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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30章 我儿中了!


“三百七十五处……”嬴政望着那一片片黑压压的考场,眼中闪过一丝感慨。两万多人,同时应考,这在大秦,怕是开天辟地头一遭。

这时,冯去疾却忽然开口了:“陛下,臣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嬴政看了他一眼:“冯卿但说无妨。”

“这两万多人应考,看似壮观,实则……”冯去疾斟酌着措辞,“两万多人,何其庞大的规模?光是考场的布置、人员的安排、纸张笔墨的开销,便是一笔天文数字。更何况,这两万多人里,真正识字明理的,能有几个?剩下的,怕不是都是来凑热闹的。如此铺张浪费,到头来,怕是意义不大啊。”

这话一出,场上的气氛,微微一凝。

冯征站在一旁,心里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又来唱衰了。】

【这两万多人里,哪怕只出几百个可造之材,那也是赚的。他倒好,张口闭口铺张浪费,合着大秦的国库,是他冯家开的?】

嬴政听到这心声,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是一阵好笑。

这臭小子,骂人都骂得这么损。

他正想开口,李斯却先一步出列:“陛下,臣以为,冯相此言差矣。”

冯去疾眉头一皱:“李相何意?”

“选拔人才,本就该广撒网。”李斯正色道,“两万多人应考,看似庞大,可筛选之后,再从中挑选合适的留下,自然稳妥。若因嫌人多,便连考都不考了,那大秦的人才,又从何处来?”

嬴政闻言,微微点头:“李卿所言,深合朕意。两万多人,看似多,可朕巴不得更多。大秦缺的,就是人,就是才!”

冯去疾张了张嘴,终究没再说什么,只是心里暗暗发闷。

而此刻,考场上的答卷,已经收了上来。

卷子堆成小山,足足装了十几车。

批改,却成了新的难题。

“这么多卷子,怎么批?”

冯征早有准备,他叫来萧何,当着嬴政的面,吩咐道:“批改之人,皆从长安学院学子中抽调。所有卷子,署名一律封存,批改者看不到考生的名字。”

萧何点头:“那批改的法子呢?”

“三人成组。”冯征道,“随机抽调三人,批改同一批卷子。批改意见,单独写在纸上,不落卷面。批完之后,交由第四人——由学院的先生担任——进行汇总审核。这第四人,不阅考生的卷子,只看那三份批改意见,判断其中是否有极端、是否有误判。若三人意见相近,便取其均衡之数;若出入甚大,则单独申报,另行复审。”

萧何听着,眼睛渐渐亮了起来:“侯爷这法子……妙啊!批改之人不知考生是谁,便无从徇私;第四人只看批改意见,不看卷子,便无从偏袒。这一环扣一环,当真是滴水不漏!”

嬴政在一旁听着,脸上渐渐露出新奇之色。

他本以为,批改卷子,不过是找几个先生,逐份批阅罢了。谁知冯征竟想出这般的法子——三人同批,第四人审校,封存署名,双重把关。

“好。”嬴政忍不住赞道,“冯征,你这批改之法,朕闻所未闻。如此一来,便是想徇私舞弊,也无从下手了。”

冯征躬身道:“陛下过奖了。臣只是想,这大考,既是为大秦选才,那便该让真正有才之人,凭本事出头。旁的,都是虚的。”

嬴政看着他,眼中满是赞许。

他忽然觉得,把这件事交给冯征,当真是他做的最对的决定之一。

“好,好!”嬴政抚掌笑道,“朕倒要看看,这两万四千人里,能选出多少栋梁之才来!”

数日后,两万四千余份答卷,终于批改完毕。

这一日,长安学院门前,张灯结彩,红绸高挂。照壁上糊了一层厚厚的红纸,红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放榜了!

消息昨夜便传遍了咸阳城的大街小巷。天还没亮,学院门前便已挤得水泄不通。有扛着锄头来的庄稼汉,有挎着菜篮的婆娘,有拄着拐杖的老翁,也有锦衣华服的公子哥儿,还有那做爹的,把四五岁的娃娃架在脖子上,父子俩一齐伸长脖子,往前头那张红榜上瞅。

那红榜糊得严严实实,墨迹还是新的,隔着老远,便有一股子墨香。有人踮着脚尖,有人架着人梯,前头的看完了往后退,后头的又挤上来,一波一波,像潮水似的。

几千号人挤在一处,人挨人,肩碰肩,踮着脚,屏着气,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不知是谁喊了一声:“贴出来了!”人群登时像开了锅的沸水,呼啦一下全涌了上去。

“中了!我儿中了!”一个汉子忽然扯着嗓子喊起来,声音都劈了,“我儿中了!榜上有名!”

“当真?在哪?在哪?”旁边的人比他还急。

“头一列,第三个!”那汉子指着榜,手抖得不成样子。

人群登时炸开了锅。有人狂喜,有人跺脚,有人急得直往人堆里钻,还有那腿脚不便的老汉,急得直拍大腿,恨不能生出翅膀来。

挤在最前头的老赵翁,哆嗦着一双手,把脸贴到榜上,一个字一个字地找。他没读过书,认不全这许多字,可孙儿的名字,他认得——那是他蹲在学堂窗根底下,偷听先生讲课,一个字一个字记住的。

“赵……赵承安!”他念出孙儿的名字,声音发颤,“我的孙儿,考中了!”

他脚下一软,险些栽倒,被旁边的人一把扶住。老赵翁老泪纵横,嘴唇抖了半天,才憋出一句:“咱家……咱家也能出读书人了!”

那口卖了换束脩的传家铜锅,值了。

像老赵翁这样的,并不在少数。榜上密密麻麻的名字里,竟有相当一部分,是那些识字班里出来的泥腿子——他们白天扛锄头,晚上蹲在油灯底下,就着那斗大的字,一个字一个字地啃。三个月,认不全一篇文章,却硬是啃下了大半张考卷。

人群里,一个铁塔似的黑汉子挤在最前面,一条手臂上还缠着打铁时溅伤的疤。他眯着眼,在榜上寻摸了半晌,忽然咧开嘴,憨憨地笑了:“俺……俺也中了!”正是当初蹲在讲台边上问“俺这岁数还能考么”的那位铁匠。四周的人先是一愣,随即哄然叫好,有人拍着他的肩膀直乐:“老哥,往后给主家记账,可不用再掰着手指头算了!”

那铁匠嘿嘿笑着,挠着后脑勺,眼睛却亮得吓人。

那铁匠后来逢人便说,他这辈子打过最硬的一块铁,也没这一张榜值钱。

萧何站在学院门口,看着这满坑满谷的人群,心里也是五味杂陈。他忽然想起冯征说过的话——寒门子弟缺的从来不是脑子,是一条够得着的路。

路,如今铺开了。

不过,若论这榜上最大的赢家,却不是这些贫寒子弟。

城南的义学、城西的合塾,那些中小士族的子弟,才是真正占了多数。他们请得起先生,凑得起束脩,肚子里多少有点底子;又不像那些豪门纨绔,坐不住冷板凳。一番苦读下来,竟十停里中了五六停,成了这榜上最大的一帮人。

城南王家的家主,捏着榜单,手都在抖:“祖上积德……祖上积德啊!咱王家,总算又出人头地了!”

那间挤了十几个孩子的破义学里,更是哭成了一片。三家合请一位先生,供出了三个榜上有名的。老儒坐在堂上,捋着花白的胡子,看着眼前这三个弟子,眼圈也红了:“老夫教了一辈子书,头一回觉得,这书没白教。”

那几个孩子,头一回在人前挺直了腰杆。

几家凑钱合请先生的士族,更是抱头痛哭。家道中落这些年,他们比谁都明白,这一榜,是他们翻身的指望。

至于那些权贵子弟——说起来,倒有几分尴尬。

他们有的是钱,有的是名师,一顿饭钱顶得上农家一年的嚼用。按理说,这榜上该让他们占去大半才是。可真到了放榜这日,那些锦衣华服的公子哥儿,在榜前从头找到尾,不少人的脸色,是越来越白。

“少爷,那……那上面没有您的名字!”有小厮怯生生地道。

“放屁!再看一遍!”那少爷一把夺过名单,又从头到尾扫了一遍,脸色铁青。

这样的场面,在榜前上演了不止一出。有当场摔了扇子的,有扭头就走的,还有一位,愣愣地站在榜前,半晌没动弹。

傍晚时分,咸阳城的几条大街上,隐约能听见几声喝骂。有那落榜的纨绔,被家里的老爷子拎着耳朵骂了一路:“老子的脸,都让你丢尽了!一年几百两银子的束脩,喂狗了不成?!”那纨绔耷拉着脑袋,一声不敢吭。

也有那会来事的,扭头便吩咐小厮:“去,把城南那义学的先生请到府上来。明日起,本公子也跟着读!”

不过,权贵子弟也并非全军覆没。到底是名师堆里泡大的,底子摆在那里——十停里,也中了三四停。那些考中的,一个个扬眉吐气,仿佛比中了状元还得意。

“看见没有?本公子凭的是真才实学!”有那中榜的公子哥儿,摇着扇子,在落榜的同窗面前踱来踱去,气得对方直翻白眼。

有那从早等到晚的,腿都站麻了,也不肯走。

榜前的喧嚣,从清晨一直闹到日头偏西。

这一张红榜,把咸阳城里的人心,照得透亮。

说起来,这放榜的结果,倒颇值得玩味。

都说“龙生龙,凤生凤”,可这一榜下来,分明是另一番光景——贫寒人家的孩子,靠着拼命,拿下了一块;中小士族,成了最大的赢家;反倒是那最有钱有势的权贵,没占到想象中的便宜。

这世上的事,向来如此。天资这东西,确实顶顶要紧。同样一本书,有人过目不忘,有人读十遍也记不牢,这是老天爷赏的饭,强求不来。

可天资之外,还有一样东西,比天资更磨人——那便是投入。

同样是七岁的娃娃,一个有人教,一个没人管;一个能请得起先生,一个连纸墨都买不起;一个读书读到深夜,有人端茶递水,一个读着读着,还得起来喂猪劈柴。这中间的差距,三五年下来,便是天壤之别。

有钱的人家,不一定出才子;可没钱的人家,要出才子,得比旁人多使十倍的力气。那老赵翁卖了传家锅,那孙家提着一篮子鸡蛋去求人,那些凑钱合开义学的士族,哪一个不是把一家人的指望,都押在了子孙的功课上?

投入到了,天资平平的,也能出头;投入不到,天资再高,也难免泯然众人。

这一榜,考的哪里是学问?分明是把咸阳城这许多人家,这许多年的光景,都摊开来晒了一晒。

放榜的消息,当日便传进了咸阳宫。

嬴政坐在御案前,翻着那卷长长的名册,半晌没有说话。两万四千人应考,取中者一千二百余人——这数字,放在大秦的疆域里,不过沧海一粟。可就是这么一粟,却让这老皇帝的心头,微微发烫。

他翻着翻着,目光在名册上停住了。那上头,有识字班里出来的庄稼汉,有凑钱读书的士族子弟,也有几个他眼熟的、权贵府上的公子哥儿。贫寒的、中等的、富贵的,竟都在这榜上,挤作一处。

他忽然觉得,这册子上的每一个名字,都像是一粒种子。种下去,指不定哪天,就长成参天大树。

他忽然想起冯征那日在殿上说的一句话——大秦正值用人之际,人才是越多越好。

北边的匈奴,还在草原上狼奔豕突;月氏,正被一点点肢解;东胡,也在悄然分化。这三处,哪一处不要人?要打仗的将领,要屯田的官吏,要修路的工师,要算账的账房……这大秦的北疆,就是个无底洞,多少人才填进去,都不嫌多。

“传长安侯入宫。”嬴政放下名册,缓缓道,“朕有事,要与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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