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百一十四章 浮生一刹
“钟离先生通晓璃月万古岩层记载,必然也知道,层岩巨渊曾爆发过一场大战,帝君以天星镇压地龙,方保璃月无虞。”
凝光的声音不疾不徐,语气微微停顿,目光留意着钟离的神情。
“而在五百年前,深渊魔兽入侵璃月,战线一度被压制在层岩巨渊。彼时传闻,有一位失忆的四臂夜叉现身战场,协助千岩军浴血奋战。”
“只可惜那场战争太过惨烈,在地底无尽的黑暗中,业障的侵蚀让这位夜叉彻底忘记了自己的名字,也忘记了为何而来,他神智不清时,只会对着彼时的方士好友,一遍遍呼唤「弥怒」或「金鹏」的名讳。”
“后经考证,这位夜叉应是在魔神战争时期追随帝君的首位夜叉,被赐予「腾蛇太元帅」的称号,他生有四臂,操控雷元素之力,是五位仙众夜叉中公认的大哥与领袖。”
说到这里,凝光终于收住了话头,抬眼直视钟离,缓缓吐出了那个名字:
“其名为「浮舍」。”
候场室内静了一瞬,钟离听着凝光的话,面上的表情出现了肉眼可见的沉默。
这表情出现在向来以温文尔雅、从容不迫著称的钟离先生脸上,几乎就是不可思议。
那双平日里总是波澜不惊的金色眼眸此刻像是定住了,瞳仁深处有什么沉重的东西缓缓翻涌上来,又被他逐渐压回去。
钟离静静站在凝光面前,双手负于身后,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可正是这份过于笔直的姿态,反而泄露了他此刻心绪的起伏。
若是平常,钟离的站姿总带着几分闲适的松弛,而此刻却隐隐透出些僵硬。
片刻后,他才垂下眼帘,低低地念了一声那个名字。
“浮舍……”
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长眠地底的东西,陪伴在旅行者身侧的派蒙莫名觉得鼻子一酸,可还没等她弄明白这股情绪从何而来,旅行者已经一把将她的嘴捂住,眼神交流间不再多言。
候场室内安静得只剩下窗外隐约传来的人群喧嚣。
钟离没有讲述什么故事,只是重新抬起目光,看向凝光,语气比方才淡了几分,却多了一丝旁人听不出的滞涩:
“凝光小姐向在下提及此事,是要以此要挟我上擂台?”
凝光闻言微微摇头,神色肃然中透着坦诚。
“我并非要以此要挟钟离先生,只是想来想去,能让先生感兴趣的东西,恐怕也只有这个了。”
凝光的观察力何等敏锐,钟离方才那转瞬即逝的滞涩全被她看在眼里,天权星当下便明白,这段关于浮舍的影像在钟离心中的分量比她预想的还要重。
于是她话锋一转,语气放软了几分:“钟离先生不必多想,也不必顾虑输赢,不论您是否赢下这场比赛,只要您愿意上台,这段影像,我都会双手奉上。”
钟离抬起眼帘,目光落在凝光脸上,平静地看了她片刻,眼中翻涌的情绪已经被重新敛去,取而代之的是更难以辨认的意味。
“凝光小姐倒是惯会做生意。”
钟离缓缓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却让凝光心里微微一紧,她没有接话,只是唇角维持着得体的弧度。
凝光知道自己方才那句话说是让步,其实也是一种试探,试探钟离究竟会为了一段旧人旧事,走到哪一步。
而钟离沉默了几息,语气依旧平静,最终点了点头。
“好,在下答应了。”
“只望凝光小姐信守承诺。”
凝光微微颔首,神色间是一贯的从容笃定。
“这是自然,我向来说话算话,钟离先生尽可放心。”
两人之间的交易,就此敲定。
然而,在场最着急的人,反而不是交易双方中的任何一位,而是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切发生的旅行者。
她刚开始听说钟离决定弃赛时,其实是悄悄松了一口气的,原因很简单,若是钟离真的上了擂台,对上的又是法玛斯,那便等同于两位神明正面交手。
即便两人都收着力气,以点到为止为前提,那座擂台能不能承受得住都是两说,更遑论擂台周边还坐着那么多璃月的百姓。
神明的战斗,哪怕只是余波,也足以酿成难以挽回的灾祸。
钟离弃赛,于璃月的百姓而言反而是最稳妥的结局。
可偏偏凝光却不知出于什么考量,竟然开出条件与钟离做起了交易,而这交易的目的,仅仅是为了让钟离上台参加这场比赛。
旅行者心中警铃大作。
在凝光和钟离交谈的那段时间里,旅行者几乎没有停止过给凝光使眼色,她眉眼间的焦虑几乎要溢出来,一会朝钟离的方向微微摇头,一会又用眼神死死盯着凝光,试图用这种方式提醒对方。
然而凝光仿佛全身心地投入在与钟离的交谈之中,目光始终落在钟离身上,从头到尾没有分给旅行者哪怕一星半点的余光。
事实上,凝光不是没有注意到旅行者的暗示,以她的眼力,候场室内任何一个人的小动作都逃不过她的眼睛,只是她选择了无视。
无可奈何之下,少女只能眼睁睁看着凝光与钟离完成了这笔交易。
旅行者想开口,却又找不到合适的立场和理由去阻止,说到底钟离自己已经点了头,她又凭什么替钟离做决定呢?
派蒙显然没想那么多,她见两人达成了约定,天真地以为事情就此皆大欢喜了,便凑到旅行者耳边,语气里还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欢快:
“哎,这不是挺好吗?钟离答应参赛了,凝光也说了不管输赢都给那个影像,这样大家就都不用打得太认真嘛!而且刚才那么紧张的气氛,现在总算缓下来了……”
旅行者没有接话,只是勉强扯了扯嘴角,算是回应。
而法玛斯瞧着钟离应下交易时那副沉静却略显僵硬的模样,反倒颇觉得有些好笑,但他也没说什么,只是以旁观者的姿态静静地欣赏着眼前这一幕。
堂堂岩王帝君,璃月的缔造者,众仙之祖,如今竟为了一段旧日同伴的影像,与一个凡间的商人讨价还价,甚至甘愿以登台战斗作为交换。
曾经高高在上的神明,如今也学会了用凡人的方式去做交易。
钟离自始至终没有看任何人,他微微垂下眼帘,像是接受了什么,又像是放下了什么。
神明退位,凡人掌权,璃月的命运,不再由神明定夺,而是交到了凝光这样的凡人手中。
此刻站在众人面前的不是那位高高在上,言出法随的摩拉克斯,他如今不过是一个名为钟离的凡人,一个在璃月港中默默往来的往生堂客卿。
他会为了看一眼往昔战友的残影,不得不接受凝光的条件,不得不走上他原本毫无兴趣的擂台,不得不以平等甚至是处于被动的一方,与凡人谈条件做交易。
这是钟离亲手选择的时代。
人治的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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