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26章 我想去特区
六十公里外,内比都。
闵上将的书房里,灯也亮着。
时间已过凌晨两点,但他毫无睡意。书桌上摊着三份报告,来自三个不同的情报渠道,描述的是同一件事:特区边境线外那些小股武装的动向。
第一份报告说,杨龙的人上周接触了至少四支地方武装,带去的“礼物”包括现金和技术培训。第二份报告确认了现金数额和培训内容,并补充说,其中两支武装的态度“明显松动”。第三份报告最简短,只有一句话:掸邦高原那几支队伍,目前仍在观望,未做明确表态。
闵上将的目光在那最后一句话上停留了很久。
观望。这两个字,他太熟悉了。
过去二十一年里,无数支地方武装用这两个字吊着他,也吊着各路试图拉拢他们的势力。观望不是中立,观望是在等。等风向更明朗一点,等筹码更重一点,等那个“必须选边站”的时刻到来之前,尽可能地多捞一点保障。
可这一次,他忽然不确定那些人是在等什么。
等军政府开出更高的价码?还是等特区那套“民生合作”铺到他们家门口,让他们的兄弟用脚投票?
书房的门被轻轻叩响。
“进来。”
瑞貌推门而入,手里没有带文件,只拿着一部加密手机。
“将军,仰光那边来的紧急电话。”
闵上将接过手机,没有立刻放到耳边,只是看着屏幕上那串加密后的乱码。他知道这通电话来自谁,仰光军区司令部那位与他共事二十年的老战友,分管若开邦事务的钦貌少将。
“是我。”
电话那头传来的声音沙哑,带着连夜作战后的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将军,若开那边出事了。”
闵上将的眉头微微皱起。
“说。”
“今天下午三点,C-17营地附近那个岗楼,”钦貌少将顿了顿,“哨兵开枪了。”
“目标?”
“不是目标。是……孩子。”
书房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一个十二三岁的男孩,进隔离带捡球。哨兵说他喊过话,但孩子没停。开了两枪,一枪打空,一枪打中腿。”
闵上将闭上眼睛。
“人怎么样?”
“送医了。没有生命危险。但……”
“但什么?”
“营地那边,今晚没有熄灯。三百多户人家,全都亮着灯。不闹事,不说话,就是亮着灯。到现在还亮着。”
闵上将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三天前瑞貌汇报的那条消息,三十七名僧侣在秘书处大楼外化缘,八人来自曼德勒,十二人来自实皆,十七人来自掸邦。
现在,若开邦的难民营里,三百多盏灯亮了一夜。
灯。
又是灯。
“开枪的哨兵,”他问,“现在在哪?”
“隔离了。军区派人去接,明早送内比都。”
“送到之后,先让心理医生见。然后,按规程处理。”
“是。”
电话挂断。闵上将把手机递还给瑞貌,重新坐回书桌前。
窗外,内比都的夜依旧沉静。草坪修剪机停在车库深处,驾驶员早已回家。只有那些为迎接东盟外长会而新装的路灯,沿着空旷的大道排列成行,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去若开邦视察时,在一条边境公路上遇到过一个放牛的孩子。那孩子大概七八岁,光着脚,站在路边看他的车队经过,眼神里没有恐惧,也没有好奇,只有一种他当时无法理解的、空洞的平静。
他问陪同的军官:“那孩子在看什么?”
军官回答:“他在看车。这条路很少有车经过。”
他当时没有多想。此刻却忽然意识到,那孩子看的不是车。那孩子看的是“经过”。是某种从他眼前驶过、却永远不会为他停留的东西。
现在,C-17营地的三百多盏灯,也是那个孩子的眼睛。
天亮之前,仰光。
吴登伦比往常起得更早。凌晨四点,天还没亮,他已经坐在书房的窗前,就着一盏老式台灯,看完了管家凌晨送来的那张小纸条。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若开邦C-17营地,昨夜三百户亮灯。哨兵已撤。
他没有评价,没有感慨,只是将纸条折好,放进书桌右手边第二个抽屉里。那个抽屉里已经积了厚厚一叠类似的纸条,每一张上面都记录着某个地方的某盏灯、某个人、某句话。
他关上抽屉,望向窗外。
缅桂树在晨曦中显露出模糊的轮廓,花香依旧。远处的城市尚未苏醒,只有早起的僧侣们开始沿着街道化缘,橘黄色的僧袍在灰蓝色的晨光中缓缓移动,像一条无声的河。
吴登伦看着那条河,忽然想起三十多年前,自己第一次走进议会时的场景。那时他年轻,充满理想,相信自己这一代人能改变这个国家。
三十三年后,改变这个国家的,或许不是议会里的人,而是那些亮了一夜的灯,和那些顺着灯光找路的脚。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纱窗。清晨的空气涌进来,微凉,带着泥土和露水的味道。
“来人。”
管家应声而入。
“通知昂觉,”吴登伦说,“今天下午,请那几个愿意来的人,来家里喝茶。”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就说,老先生想听听,最近有哪些年轻人,想去特区看看。”
管家颔首,无声退下。
窗外的晨光渐亮,将整座宅邸染成温暖的金色。远处,大金塔的轮廓在朝阳中渐渐清晰,塔尖的宝石反射着耀眼的光芒,仿佛要将整座城市从沉睡中唤醒。
这一天,注定不会平静。
若开邦C-17营地的三百盏灯,亮了一整夜。
天亮时,灯一盏一盏地熄灭,像某种心照不宣的仪式。熄灭最后一盏灯的是个十二三岁的女孩,她站在自家棚屋门口,踮起脚,伸手去够那根垂下来的灯绳。够了好几下才够到,用力一拉,灯灭了。
她转身跑进屋里。屋里,她的弟弟还躺在床上,就是昨天被子弹打中腿的那个孩子。伤口已经包扎好,医生说没有伤到骨头,休养几个月就能走路。此刻他正睁着眼,望着棚顶那些漏光的缝隙。
“哥,”女孩蹲在他床边,“还疼吗?”
男孩摇了摇头。
“那你为什么不睡?”
男孩没有回答。他只是盯着棚顶的缝隙,看光线一丝一丝渗进来,像无数根细细的线,把他和外面的世界连在一起。
女孩顺着他的目光望上去。棚顶是破的,能看见天。天是灰蓝色的,有几缕薄云正在缓慢移动,不知要去哪里。
“哥,”她说,“我想去第五特区。”
男孩的目光终于从棚顶移开,落在她脸上。
“去第五特区干什么?”
“上学。”女孩说,“昨天来的那个穿白大褂的人说,特区有学校,不要钱,还管饭。学出来能当护士,给别人看病。”
男孩沉默了很久。
“那你去吧。”他最后说。
“你呢?”
“我留下。”
“为什么?”
男孩没有回答。他只是重新望向棚顶那些缝隙,看着光线越渗越多,把整个棚屋都照亮了。
女孩没有再问。她只是安静地蹲在他床边,陪他一起看天亮。
远处的岗楼空空荡荡。哨兵已经撤了,新的还没来换。只有那支被遗落的步枪还靠在岗楼角落,枪托上沾着昨天傍晚的露水,在晨光中反射出暗淡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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