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4章
崖顶之上。
算算时辰，已经是拂晓左右，应当是日出东方景象，可旭日也冲不开连绵阴雨，背驼山脉依旧笼罩着死寂灰色。
韩无伤瘫坐在树边，长发湿漉漉搭在锦袍，脸色是将死之前的煞白，但毫无惧意，望着对面少年，时而挤出一抹说不清道不明的古怪笑容。
他心里如同一盏明灯，这次西征，朝廷以他为矛，来冲破大宁东线，看似是威风八面的一军主帅，其实不过是一枚可有可无的棋子，该弃的时候，绝不会拖泥带水，就像是在莒城时，让大供奉陪张燕云殉葬一般。
真正砍向大宁的宝刃，是前夜才出征的丘王世子，他所率三军精锐，早已集结在九江道，自己之所以赖在杀虎口不肯动兵，一来是观察樊庆之举动，二来就是不肯为他人做嫁衣。
谁知昨夜李桃歌竟然敢夜袭大营，使得自己失了先手，又将性命甩在无名崖顶。
韩无伤极为不服气说道：“三十年与虎谋皮，敌不过世家权柄，李桃歌，本都督今日虽死，但却看不起你。”
不远处的申天离正朝这边观望，生死关头，李桃歌才没工夫与他争辩，背起重伤倒地的二掌教，把吃奶的力气都用了出来，一溜烟儿朝相反方向狂奔。
“去崖边，贫道还有些气力，约莫能挡住申天离一击。”
听到耳边声音虚度无力，李桃歌心中一颤，清楚裴太莲是想以死护他周全，于是强撑起笑容，说道：“二掌教，先别急着拼命，在下还有些不为人知的手段，或许能逃过一劫呢。”
“别做梦了。”
裴太莲低声道：“就算林青帝亲至，申天离都能与其过上几招，你的白泽血脉就像是没断奶的幼虎，吓唬吓唬猫狗还行，想与熊罴为敌，不过是饱腹的一餐而已。”
李桃歌柔声道：“妹夫曾经教我，庙堂中钻营，稳字为先，江湖中行走，义字当头，您是我请来的贵客，怎能把您丢下自己逃命，传出去，李家名声毁于一旦，今日要死一起死，要活一起活，咱爷俩绑在一块了，谁来都拆不散！”
语气越来越高亢，颇有些江湖豪侠意味。
听着充满幼稚的慷慨言辞，裴太莲不由好笑道：“贫道没亲眼目睹过赵王风采，但纵观他的生平，似乎并不是执拗刚直之人，若真是义字当头，他入东岳军成为步卒时，早已死了几十回。侯爷，有些话是说给别人听的，有些学问是用来自己立世所用，切莫混为一谈。”
李桃歌半信半疑，嘀咕道：“妹夫……对我倒是全心全意……”
“好啦，后面追杀的可是天下第一术士，竟然有心思对别人评头论足，侯爷胆气之熊，世间罕有。”
不止李桃歌心思飘向别处，裴太莲也有心情开起了玩笑，回头望向申天离，之所以没有出手，只因阵中的李小鱼正在疯狂出刀，一时将大阵冲的摇摇欲坠，申天离神色凝重，缓缓结起手印，随着他指向阵中，一道雷光划破黑暗。
手引天雷。
雷乃天地之间至阳，稍微碰到就会形神俱灭，能够徒手引雷，仅凭这点就够申天离屹立术士之巅。
裴太莲慎重说道：“小鱼前辈为了让你逃命，全力冲阵，申老怪瞧着不妙，祭出压箱底的东西，侯爷，莫要辜负小鱼前辈一片苦心。”
李桃歌心知肚明，即便自己转身去救，不过是以卵击石，反而令老祖见死却不能救，于是强忍住没敢回头，双眼通红，从嗓子眼里重重嗯了一声。
一道天雷落入大阵，李小鱼拧起半白半黑的眉毛，不退反进，冲着天雷抬手就是一刀。
这一刀，曾令北海起浪百尺。
血红刀尖触及天雷，爆发出璀璨光泽，稍微顿挫之后，刀芒暴涨，比起雷光都要夺目，将天雷一分为二。
又瘦又矮的李小鱼悬浮在半空，尽管半边身子已成焦黑，双目仍含有睥睨天下的傲气。
申天离双手缓慢鼓掌，赞叹不已，“贤弟刀法震古烁今，天雷都能劈开，倒是令为兄眼界大开，就是不知……落在你子孙后代头上的天雷，小鱼贤弟可有妙法抵挡？”
李小鱼目光透出磅礴杀意，面容扭曲，一字一顿道：“申，老，怪，我草你祖宗十八代！”
没有讨饶和劝阻，完全发自心底真情流露。
“啧啧啧，贤弟莫要失了仙人气度，一会儿你那李家后辈若是没死，我想问问他，是挨骂疼，还是挨天雷疼。”
申天离嬉皮笑脸说完一番话之后，右手双指向天，云层中顿时传来轰隆雷声。
虽然李桃歌和裴太莲二人早已逃离视线，可难逃谪仙人神识笼罩，申天离微微一笑，轻声道：“世间最悲之事，莫过于白发人送黑发人，小鱼贤弟，节哀哦。”
双指点在李桃歌逃离方向，正要落下天雷，申天离忽然面容一肃。
神识当中，有道人影悄无声息出现在后方。
要知道进入上四境后，世间一切都会变得缓慢清晰，登顶谪仙人后，神识更为匪夷所思，十里之内的风吹草动，几乎尽在掌控之中。
这道身影不知何时而来，居然能凭空出现在自己身后。
不足五尺。
申天离双指点地，随着衣衫荡起，眨眼间已远在十丈开外。
谪仙人保命功夫，在天下间首屈一指，可来人似乎算准了他会跑，如同影子紧紧跟在后面。
人未至，拳已奔向后心。
申天离眼底抽搐一下，袍子顿时鼓起。
拳锋击中长袍，轻飘飘如同柳絮缠身，从申天离体内涌起八卦图案，闪烁过后，将来人轰飞。
申天离转过头，嘴角沁出一缕鲜血。
自登顶谪仙人以来，初次受伤。
当神识蔓延开来，刺客竟又不知所踪。
来的快，去得更快，若非体内蛮力横冲直撞，宛如做了一场噩梦。
申天离想要再次寻找李桃歌，神识飘出，结果如同那名刺客一样，变得无影无踪。
吃了闷亏的申天离浮现起阴鸷神色，自言自语道：“琅琊李氏，逃的了一时，能逃的了一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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