巅的人道洪流。

其在位八百余载，未启兵戈，未伐宗门，中庸平平。

今传位于亲子赵景衡，是曰元庆。

大典那日，人境万方疆土皆有车马动荡，周庭遣司空携厚礼入京，南霄剑宗悬佩剑于朝堂之外，太玄仙门奉上延寿清露，赵庭、古夏等诸方势力更各设法驾，云集太亘山下。

万民俯首，诸侯上表，口称天地正朔，共尊人间天子。

天子车驾巡游山道，人道金光翻卷如浪，浩荡汪洋自云端垂落，加诸新皇之身，却依旧如当年那般，空有汪洋气象，未见大道凝形。

……

镐京，闲水庭

殿阁巍峨，飞檐斗拱皆以沉香木雕琢，通体覆盖玄甲石砖，高旷八十一丈，上无瓦木遮蔽，唯有一层流转不休的淡金汪洋横贯天顶。

且在那汪洋之中，更有金龙虚影游走不定，同太亘山那条浩瀚长河遥遥呼应。

周芷秋端坐于大位之上，玄色宫袍拖曳落在白玉台阶，那深邃眼眸平静遥望西北长空。

太亘山方向的灵机震荡，已平息三日。

新皇承运，人道浪涛在虚无中翻腾起伏，激起阵阵微弱波澜。

周芷秋眼帘低垂，视线也自虚空收回，落在这殿堂之内。

殿内两侧，黑玉长道延伸开来，文武百官身着朱紫朝服，排布严整，手执玉笏，垂首肃立。

四周金柱之上，那长明灯火静静燃烧，将整座闲水庭照得通明透亮。

户部尚书率先迈步出列，朝笏高举，声音在大殿回荡。

“启禀上位，开元一千六百一十九年岁计已毕，我庭治下七十八府、六百四十郡，去岁秋粮大丰，因丹阁广布【地行蕴生散】，百修司奔走四境，也叫凡俗田产增三成，官仓尽满，各州道备荒之粮可支人境凡庶十年之食。”

其话音未落，那工部主事紧随上前，步履沉稳。

“启禀上位，四方边关、要塞的城器法阵，已于上月尽数翻修加固。”

“自寒云岭一战后，朝廷合各宗之力于关隘增设七座通天哨塔，勾连地脉灵网，如今城器覆盖之地，纵使大妖潜入，三息之内亦必显露行迹，绝难越雷池半寸。”

紧接着，一名身披重甲的统领跨步而出，抱拳行礼。

“禀上位，南疆归野方国教化渐成，蛮武君坐镇黑渊山，去岁引流民开荒八百万亩，方国内建起村落三千处，其部武修常驻荒原边缘，截杀自苍茫流窜而来的散碎妖部，斩首过万，南疆边境未起大乱。”

群臣依次奏对，言语简练，无半分拖沓。

那丹阁在各郡分设的炉房、诸宗仙族依律缴纳的供奉、乃至边境运回的蛮荒矿石数额，一桩桩一件件，皆化作详实字句，在这恢宏殿宇内起落。

周芷秋静静听着，既未点头称许，也未出言纠偏，神情如静水深潭，辨不出喜怒。

待群臣奏毕，殿内重归肃穆。

整个殿内唯有铜炉内的青烟徐徐升腾，缠绕在梁柱之间。

周芷秋未曾看向下方垂首恭立的重臣，反而是身躯微微侧转，目光投向大位旁的三道身影。

那是三名年轻修士，皆立于九级玉阶侧翼，服饰干练，气息凝实，正是这数十年来从周家各支脉、分家中选拔而出的后辈翘楚。

左侧青年身姿挺拔，剑眉入鬓，着一袭藏青锦袍，周身隐隐散发着锐气，名唤周佑韬，乃是主脉偏支脱颖而出的英才。

中央女子容貌清丽，眉宇间沉静平复，月白长裙纤尘不染，气息温润平缓，宛如初春融雪，也便是分家出身的周雪珉。

至于右侧青年，则显得圆融许多，体态微丰，面上带着温和笑意，手中握着一卷未展的卷宗，则是旁系一脉的周荣定。

周芷秋抬手，指尖在大位扶手处轻轻拂过，声音在大殿上方响起，平缓却又格外压迫。

“方才诸部所奏，尔等皆已入耳。”

其目光自三人脸上依次掠过：“朝廷如今看似风调雨顺，四海升平，然太亘山新皇登基，人道洪流震荡难安；蛮荒诸域折了玄羽，凶性却未被彻底磨灭；丹阁利大，亦让各大仙门暗生算计。”

“你们说说看，朝廷往后步子该往何处迈？”

话音落下，殿内百官屏息凝神，无人敢擅自抬头。

玉阶之上，周佑韬上前一步。

其步履沉重，玄靴踩在白玉砖上发出脆响，双手抱拳，言语间透着铁血杀伐之气。

“启禀上位，下官以为当进！且当疾进！”

周佑韬昂首，目光锐利如鹰隼直视大殿前方。

“昔年寒云岭之战，诸位天君杀入元青域，逼得羽族至尊亲诛玄羽，已叫万族胆寒，如今各方妖王龟缩不出，正是乘胜追击之时！”

“我周庭坐拥雄兵百万，城器稳如磐石，粮秣充足，与其坐守关隘任由妖患试探，不如以四方国为跳板，将防线向南荒推进千百里，设新府，筑重城，迁流民以充实边陲，引灵脉以开辟药山。”

“蛮荒退一步，我人族便进一步；占得一分地脉，盈壮底蕴；而若继续偏安固守，待那些老妖缓过气来，今日之宁日，便是明日之囚笼！”

这番话语激昂刚烈，也让殿内数位武将眼露赞许，神色动容。

周芷秋面容依旧沉静，未置可否，目光转而望向那月白长裙的女子。

“雪珉，你的意思呢？”

周雪珉盈盈一礼，姿态端庄。

其声音不高，轻柔似细雨拂面，却字字清晰，落在每个人耳畔。

“上位，下官与佑韬所见不同。”

周雪珉抬起眼眸，神色平静清澈。

“兵者凶器，圣人不得已而用之。”

“寒云岭一役，我人族可为惨烈，各宗折损惨重，南霄剑宗伤了元气，多位玄丹真君道基受损，至今闭关未出，如今之盛，全赖丹阁万千丹方弥补生机。”

其微微侧身，指向殿外广袤天地。

“开疆拓土固然壮怀激烈，然千里荒原，皆是凶煞戾气郁结之地，化浊为清需耗费几多灵材？筑城固阵又需调集几许民夫？边关士卒若长年征战，家中田亩谁人耕种？”

周雪珉收回目光，向着大位深深作揖。

“民乃国之根本，粮乃民之命脉。”

“下官以为，当下首要在固本，应大力推行丹阁下卷散方，令凡俗百姓无病无灾，广开蒙馆教化幼童；清查各府隐匿之灵田，均平赋税，整饬户籍，待我周庭再添万千修士，到那时再南下征途，自可叫荒蛮臣服。”

周芷秋依旧没有回应，只是看向那神情和睦的青年。

“荣定，你又作何想？”

周荣定双手捧着玉笏，步履轻缓地踱出两步，先朝周芷秋躬身，又向周佑韬、周雪珉各自拱手致意，方才慢悠悠开口。

“回上位，佑韬族叔意在开拓，气吞山河；雪珉志在守成，润物无声，但依下官看来，二位所言皆有至理，然过刚易折，过柔则靡。”

周荣定声音温和，如春水拂岸：“蛮荒要打，却不可由朝廷亲自出兵，我们只需国库典籍稍作限制，按各宗上缴的异族首级论功奖赏。”

“重赏之下，各方仙族、草莽散修自会如附骨之疽般涌入蛮荒厮杀，既消耗了境内的躁动血气，又掠夺了外域资源，周庭居中策应，调和阴阳，收渔翁之利，岂不美哉？”

三言两语，也将守成、激进揉在一处，尽显圆滑机变。

大殿内外，众臣神色变幻，皆暗自点头。

大位上，周芷秋目光在三名后辈身上停留良久，眼底波澜翻涌。

良久，其才站起身来，宫袍自玉阶滑落，带起一阵清脆佩环碰撞之音，居高临下俯瞰着三人。

“空谈大略，如沙上建塔。”

“佑韬，你既求战意，即日起调任天断关副将，领兵万余，去同那些蛮荒凶物见见真章，三年之内，不以军功升至四品，便休要回镐京。”

周佑韬抱拳，眼中战意如火：“诺！”

“雪珉，你既言民生，工部、户部的账册明日尽数移交你手，着你总督南河府治水修渠之役，动用黎庶数万，若误了秋收农时，孤拿你是问。”

周雪珉肃容俯首：“下官领命。”

周芷秋的视线最终落在周荣定身上。

“荣定，你心思玲珑，丹阁在东海诸宗的交涉分润，便由你前去料理，若让那些仙宗多得了利益，你这总执事的位子也不用再坐了。”

周荣定闻言躬身作揖：“上位放心，下官定让那些仙宗把多吃的全数吐出来。”

安排定下，周芷秋袍袖向前轻轻一摆。

“行了。”

“各自领差，退朝。”

清冷声音在大殿内回荡，文武百官齐齐躬身下拜，山呼海啸般的朝拜声随之轰然响起。

“臣等……恭送上位！”

朝笏翻动，百官依次倒退着退出闲水庭，那三个后辈亦神色各异地随行离去。

片刻光景，偌大殿堂彻底空荡下来，唯有几座铜雀灯台上的烛火在穿堂风中摇晃，拉扯出长长暗影。

周芷秋重新坐回大位，身躯靠向椅背，合上双眸，脸上也泛起难以掩饰的倦意。

大殿穹顶之上，那层淡金光幕翻卷如潮。

金龙虚影盘旋而下，龙首在大位上方若隐若现，吞吐着精纯的人道灵蕴，反哺于其法身。

然而周芷秋体内，那座沉淀近千年的道基，也已隐隐浮现暮气，寿元所剩不多。

即便身为周庭国主，执掌乾坤近千载，享尽天下供奉，也终究敌不过这道寿大限，千岁之坎，就在眼前。

周平老祖虽在无极天垂目，却也不能违逆天命强行赐下长生。

这朝廷大业，终究要交托到后人手中。

“佑韬刚硬，雪珉柔缓，荣定机变……”

周芷秋闭着眼，喃喃自语，“没有一人，能挑得起这大梁。”

声音空荡，在殿内散落无形。

而就在这时，天际骤然被一道刺目电芒撕裂！

轰隆！

一道狂暴炽烈的青紫雷芒自天外坠落，宛如长虹经天，瞬间穿透殿门，稳稳砸落在空旷的大殿正中央！

雷光崩散，电弧在黑玉石砖上如毒蛇游走，发出密集噼啪爆响。

狂暴气机掀起狂风，将大殿两侧的帷幔吹得晃动作响。

雷芒消敛处，显化出一道挺拔如枪的身影。

来人身着一袭兽皮短甲，露出古铜色如金铁浇筑的臂膀，黑发披散，其间隐隐有细碎雷火跳跃，周身道蕴凝练雄浑，气息澎湃如雷池倒悬，赫然已是玄丹三转巅峰！

其也正是钧雷真君：沈雷。

昔日那个身负【极雷】灵体、被引回镐京的懵懂少年，如今也已成为一尊杀伐惊天的雷道煞神。

其面上带着几道深可见骨的焦黑伤痕，虽已愈合，却更添凶煞。

但在此刻，当那双雷光闪烁的眼眸望向周芷秋时，其内狂暴戾气却如冰雪消融，化作纯粹的敬畏赤诚。

青年翻身跪倒，单膝重重砸在石砖上，声音如奔雷落地，在大殿回荡。

“徒儿沈雷，自东海尽头归来，参见师尊！”

周芷秋睁开双眼，眸中疲倦尽数敛去，重新化作平静无波的威严，目光落在沈雷身上，眼底掠过赞许。

“玄丹三转，雷意纯阳，未曾辱没你的天资。”

其视线微移，落向沈雷身侧。

只见沈雷单手倒提着一物，那是半截庞大如小山般的狰狞妖尸，被雷霆收束化作小物，通体覆盖着青灰相间的厚重风鳞，生有四只干瘪肉翼，头颅呈鹰隼之状，眉心处却生有一根螺旋独角。

即便早已气绝，那妖尸残躯上依然缠绕着狂暴凛冽的青色飓风，不断削磨周遭虚空，引得大殿界域都隐隐扭曲。

那赫然是一尊已达玄丹四转、执掌风煞本源的凶禽巨擘！

沈雷双手托起那颗硕大如磨盘的禽妖头颅，直直举过头顶。

年轻雷修咧嘴露出白牙，额角伤痕微微抽动，朗声大笑。

“回禀师尊！”

“徒儿探得此獠乃东海风墟深处的雀禽大妖，暗中勾连龙属，欲趁师尊大寿潜入人境作乱。”

青年昂起头颅，眼中精光迸射，字字铿锵。

“徒儿追杀其万里，自东境一路截杀至大荒边缘，耗时七月，终将其斩于雷矛之下！”

“弟子知师尊千年大寿在即，无甚珍奇重宝相献，特斩此凶孽之首，为师尊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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