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4章

血红与雪白相映，铺满整座雄城。

茫茫风雪遮挡住视线，只有此起彼伏的各种声音充斥在城中街道，马蹄声，马嘶声，哭喊声，哀嚎声，刀剑入肉声，其中女人的尖叫声最为刺耳，不停在城中回荡。

南门城墙，人头攒动，有安西一众官员，也有公羊龙蛇，左太星这样的江湖高手，一个个面目凝重，沉默不语。

北门已破，东门已破，西门已破，各翁城已破，内城已破，敌军踏足大都护府，军情如骤雨报来，以至于变得麻木。

反倒是卜琼友神色淡然，嘴角挂起笑意，朗声道：“诸位，破城在即，有何遗愿，尽可刻在墙砖之上，迟早有一天，咱们宁人，会重新把碎叶城打回来，收复安西！咱们就死在这里，以在天之灵，看着儿郎们，如何驱除蛮夷！”

言辞间豪迈豁达，不像是被攻破城池的，反倒像是才攻占下城池。

众人垂头丧气，无人附和。

安西军主帅宫子谦踏前几步，伸出长剑，用剑如笔，在墙砖刻下一个大大的宁字，平静说道：“若有来生，还为宁人。”

有宫子谦带头，众人开始纷纷效仿，刻字，留诗，写遗言，神色悲怆，有人已经开始悄悄抹泪。

卜琼友朝宫子谦笑道：“朝廷在半个月前，给你我封了官，卜某为安西大都护，忠烈侯，上柱国，许皇城乘舆，宫帅加封上柱国，定远侯，食邑八千户。谁说只有柴子义柴大人沐浴天恩？卜某四年来升三品，成为紫袍贵人，纵观整个朝廷，也属于凤毛麟角，宫帅以三十岁的年纪，成为一军主帅，除去皇亲国戚遥领，以你最年轻，真乃可喜可贺，当浮一大白！”

宫子谦低声呢喃道：“这哪儿是封官，分明是追授，你我早已决定死守碎叶城，何必再来这一套，朝廷这是将你我当作小孩子戏弄，死都死的窝囊。”

卜琼友开怀笑道：“追授总比不闻不问要好，至少百年以后，谁路过碎叶城，不得冲咱撒一碗酒？”

谈笑之间，已经将生死托付，大宁武将向来忠烈，文官也不遑多让。

盘膝坐在巨弩之上的公羊龙蛇双臂环胸，上古名枪插在背后，低声道：“二位，先不忙着殉国，只要浮丘大武不出手，我能带你们杀出一条血路，半日之内，可到京城。”

上四境手段玄妙，有许多不为人知的技艺，半日之内抵达京城，还是带人赶路，传出去，足以惊世骇俗。

“多谢前辈美意。”

卜琼友冲他一躬到底，笑道：“卜某早已决定陪碎叶城殉葬，就不回京城了，不如带走宫帅，他年纪尚轻，又是皇亲国戚，只要活着回去，日后必为西北一柱。”

众人将目光齐刷刷投到宫子谦身上。

公羊龙蛇只说要带二人突围，其他人可讨不到活路，宫子谦有勇有谋，贵为郡马，再有安西这番死战功绩，几乎可以和赵之佛鹿公乘平起平坐，等两位老帅卸任，他就是大宁第一武将，荣华富贵，享之不尽。

谁知宫子谦没有半分犹豫，淡淡说道：“不了，本帅的兵在安西，丢下他们独活，致使宫家颜面何存。”

公羊龙蛇嗯了一声，拂须道：“世家子弟，可蠢，可笨，这都是天资，无法改变，但立足于世，气节当头，你的心思我懂，也敬佩宫帅胆识，日后初一十五的三炷香，公羊家后辈给你烧。”

宫子谦莞尔一笑，拱手道：“大恩大德，来世再报。”

“公羊前辈，卜某有一个不情之请。”

卜琼友微微一笑。

“怎么，改主意了？”

公羊龙蛇眼神散出一些玩味，“不知大都护想要去固州领旧部抗蛮，还是返回京城？”

卜琼友洒然笑道：“卜某不走，只是想请前辈将左掌教带回老君山疗养。”

公羊龙蛇花白眉毛挑起，低声道：“大掌教引天雷焚身，丹田经络和五脏六腑尽毁，大罗神仙也难救，如今虽然没有毙命，全凭一口浑厚真元撑着，等体内残余真元散尽，那口气也就没了。你要我带着即将殒命的人，奔袭几千里，未免有些得不偿失。”

卜琼友语重心长说出四个字，“叶落归根……”

生怕公羊龙蛇拒绝，卜琼友补充道：“大掌教是为救大宁苍生而来，道门高人尸骨，总不能留给蛮子糟蹋。况且南线由五掌教镇守，东线由二掌教和四掌教鼎力相助，若得知师兄死在碎叶城，怕是不能安心杀敌，劳烦前辈跑一趟，即是为了江湖同道，也是为了大宁兴旺。”

“罢了。”

公羊龙蛇一挥衣袖，发起了牢骚，“老夫从不与你们这些文官讲道理，讲也讲不过，念在左掌教以死守护安西的份上，我就当一回车夫，把人背到伏牛山，交给白玉蟾。”

卜琼友诚恳道：“谢了……”

安排完后事，卜琼友转而走到陈龙树身前，望着瘦瘦巴巴枯树模样的男子，含笑道：“我已写好奏折，将六十二县义士驰援碎叶城的事迹，禀报朝廷。”

长相木讷的陈龙树缓缓摇头道：“他们图的不是虚名，就是听到袍泽有难，想要出一把力，这几千人当中，有九成已为人父，用他们的话说，就是给家里留了后，不怕断了香火，自己死也就死了，大不了等十几年后，再来跟蛮子玩命。”

经历过大风大浪的卜琼友，本以为自己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听完质朴无华的一番话，突然热泪盈眶，一把抓住陈龙树手腕，哽咽道：“我替大宁，谢你们安西六十二县壮士义举……”

刀剑声隐约传来。

卜琼友揉了把脸，怔怔望向漫天风雪，呢喃道：“王侯将相……功名利禄……以为是人间极乐，可有些东西，远比极乐重要……”

转过头，温文尔雅的安西大都护满脸狞色，抽出血迹斑驳的宁刀，撩起官袍，咆哮道：“兄弟们，该为大宁尽忠了！”

“为大宁尽忠！”

虽然城墙人数不过几百，可已压过十万大军胆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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