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19章 印记
秦渊从车上跳下来,走到运输机旁边,和一个穿着飞行夹克的人握了手。那个人是飞行员,大概五十多岁,脸上的皮肤被风吹得很粗糙,鼻梁上有一道很深的晒痕,是被墨镜遮住的部分和没遮住的部分之间形成的分界线。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纸递给秦渊,秦渊看了一眼,折好塞进口袋。
秦渊转过身,面对所有人。
“跳伞高度八百米。降落区域是针叶林边缘的一片空地,我已经标定好了。落地之后,所有人向降落区域的中心靠拢。集合完毕之后,向东北方向行进十五公里,到达营地。”他看着所有人,“营地里有来自六个国家的军人。我们是第七个。我们到的时候,他们已经到了。”
他停了一下。
“所以,我们的降落,不能丢人。”
他没有说“要跳得漂亮”或者“注意姿态”或者“保持队形”。他说了“不能丢人”。这三个字比任何技术性的要求都更有力量。不能丢人,不是因为有人在看,是因为他们是中国人,他们代表的是中国军人,他们从八百米的高空跳下来,落在异国的土地上,走进一群外国军人中间——他们不能丢人。
赵旷的手攥紧了自己的伞包把手,把手的橡胶表面被他攥得发白,发出轻微的吱吱声。
常小北看着那架运输机,飞机的机身是深灰色的,机翼下面的发动机吊舱里,涡轮叶片在阳光里反射出一圈一圈的银白色光斑。他吞了一口唾沫。
八百米。他跳过。在训练基地跳过,在白天跳过,在好天气跳过,在标定好的降落场跳过。他没有在野外跳过,没有在针叶林上空跳过,没有在不知道下面是什么地形的情况下跳过。八百米的高度,从跳出舱门到落地,大概四十秒。四十秒里,他要完成开伞、操纵、观察地面、选择着陆点、准备着陆这一系列动作。四十秒,在平时训练中是一个很长的时间,长到他能做完所有动作之后还有时间看看天空。但今天,他知道那四十秒会比任何时候都快。
秦渊戴上头盔,扣好扣带,把备用伞包背在身后,主伞包背在胸前。他的动作很慢,不是为了慢而慢,是因为他每一个动作都很精确,精确到不需要第二次。每一条带子都拉到位了,每一个锁扣都扣到位了,每一条魔术贴都贴到位了。他做这些的时候,所有人都看着。他在用自己的动作给所有人做一个示范——不急,不慌,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他走到机尾的舱门前,踩上登机梯,进了机舱。机舱是空的,没有座椅,两侧的舱壁上固定着两条长凳,长凳是帆布面的,很窄,勉强能坐一个人。机舱的灯光是红色的,因为红色光不会破坏夜视能力,虽然现在是白天,但红色光已经成了军用运输机的标配。红色的光打在秦渊的脸上,把他的皮肤照成了一种不健康的、像淤血一样的暗红色。
他坐在长凳上,把安全带系好。安全带是四点式的,两个肩带,两个腰带,锁扣在腹部的位置。他扣好锁扣,拉紧,身体靠在舱壁上,闭上了眼睛。
一个人一个人地登机了。六十二个人,把机舱塞得满满当当。长凳不够坐,有人坐在地板上,有人靠在舱壁上,有人背靠背坐在一起。机舱里全是跳伞服摩擦的声音,全是锁扣碰撞的声音,全是呼吸的声音。红色的灯光照着每一张脸,每一张脸上都有同一种表情——不是紧张,不是兴奋,是那种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情之前特有的、全神贯注的、没有任何杂念的平静。
岳鸣坐在秦渊的对面,他的眼睛是睁着的。他看着秦渊闭着眼睛的样子,秦渊的眉毛在红色灯光下看起来比平时更深了,眉骨下面的阴影覆盖了他的眼窝,让他的眼睛看起来像两个黑色的洞。岳鸣不知道秦渊是不是真的在休息,还是在想事情,还是在做他一直在做的事情——在脑子里把所有可能发生的情况预演一遍,然后为每一种情况找到解决方案。
段景林坐在岳鸣旁边,他的腿伸不直,因为前面坐着赵旷。赵旷坐在段景林的两腿之间,背靠着段景林的膝盖。段景林的膝盖顶在赵旷的脊椎上,赵旷的脊椎骨在段景林的膝盖上硌出了一个一个的小坑。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也没有人要求对方换一个姿势。在这种拥挤到每一寸空间都被占用的环境里,忍受不舒服是一种默契,像两个人同时做出了一个决定——我们不说话,不抱怨,不换姿势,就这样。
发动机的轰鸣声变大了。螺旋桨从怠速转速提升到了起飞转速,桨叶从模糊的轮廓变成了一圈透明的圆盘,在阳光里折射出彩虹一样的颜色。飞机开始滑行,先是慢慢的,像一个人在散步,然后快了,像一个人在慢跑,然后更快了,像一匹马在奔驰。机舱里的震动从地板传上来,从舱壁传过来,从每一根结构梁上传过来,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脊椎骨里,传到了每一个人的牙齿里,传到了每一个人的头盖骨里。整个机舱在震动,整个世界在震动,所有的东西都在震动着,震动着,震动着——然后,震动消失了。
飞机离地了。
地面的摩擦力从起落架上消失了,轮子不再接触跑道,机身的重量全部由机翼承受。这种感觉很奇怪——你坐在一个正在飞行的机器里,你的身体和这个机器之间通过座椅和安全带连接,但这个机器不再和地面有任何接触,所以你本质上是在飞。你的身体知道你在飞,你的大脑知道你在飞,但你的胃还没有适应,你的内耳前庭系统还没有适应,你身体里所有的在亿万年的进化中形成的、用来感知你相对于地面的位置和运动的本能,全部在告诉你:你在一个不应该出现的位置,你在一个所有陆地生物都不应该在的位置——你在天上。
常小北闭着眼睛,他的嘴唇在动。他在念什么东西。坐在他旁边的周锐侧耳听了一下,听清了——常小北在念跳伞程序。不是全部的程序,是他在新兵连学跳伞的时候教官教的那句口诀:“离机数秒,开伞看天,对空观察,选地着陆。”他一遍一遍地念,嘴唇在红色的灯光里快速地开合,像一个在念经的僧人。
飞机在爬升。窗户外面,地面的景物在缩小,从一个个具体的、能看清细节的物体——树、房子、道路、车辆——变成了模糊的、抽象的、像儿童画一样的色块。绿色的针叶林,灰白色的沼泽,深褐色的丘陵,银白色的河流。河流在晨光里像一条很宽的缎带,弯弯曲曲地穿过针叶林,从一个湖泊流向另一个湖泊,在阳光的反射下,河面的颜色从银白色变成了金黄色,又从金黄色变成了银白色,因为飞机在转弯。
秦渊睁开了眼睛。
他看了一眼窗外,然后站起来。安全带的锁扣在他手指的按压下弹开了,咔嗒一声,在发动机的轰鸣声中,这一声咔嗒只有他自己能听到。他走到机尾舱门的位置,把手放在舱门的开关手柄上,没有拉。他站在那里,像一尊雕像。
所有人都看着他。红色的灯光从他的头顶照下来,在他的脸上投下阴影,他的表情看不清,但他的姿态是明确的、清晰的、不容置疑的——他在等。等高度。等位置。等那个他在地图上标定的、在脑子里反复计算过的、在飞行员的仪表盘上显示着的那个精确的坐标和时间交汇的点。
飞机开始平飞。发动机的轰鸣声从爬升时的撕裂声变成了平飞时的嗡嗡声,像一只巨大的蜜蜂在你的耳边飞。机舱里的红色灯光在震动中微微闪烁,每一次闪烁都会改变所有人脸上的阴影分布,让整个机舱看起来像一个在不断变化的、由红色和黑色构成的光影迷宫。
飞行员的声音从机舱的扬声器里传出来,带着电流的杂音:“到达跳伞区域。高度八百米。地面风速每秒三米。温度零下二度。能见度良好。”声音停了,电流杂音还在,像一个人在呼吸。
秦渊拉开了舱门。
门不是向外开的,是向上开的。舱门在液压装置的作用下缓缓升起,像一个巨大的眼皮在慢慢睁开。外面的光从舱门的下沿涌进来,不是红色的光了,是真正的、自然的、太阳的光。金色的阳光从舱门外倾泻进来,把机舱的地板照得发亮,把所有人的脸照成了温暖的、健康的、有血色的样子。
舱门外是天空。天空是蓝色的,不是深蓝不是浅蓝不是灰蓝,是一种你在颜料管里找不到的、只有在高空才能看到的、纯粹的、透明的、像一块巨大的水晶一样的蓝色。天空下面是大地的,大地是绿色的、灰色的、白色的、棕色的,所有颜色混在一起,像一块被调色刀随意涂抹的画布。针叶林的树冠是墨绿色的,在阳光下闪着暗沉的光,像一大片一大片铺在地上的天鹅绒。沼泽是灰白色的,表面的水在阳光下反着光,像一面面被打碎了的镜子散落在森林之间。
常小北看到了那一片空地。
它就在针叶林边缘,在一片沼泽和一片丘陵之间的一个缓坡上。空地大概有一个足球场那么大,地面是黄褐色的,可能是草,可能是苔原植被,可能是一层厚厚的落叶。空地的形状不是规则的,是不规则的椭圆形,边缘被树木切割成锯齿状。在空地的东北角,有一个很小的、灰白色的、正方形的影子,那是一栋房子——他们的营地。
常小北看着那片空地,他的心跳在加速。不是紧张,是他的身体在自动释放肾上腺素,准备迎接即将到来的跳伞。他的瞳孔放大了,他的支气管扩张了,他的心率从每分钟七十次上升到了每分钟一百一十次,他的血液从消化系统和皮肤表面向骨骼肌和大脑转移,他的身体在做一件它在几百万年的进化中学会的事情——准备应对极端情况。
秦渊站在舱门口,一只手抓住舱门的上沿,一只手抓住舱门的下沿,身体微微前倾。他的跳伞服在从舱门涌进来的气流中剧烈地抖动,布料拍打在他身上,发出噼噼啪啪的声音,像一面旗帜在狂风中飘扬。他的头发被气流吹到了后面,露出了他整张脸。在那一瞬间,所有人看到了他的脸——平静的、冷峻的、没有表情的、像大理石雕像一样的脸。但在这张脸上,在眉心和鼻梁之间的那个区域,有一道非常浅的、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的细纹。那不是皱纹,是长时间在阳光下眯着眼睛形成的肌肉记忆,是他在高空中、在强风里、在剧烈的阳光照射下观察地面时留下的印记。
秦渊松开了手。
他从舱门里出去了。不是跳出去的,是走出去的。他的左脚先迈出舱门,踩在了舱门边缘的踏板上,然后是右脚,然后他的整个身体离开了飞机,像一个人从悬崖边上迈出了一步,走进了空中。他没有翻滚,没有翻转,没有做任何多余的动作。他的身体在空中保持了一个完美的水平姿态,四肢对称地张开,像一个十字架。
所有人都看到了。从敞开的舱门里,他们看到了秦渊的身体在空中迅速变小,从一个人形变成了一个小点,然后从小点变成了一朵伞花。伞是灰绿色的,和针叶林的颜色几乎一样,在阳光下闪着暗绿色的光。伞花在空地上空缓缓旋转,顺时针方向,一圈,两圈,三圈,然后停止了旋转,开始直线下降。秦渊在操纵降落伞,他在找风,在找气流,在找地面的参照物,在找那个他在地图上标定的、在心里反复计算过的、他要精确落在的那个点。
他落在了那片空地的正中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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