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63章 进步最大的
常小北正在进行第五遍靠泊练习。
他的艇以怠速靠近浮码头,艇头对准码头边缘的一个旧轮胎——那是秦渊设置的靠泊标记点。
艇头在距离轮胎大概一米的时候,他把挂机挂到空挡,让艇靠惯性滑行。
艇的速度慢下来了,但方向偏了——艇头在最后半米的滑行过程中被一阵侧风吹偏了大概十五度,艇头没有对准轮胎的正中央,而是撞上了轮胎的边缘。
碰撞的力度很轻,轮胎橡胶吸收了大部分冲击力,但艇头还是向右侧滑了一下。
“六号艇,偏差四十厘米。”岳鸣的声音从通信耳机里传来。
他坐在岸上的水泥墩子上,面前已经多了一个三脚架架着的小型风速计。
他每隔十五秒记录一次风速和风向,然后把数据标注在每个人的靠泊偏差值旁边。
矮个子胡子喝了一口咖啡,跟旁边的高个平头说了一句什么。
法语。
常小北听不懂,但岳鸣听得懂——岳鸣在岸上,距离防波堤更近。
常小北通过通信耳机的公共频道听到了岳鸣很轻的一声冷哼。
“岳鸣,他说什么?”方岩的声音从通信频道里传来。
他已经完成了第七遍靠泊,偏差值从一开始的八十厘米缩小到了三十厘米,成绩在稳步提升,但他显然也注意到了防波堤上的观众。
岳鸣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的声音出现在频道里,语调和他报数据时一样平淡。
“他说——他们连把艇停直都做不到,三天后怎么抢滩。”
通信频道里安静了大概三秒。
挂机的哒哒声和海浪拍打防波堤的哗哗声填满了这三秒。
然后段景林的声音响起来了。
他的语调比岳鸣还要淡,淡到像是在说今天食堂中午供应的是土豆炖牛肉。
“三天前,我们在夜间对抗里活下来的时候,他们也说过类似的话。”
没人再接话。
但常小北注意到一个变化——方岩在第八遍靠泊的时候,他的艇头稳稳地对准了旧轮胎的正中央,艇身与浮码头的夹角是标准的九十度,惯性滑行的距离控制得恰到好处,艇头碰到轮胎的那一瞬间,冲击力小到轮胎连晃都没晃一下。
岳鸣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
写完之后他抬起头,往防波堤的方向看了一眼。
他看的不是矮个子胡子,也不是高个平头。
他看的是那群法国兵里站在最后面的一个人——那个人手里没有咖啡,也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目光跟着华国队的运输艇在水面上移动。
他的眼神里没有嘲讽,只有观察。
午饭是在渔港旁边的废弃水产加工厂里吃的。
加工厂是一栋两层楼的混凝土建筑,门窗早就被拆掉了,只剩下混凝土框架和屋顶上锈迹斑斑的铁皮顶棚。
厂房里弥漫着一股陈年的鱼腥味——不是新鲜鱼的腥,是鱼油氧化后残留在混凝土缝隙里的那种酸涩的、有点刺鼻的气味。
海风从没有窗户的墙洞里灌进来,把铁皮顶棚吹得嗡嗡响。
秦渊让炊事班送来了保温箱装着的热饭——米饭、红烧牛肉、炒白菜和一个保温桶装着的紫菜蛋花汤。
所有人坐在厂房里用木板和水泥墩临时搭的桌子旁边吃饭,救生衣没脱,只是解开了胸前的卡扣,挂在肩膀上。
方岩吃了三碗米饭。
他的饭量比平时大了一倍,吃相也比平时粗糙——筷子夹起的饭团在送到嘴边之前掉了一块在桌上,他用手指把掉下的饭粒拨回碗里,继续吃。
他的额头上还带着汗,汗水被冷风吹干后在太阳穴附近留下了一道很浅的白色盐迹。
“开船比跑障碍累。”他把嘴里的饭咽下去,喝了一大口蛋花汤,“跑障碍只要腿使劲,开船的时候全身都在使劲——腿要稳住重心,腰要随时调整压舷角度,手臂要控舵。
最累的是眼睛,一直盯着水面看,看了三个小时,现在看碗里的汤都在晃。”
“那你下午会更累。”岳鸣坐在他对面,已经吃完了。
他把筷子横放在空碗上,打开了防水笔记本,翻到下午的训练计划,“下午一点到三点,编队航行。
秦队要求六艘艇保持菱形编队,间距二十五米,航速十五节,在港外海域绕标三圈。”
方岩的筷子停在半空中。
“编队。
十五节。”他说,“我们现在连靠泊的偏差才刚降到二三十厘米。”
“所以下午的训练计划里包含了浪区适应。”岳鸣翻了一页,用手指了指笔记本上的某一行字,“港外海域今天的浪高是零点六到零点九米,阵风十节。
编队航行过程中会穿插紧急避让和队形变换。
秦队的原话是——‘让他们在浪里颠一颠,比在平水里练十遍靠泊有用’。”
常小北坐在旁边,把碗里最后一块牛肉夹起来放进嘴里。
牛肉炖得很烂,纤维在嘴里散开的时候释放出浓郁的酱香。
他嚼着牛肉,脑子里在回想上午最后一趟靠泊时的感觉——艇头在靠近码头时,他通过调整身体重心的位置来微调了艇身的倾斜度,重心往右偏一点,艇身就会往右倾一点,艇头在水中的投影就会稍微偏右。
这个微调是他无意中做出来的,但效果很好,靠泊偏差从那之后一直稳定在二十厘米以内。
他不知道这个技巧有没有名字。
他只是在那一刻觉得应该这样做,然后身体就自然而然地做了。
“段景林呢?”周锐突然问了一句。
他环顾了一圈厂房,在角落里找到了段景林。
段景林没有吃饭,他蹲在加工厂的一个废弃水泥池旁边,手里拿着一根从扫帚上拆下来的木棍,在水池里的积水中画着什么。
常小北走过去看了一眼。
水池里的积水大概十厘米深,水面上浮着一层油花,油花在光线折射下泛着彩色的光纹。
段景林用木棍在水面上画了十二条线,每条线代表一艘艇,然后在线的周围画了几个箭头——箭头代表的是水流方向和风向。
他在用积水当沙盘,推演编队航行时如果风从侧向吹来,每一艘艇应该怎么调整艇首朝向才能保持队形。
“风从西北偏北来,浪的方向和风向基本一致。”段景林用木棍在水面上点了一下,“编队如果往南走,浪会从右舷方向打过来,艇身会往左倾斜。
如果不想被浪推散队形,应该让艇首稍微往右偏大概五到十度,偏得太多会脱离编队,偏得不够会被浪推着往左漂。”
他用木棍在代表自己九号艇的那条线上画了一个小角度的偏转角。
木棍划过水面的时候惊起了沉在水底的细微杂质,杂质在水中翻卷了一下又缓缓沉下去。
常小北蹲在水池旁边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从地上捡起另一根小木棍,在代表六号艇的线上也画了一个偏转角——角度和段景林画的不同,因为六号艇在编队中的位置和九号艇不同,受到的侧风角度会有细微的差异。
段景林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但他在自己的图上修改了一个箭头的角度——把风的方向从正北偏西北修正到了更精确的西北偏北十二度。
常小北注意到了这个修正。
他也在自己的图上做了一样的修正。
两个人蹲在废弃水池旁边,用两根木棍在油花覆盖的积水上画来画去,直到秦渊吹响了下午训练的哨子。
下午的编队训练持续了三个小时。
港外海域的浪比秦渊预报的大了一点——气象数据总有滞后,实际浪高在下午两点左右升到了将近一米。
六艘运输艇呈菱形编队在海面上行驶,间距二十五米,前后两排。
常小北的六号艇在菱形的右侧顶点,段景林的九号艇在后排中央,方岩的三号艇在前排最前面。
海面上的风比港口里大了不止一个等级。
港口里有防波堤挡住风浪,水面虽然也有波纹,但总体还算平静。
港外完全是另一回事——没有了防波堤的遮挡,海风直接从鄂霍次克海的开阔水面上灌过来,风速大概在十二到十四节之间,相当于六级风。
风吹在水面上掀起了一排一排的白浪,浪尖上的白色泡沫被风撕成细碎的水珠,打在脸上像细砂纸擦过皮肤。
艇身在浪区里的颠簸幅度比常小北预想的要大。
艇头每次遇上一个浪,都会先被抬起来——挂机螺旋桨在浪谷里空转,声音突然升高一个调——然后艇头越过浪峰后重重地砸下去,船底拍在水面上的感觉像是在水泥地上跺了一脚。
拍击的冲击力从脚底传到膝盖再传到腰,震得牙齿都在发酸。
他保持蹲姿站在驾驶位上——秦渊教过,浪区航行不能坐,必须蹲着,降低重心的同时保持下肢的弹性,让膝盖和脚踝吸收波浪的冲击力。
站着太高会被颠下艇,坐着太低视线不够远,看不到下一个浪的位置。
蹲姿是最优解。
通信耳机里传来秦渊的声音,声音被海风吹散了一部分,但关键指令还是清晰的:“编队右转三十度,规避前方浪区。
转向时保持间距,外侧艇加速,内侧艇减速。”
常小北把油门手柄往前推了大概两厘米。
挂机的声音从突突突变成了哒哒哒,艇速从十五节升到了十八节。
他是编队右侧外侧的艇,右转的时候需要比内侧艇走更多的路程,必须加速才能跟上队形。
加速之后艇身的颠簸更剧烈了。
艇头每次被浪抬起来之后落下的时间间隔变短了,因为速度提高后艇头碰到的浪的频率也提高了。
常小北感觉自己的膝盖在反复吸收冲击力之后开始发酸,小腿前侧的肌肉绷得很紧,紧到他能感觉到肌肉纤维在作战裤的布料下来回滑动。
“三号艇偏离航向,往左偏了十度。”岳鸣的声音从通信频道里传来。
他在岸边一个用集装箱改造的临时指挥点里,面前摆着一个小型雷达屏幕和平板电脑,雷达上显示着六艘艇的实时位置和航向。
他把每一个偏差都记录下来,精确到度和秒。
“三号收到。”方岩的声音从频道里传来。
他的声音里夹杂着明显的喘息声,不是累,是紧张——在编队中保持航向需要持续的微调,每一次微调都要同时兼顾浪的角度、风速的变化和与前后左右四艘艇的相对位置。
对于上午才刚刚学会不撞到码头的方岩来说,这个要求已经接近他的认知负荷上限了。
他的艇晃了一下——是那种不正常的晃,艇身突然往右倾斜了将近二十度,船底的铝合金板和浪的斜面之间发生了角度冲突。
方岩本能地往左压舷,动作很猛,整个人从蹲姿变成了半蹲半站,左脚的胶靴在铝合金甲板上滑了一下,发出一声尖锐的橡胶摩擦声。
“稳住。”秦渊的声音从频道里传来。
不是喊,是说。
声音里的平稳和平时一模一样,好像方岩的艇只是稍微晃了一下而已,“油门别松。
松油门会让艇速骤降,后面的浪会从艇尾灌进来。
稳住油门,用身体压舷。”
方岩的艇在三秒之后恢复了平稳。
他没有松油门。
他的左手紧紧握着舵柄,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右手扶着船舷,身体往左倾斜了大概十五度,用自身体重压住了艇身的倾斜。
“三号回正。”岳鸣的声音再次传来,这一次他的语调里多了一个极小极小的停顿——就像是在写完一行数据之后,在下一行开头之前,笔尖在纸上悬停了那么零点几秒。
方岩也许没注意到这个停顿。
但常小北注意到了。
下午四点半,编队训练结束。
秦渊把所有人召回港口。
六艘艇靠泊的时候,每个人的动作都比上午流畅了不少。
方岩的靠泊偏差降到了十五厘米。
常小北的偏差始终控制在十厘米以内。
段景林的偏差最小——他每次靠泊的位置几乎完全一致,艇头碰到的旧轮胎上留下的印痕集中在巴掌大的一块区域里,误差不超过五厘米。
但进步最大的是刘洋。
(https://www.yourxs.cc/chapter/83148/118788136.html)
1秒记住游人小说网:www.yourxs.cc。手机版阅读网址:m.yourx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