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2章 这位是谁?
轮回盘转得不急。
一圈,六道。再一圈,还是六道。
盘心托着那些画,一张翻过去,一张翻上来,翻得极稳,像有人在底下不紧不慢地摇着一架纺车。
萧禹立在虚空里,起先只是看。
看到那村子被围,他没动。看到祭台上那个跪着的小姑娘,他也没动。看到剑光从天边落下来,把泥像劈成两半,他的目光在那道剑光上停了一停,又移开了。
太阴宫的雪,下得很大。
那个小姑娘在檐下练剑。一剑,雪劈成两半;再一剑,两半又劈成四半。她练得狠,练到手腕发抖,也不肯歇。
萧禹看着看着,忽然觉得那雪有些眼熟。
他见过那场雪。
不是在这一世。
他记得她握剑的手。记得她唤他名字时,尾音总往下压一点。记得她说过,等这一劫过了,便去南山看一场桃花。
后来桃花没看成。
盘上的画,翻到了那场礼。
红毡从山门一直铺到殿前。喜灯挂了两排,灯穗被风吹得往东倒。礼官捧着册子,念一句,顿一句,念得四平八稳。
萧禹的手,动了一下。
他记得那场礼。
记得红毡铺到第几级台阶。记得风是从西边来的,卷着一点殿前的香灰。记得礼官念到第三句的时候,天边压下来一道乌光,把半边天都染黑了。
也记得后来。
后来那场礼没成。
再后来,他走了。
走得不算体面。
盘上的画,还在往下演。
魔宫。封禁。那些被铁链锁着的邪道妖人,一排排跪在阶下,像一群被拔了牙的狗。
再往后,是天被撕开,是那场盛大得不像话的典礼,是红盖头底下那张脸。
最后,是他替她死,她替他殉。
萧禹看着,喉咙里滚出一声极轻的气音。
那声音不大,像是笑,又不太像。
编得真齐整。
村毁,师救,魔头抢婚,为苍生赴死,末了双双殉情。一环扣一环,每一环都踩在人心最软的那块地方,踩得又准又稳。
连他自己,都被写没了。
李青莲没有死。
这件事,他比这盘上所有人都清楚。
她只是不在这一出戏里。
那这盘上演的,是谁的戏?
他目光落回盘心。
玄光正缠着柳如烟那点将散的魂,一寸一寸地补。补骨,补筋,补那点快要熄掉的魂火。补得极细,极有耐心。
萧禹的眉心,慢慢拧起来。
这不是复活。
这是改写。
先救她的命,再往她命里塞一段本来没有的东西。救命是恩,塞进去的那些,是债。等她醒过来,欠了恩,又背着债,再想把这笔账理清,就难了。
“前辈。”
玉素贞的声音从半步之后传来,压得极低。
萧禹没回头。
“这轮回里的东西,”她盯着盘上那些画,眉心蹙起一道细纹,“不对。”
“哪里不对。”
“太顺了。”
她伸出一根手指,虚虚点了点盘心。
“一个村子被屠,恰好有剑光从天上来。一个孩子被救,恰好进了太阴宫。一个弟子动了不该动的心,恰好修成圣人,恰好抢婚,恰好把天下的邪道都收作走狗。末了天魔来了,恰好要她点头,她才肯点头。”
她收回手,指尖在袖口里捻了捻,像在捻一粒看不见的灰。
“这世上哪有这么多恰好。”
“这不是命。”她说,“这是有人先想好了要叫谁哭,再倒着把戏本写出来。”
萧禹侧过脸,看了她一眼。
“你能看出来,”他说,“是因为你站在外头。”
玉素贞抿住唇。
“那他们呢?”
“一个记忆被人动过,一个魂都快散了。”萧禹收回目光,“站在戏里的人,看不见戏台。”
他顿了顿。
“何况这出戏,是照着他们心里最软的地方写的。人心里最软的地方,最不设防。”
玉素贞没再说话。
她只是盯着盘上那场“殉情”,盯了很久,眼底那点冷意,一点一点沉下去。
她最厌的,就是这种。
有人把另一个人的一生,当成一根线,想怎么绕就怎么绕,想在哪打结就在哪打结。
“要不要现在动手?”她问,“把那盘砸了。”
“砸了,她这一身魂也碎了。”萧禹说。
他望着盘心那道玄光,声音很平。
“何况写戏的人还没露头。砸了戏台,他就缩回去了。”
玉素贞垂下眼,不再问。
盘下,楚修仰着头。
他看得极紧。
紧到脖颈上的青筋都绷了起来,紧到眼睛一眨不眨,眼眶都泛了红。
看到祭台,他的手指蜷了一下。
看到剑光,他眼底松了半寸。
看到太阴宫的雪,他的呼吸慢下来,慢得像怕惊着盘里的什么人。
看到抢婚那一段,他唇角竟然往上扯了一下。
那点笑很轻,带着几分说不清的自得——像是隔着两世的灰,还在说:看,我还是把你抢回来了。
再往后,笑没了。
天魔附身。那一击递出去。他倒下。她随他一起倒下。
楚修的肩,猛地塌了半寸。
他往前迈了一步,又停住。
那一步落下去,他脚下那片彼岸的实地,竟起了一圈极细的涟漪,一圈一圈,荡到桥边,散了。
盘心,柳如烟看不见这些。
她的魂碎得太厉害了。那些画就在她头顶翻,一张一张,亮得刺眼。可落到她眼里,只是一片模糊的白。
她连自己是谁都快记不清了,哪里还看得清别人的一生。
她只觉得冷。
冷完了,是疼。
再往后,有什么东西,开始往她脑子里钻。
不是想起来的那种。
是想不起来、却偏偏在那儿的那种。
像有人趁她睡着,往她枕下塞了一封信。信上写满了她不认得的字,可每一个字,她都读得懂。她翻个身,纸角硌着脸,醒来便以为那信是自己写的。
那记忆里有一个人。
看不清脸,只有一双手。
那双手替她挡过剑。
剑锋擦过手背,血珠子冒出来,那人连哼都没哼一声,只把她往身后带了带。
那双手替她拢过披风。
风大,带子总系不牢。那人便低下头,替她系,系得很慢,很笨,系完了还要按一按。
那双手在她掌心放过一枚玉。玉是温的,握久了,便分不清是玉暖,还是手暖。
后来那双手凉了。
垂下去,再没抬起来。
她记起自己曾为这个人哭过。
哭得跪在地上,哭得指甲抠进泥里,哭得想把这一身修为都哭散了,随他一起去。
她顺着那记忆往回摸。
摸到一半,断了。
不是空白。空白她认得——那是她想不起来的地方,软软的,像雾。可这一处不是雾,是断口。
齐齐整整的一道。
像有人拿剪子铰断了,又从别处接了一截上来。接得天衣无缝,接得连颜色都对得上。
可她摸得出那道缝。
那缝是凉的。
她这一生,没动过那样的心。
宗门里递过剑穗的、送过灵果的、借着请教的由头在廊下等她的,不是没有。她退得干干净净。不伤人,也不留缝。
有人喝了酒,红着脸问她,柳师姐,你心里到底有没有人。
她当时正在擦剑。她抬起头,想了想,说:有。
那人眼睛一亮。
她说:剑。
那人愣了半晌,苦笑着走了。
她不是不懂。她只是早把这一生许出去了。
许给剑,许给山门,许给那些她没能救下的村子。
她记得自己说过一句话:这世上少一个邪道妖人,便少一个跪在祭台上的孩子。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半分犹豫。
可现在,她心里多了一个死人。
一个她从未爱过、却哭得撕心裂肺的死人。
玄光缠着她的魂,一圈一圈,越缠越密。
先是脊骨。
一节,一节,从虚无里顶出来,像春笋顶开冻土。她疼得想缩,可她没有身子可缩。那疼便直直穿过她,穿过去,又穿回来。
再是筋络。
一根,一根,顺着骨节攀上去,缠住,收紧。像藤蔓攀墙,攀得又快又狠,攀到指尖,攀到眉心。
最后是皮肉。
薄薄地覆上来,覆在骨上,覆在筋上,覆出一双手,一副肩,一张脸。皮肉底下,还透着那点没散尽的月色。
她蜷起来。
这一次,她有身子了。
指甲掐进掌心,掐出了血。
她张开嘴,吸进第一口气。
那气冷得像刀,从喉咙一直割到胸口。她咳了一声,咳出一口带着铁锈味的白气。
她睁开眼。
盘上的光正一寸寸退下去。六道一轮一轮地合拢,天人道的清光、人道的人烟、饿鬼道的火、地狱道的黑……最后缩成一线,没了。
她站在盘心,赤着足。
身上那件旧衣不知何时也补全了,袖口磨破的地方,被细细缝过,针脚密得像雨。
风从彼岸那头吹过来,吹得她鬓边一缕头发贴在脸上。
一个人影,已经站在她面前。
近得能看清他眼底的血丝。
楚修没有眨眼。
他看着她,像看一件失而复得的东西。看得极紧,紧到连呼吸都放轻了,像怕一口气重了,就把她吹散了。
他抬起手。
指尖停在离她脸颊半寸的地方,没落下去。
“又见面了。”他说。
声音哑得厉害。像这句话在喉咙里含了很多年,含得都磨破了,才敢吐出来。
“这一回,”他喉结滚了一下,“什么力量,什么存在,都分不开我们了。”
柳如烟没有退。
她只是把眉头皱了起来。
她看着他。看的不是救命恩人,是一个突然凑到跟前、说不清来路的人。
她的目光从他脸上刮过去,刮到他那只要落未落的手上,停了一停。
然后她往后退了半步。
那半步不大。
可楚修的手,就那样悬在了空里。
“就算我们前世有过什么。”
她开口,声音还带着刚咳过的沙。
“这一世,我是柳如烟。”
“你也不再是楚修了。”
楚修的手,慢慢收了回去。
“我这一生,”她看着他,“已经许给斩妖除魔,许给天下苍生。”
她顿了顿。
“不考虑个人的事。”
“也不会有什么道侣。”
楚修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只有一下。
那点僵很快化开,重新成了笑,比方才还缓,还软。
“好。”他说。
“你要斩妖除魔,我陪你。”
“你要庇佑苍生,我替你挡在前头。”
他往前半步,声音更低:“只要你不赶我走。”
他说着,抬手替她拂去肩头一缕散魂化成的白气。
指尖擦过她的衣料,很轻。
轻得像怕碰碎什么。
柳如烟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她垂下眼,看着自己那只新生的手。
掌心有四道浅浅的月牙,是她自己掐出来的。
她心里在算。
这个人刚从死里把她捞回来。他若真肯听话,世上便少一个魔头。她若此时把话说绝,把他逼急了——
一个能修到圣人、能把天下邪道尽数收作走狗的疯子,逼急了会做什么,她不敢想。
“我要回太阴宫。”她抬起头。
“那个地方,你不能去。”
“你先找个地方等着。”
楚修点头,点得极快,像怕她反悔。
“我送你。”
“你现在——”
他目光在她身上转了一圈,从她苍白的脸,转到她垂着的手,再转到她脚下那双赤足。
“连个凡人都不如。路上若遇上那些东西,你连跑都跑不了。”
他说到这儿,停住了。
“我送你到山门外。”
柳如烟没有立刻答。
她试着提了一口气。
丹田里空得发慌,像一只被人掏干净的碗,碗底还裂着缝。那口气提上来,没走半圈,就散了。
她把这口气咽下去。
点了头。
楚修眼底那点光,一下子亮了。
亮得有些晃眼。
他抬手,掌心朝上。
脚下的彼岸实地,在他掌下凹下去一块,像被谁从底下抽走了一根梁。四周的光开始往他掌心里收,收得极快,快得那些萤火似的微光连成了一条条细线,一缕一缕,钻进他掌纹里。
“站稳。”他说。
柳如烟只觉脚下一空。
风回来了。
带着土腥,带着草叶的凉,还带着一点远处的鸟叫。
她的脚踩在实地上,膝盖软了一下。
一只手扶住了她。
只扶了一瞬,便松开了。
她还没站稳,眼前便多了几个人。
几个中年美妇,素衣,立在三步之外。
为首那个,鬓边一缕白发,眉眼极冷。手里捏着一串乌木念珠,珠子被捻得发亮,一颗一颗,从指腹底下滚过去。
她身后那几位,站得极正。袖子垂着,手都拢在袖里,谁也不出声。
那妇人的目光,从柳如烟脸上刮到脚下,又从脚下刮回脸上。
刮得很慢。
刮到她那件补过的旧衣,停了一停。
柳如烟的身子,一下子直了。
她抬起手,两手交叠,弯下腰去。袖口垂到膝前,一动不动。
“师尊。”
“你怎么来了。”
那妇人没有立刻答她。
捻珠的手指,停了。
她的目光越过柳如烟,落在她身后那个男人身上。
落了很久。
久到风都停了。
“这位,”她开口,声音不高,却像冰凌子落在石头上,“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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