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5章 你说变就变?
扶苏却没急着走。他寻了个空子,拉着冯征到后院僻静处,郑重地拱了拱手:“妹夫,此番多亏你指点,平阳县的事,我心里总算有了些章程。只是……临行之前,还想再听你几句金玉良言。”
冯征笑了笑:“大公子客气了。金玉良言谈不上,不过几句实在话。”
他沉吟片刻,缓缓道:“大公子回平阳县,头一件要紧的事,就是一个‘稳’字。你如今奉旨治理平阳县,多少人盯着?陛下盯着,朝臣盯着,就连那些暗地里等着看你笑话的,也在盯着。所以,你这头一步,万万急不得。”
扶苏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先把后方安置妥当。”冯征继续道,“衙役整顿,粮仓核查,民情摸底,一样一样来。只要你不冒进,旁人便抓不住你的把柄。”
“可那帮贼寇……”扶苏忍不住道。
“贼寇的事,急不得,也急不来。”冯征摆摆手,“我说过,先硬后软。你先稳住了,把能调动的力量攥在手心,再寻机会下手。一仗打不赢,就多打几仗;打得疼了,他们自然就服了。”
扶苏听罢,重重点头。
冯征看着他,又补了一句:“不过,大公子,稳是稳,却不是叫你守着平阳县那一亩三分地不动。你把后方安置妥当之后,还得想着——怎么让陛下更满意。”
“让父皇更满意?”扶苏一怔。
“正是。”冯征低声道,“大公子治理平阳县,治理得好,是应当的;可若是治理之余,还能拿出一套法子来,让陛下看到,你这套儒道治国,不只是能治一个平阳县,还能治天下——那陛下心里,岂不更欢喜?”
扶苏的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平阳县是你的试验田。”冯征笑道,“田里种出了好庄稼,是本事;可若还能顺带琢磨出,怎么让天下的田都长出好庄稼——那才是陛下真正想看的。”
扶苏沉默良久,随即深深一揖:“妹夫一席话,胜读十年书。扶苏受教了。”
“大公子言重了。”冯征连忙扶起他,“你我自家人,说这些就见外了。只盼大公子此去,一路顺遂。”
“承妹夫吉言。”
两人又说了几句,扶苏这才辞别,带着随从,踏上了回平阳县的路。
送走扶苏,冯征回身,心里却还想着方才那番话。
大舅哥是棵好苗子,就是太仁了些。不过,有今日这番话,他回去,总该知道怎么做了。
而此刻,长安乡外的一处宅院里,灯火还亮着。
冯去疾与几位老秦权贵,围坐一堂,气氛却沉闷得能拧出水来。
“冯相,今日这事,咱们可真是栽了个大跟头!”一位面色铁青的权贵,一拍桌子,怒道,“那小子,当着满堂宾客的面,把咱们老秦权贵的脸,按在地上踩!”
“可不是么!”另一位也叹道,“什么‘宗室子弟不学无术’?这不是指着鼻子骂咱们么!明日传出去,咱们老秦权贵的颜面,往哪儿搁?”
“还有那名额!说好是咱们争的,结果倒好,全成了那小子施舍的!”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越说越气。
冯去疾坐在上首,端着茶盏,听着众人抱怨,面上也做出一副沉痛的模样,叹道:“诸位,今日之事,是老夫思虑不周,让诸位受委屈了。”
“冯相,这话就见外了。”那面色铁青的权贵道,“谁也没想到,那小子如此奸猾。只是……咱们总不能就这么算了?”
“自然不能就这么算了。”冯去疾放下茶盏,正色道,“研究院的事,这才哪到哪?日子还长着呢。他冯征再有本事,也总不能把好处全攥在手里。咱们老秦权贵,根深叶茂,还怕等不到机会?”
这话一出,众人心里,这才稍稍舒坦了些。
“冯相说的是。”有人点头道,“只要咱们抱成团,总能寻到机会。”
“就是!那小子得意一时,得意不了一世!”
众人又七嘴八舌地议论了一番,心中的郁气,这才散了大半。眼见天色已晚,便纷纷起身告辞。
“冯相,那研究院的事,就多仰仗你了!”
“是啊,冯相,咱们老秦权贵,可就指着你出头了!”
冯去疾含笑一一应下,将众人送到门口,目送他们远去。
待众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夜色中,他脸上的笑意,才慢慢收了起来。
他转身回到书房,独自坐下,给自己斟了一盏茶,缓缓啜了一口。
然后,他忽然笑了。
今日这场戏,他冯去疾,当真是输了个干干净净?
倒也未必。
宗室发难,宗正出丑,魏博被出卖,陛下“容后再议”,最后又把名额全权交给冯征……这一桩桩,一件件,看似是冯征的算计得逞,可仔细想来,这每一步,何尝不是顺着陛下的心意走的?
陛下要扶冯征办研究院,要打破老秦权贵把持的官场,这是大势。谁挡在这个大势前面,谁就是陛下的眼中钉。他冯去疾若真亲自下场去争,争赢了,是逆了陛下的大计;争输了,是丢了老秦权贵的脸面。
可今日呢?
他没有露头,让宗正出了丑,让权贵们吃了瘪,自己却从头到尾,都是“为老秦权贵争权益”的好形象。宗室记恨的是赢多,权贵埋怨的是冯征,而他冯去疾——既没得罪陛下,也没坏了陛下的大计,还保住了自己在这群权贵中的领袖地位。
这一局,他输了吗?
不。
他赢麻了。
冯去疾放下茶盏,笑意更深了几分。
只是……那小子,怕是也未必全然看不透。
不过,看透便看透吧。这盘棋,才刚刚开始。
次日,冯征入宫求见嬴政,商议研究院的筹建事宜。
“陛下,研究院的事,臣已经拟了章程。”冯征呈上一卷竹简,“臣想先收纳一批人才,搭起研究院初代的规模和基础。人才来源有二:一是长安学院考核选优的学子,二是各郡举荐的贤才。”
嬴政接过竹简,仔细看了一遍,微微颔首:“章程不错。只是,这官员名额的分配……”
冯征早有准备,笑道:“回陛下,臣在名额上,做了些安排——宗室子弟与老秦权贵子弟,占了将近一半。”
嬴政挑了挑眉:“哦?给了他们这么多?”
“陛下明鉴。”冯征低声道,“这将近一半的名额,是给他们看的,也是给天下看的。宗室和权贵,这两拨人,若不安抚住,研究院便办不踏实。如今把名额给他们,一来堵了他们的嘴,二来麻痹了他们的心——他们只当是争得了好处,便不会再来捣乱。”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至于那真正要紧的位置,臣心里,自有安排。”
嬴政听罢,沉吟片刻,随即笑了。
“好。”他放下竹简,看着冯征,目光里带着几分赞许,“此事,就按你的意思办。研究院的事,朕全权交给你,你尽管放手去做。”
“多谢陛下信重!”冯征躬身行礼。
嬴政看着他,心里又是一阵满意。
这臭小子,做事越来越有章法了。知道给出去的,全是虚的;攥在手里的,才是实的。这般心机,倒是越来越像……朕了。
他想着,嘴角微微一勾,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研究院初立,这大秦的格局,怕是要变一变了。
研究院的事,说办就办。
冯征的章程递上去,嬴政点了头,他便立马张罗起来。可谁也没想到,冯征这研究院,办的竟是个“速成“的章程。
“诸位,研究院初立,百废待兴。“冯征站在长安学院的大堂上,对着一众学子与宗室权贵子弟,朗声道,“大秦缺人才,缺得急。所以,本侯拟了个章程——先培训,后上岗,边干边学。第一批学员,训期三月,期满考核,合格者即刻外派,入各郡县任职!“
三个月?
即刻外派?
这话一出,堂下顿时一阵骚动。
那些宗室权贵子弟,一个个眼睛都亮了。三个月就能当官?这等好事,上哪儿找去?一时间,各家各户,争相把自家子弟往研究院里送。
名额是有限的,可架不住冯征“大度“——他先前在满月宴上亲口说过,要给宗室子弟和权贵子弟留出近一半的名额。如今这话兑现了,那些得了名额的人家,一个个扬眉吐气,走路都带风。
“我家那小子,可算是赶上好时候了!“
“可不是么,进了研究院,三个月后就是官身,光宗耀祖啊!“
“冯侯爷仁义!这研究院,办得值!“
满咸阳的权贵宗室,都对冯征交口称赞。
冯征听着这些夸赞,面上笑呵呵的,心里却门清。
冯征心里暗道,夸吧夸吧,这会儿夸得越响,回头哭得越惨。
培训就此开始。
研究院请了几位先生,日日授课,讲的都是些实务之学——算学、律令、农桑、水利,桩桩件件,都是实打实的本事。
一部分子弟,倒也争气。这些人,本就是族中精挑细选的佼佼者,脑子灵光,肯下功夫,几堂课下来,便已崭露头角。白日听课,夜里温书,琢磨起功课来,头头是道。
可更多的子弟,却是另一番光景。
“唉,学这算学有什么用?咱们是来当官的,又不是来当账房的。“
“就是!我家老爷子说了,名额都定下了,还怕跑了不成?“
“走走走,听说长安乡新开了家酒楼,那酱牛肉做得一绝,咱们去尝尝!“
三五成群,勾肩搭背,往酒楼里一坐,划拳行令,好不快活。授课的先生,站在空了大半的学堂里,气得胡子直抖。
三个月,转瞬即过。
考核的日子,到了。
研究院的大堂里,摆开桌椅,一众学员端坐其间,面前铺着试卷。有那刻苦的,胸有成竹,落笔如飞;有那懒惰的,抓耳挠腮,看着卷子发呆。
且看那考场之上,当真是一副众生相。
那几位佼佼者,早早交了卷,出了大堂,一个个神采飞扬,互相拱手道贺。
“陈兄,考得如何?“
“托赖,题目虽难,倒还应付得来。“
“小弟也是!那水利一题,恰是前日温过的,当真是运气!“
笑声朗朗,意气风发。这些人,是真有本事的,此刻志得意满,也是应当。
可那帮懒散惯了的,就没这么好过了。
他们盯着卷子上的题目,一个个脑袋空空。算学题,看不懂;律令题,记不清;农桑水利,更是闻所未闻。
有那胆子大的,提笔在卷子上胡乱涂了几笔,好歹凑个样子;有那胆小的,握着笔,手心里的汗把卷子都浸湿了,愣是一个字也写不出来。更有那实在熬不住的,趴在桌上,看着窗外,只盼着时辰快些过去。
“这……这都是些什么玩意儿?“
“我哪知道啊!早知道当初就该好好听课……“
“完了完了,这回可要丢人了……“
考场里唉声叹气,此起彼伏。那些方才还神气活现的纨绔子弟,此刻一个个蔫头耷脑,活像霜打的茄子。
待到放榜之日,那场面,更是几家欢喜几家愁。
合格的,喜气洋洋,走路都带风;不合格的,垂头丧气,一个个耷拉着脑袋。
更要命的是,这不合格的,竟是乌泱泱一大片——近一半的名额给了宗室权贵,可真正过了合格线的,十不存一。
消息传回各家,顿时炸了锅。
有的家里,老子抄起棍子就要打儿子;有的家里,婆娘哭天抹泪,骂孩子不争气;还有的家里,连夜托人打听,想走门路把名字添上去。一时间,咸阳城里鸡飞狗跳,好不热闹。
“什么?我家那小子没过?!“
“你不是说他天天去学堂么?!“
“他……他说他去学堂了,可谁知道他是去学堂还是去酒楼啊!“
一时间,权贵宗室们坐不住了,纷纷登门,求见冯征。
“冯侯爷,这考核,是不是太严了些?“
“是啊,侯爷!我家那小子,虽然顽劣些,可到底是自家子弟,您看……“
“侯爷,您高抬贵手,通融通融?“
冯征坐在书房里,听着一拨又一拨的求情,面上做出一副为难的样子:“这……考核之事,乃是研究院的章程,本侯也不好轻易更改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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