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17章 生物钟
秦渊从第二辆卡车的驾驶室里跳下来。他穿着作训服,站在洗浴中心门口,像一个走错了片场的人。他抬头看了一眼那块招牌,看了大概一秒,然后走到洗浴中心的大门前,推门进去了。
前台坐着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烫了一头卷发,穿着一件暗红色的毛衣,毛衣的领口别着一枚金色的胸针。她正在看手机,手机是粉色的,手机壳上印着一只猫。她听到门响,抬起头,看到一个穿着迷彩服的男人走进来,她的表情从“欢迎光临”变成了“你是来干什么的”,用了大概零点五秒。
秦渊说:“六十二个人。”
女人看着他的脸,又看了一眼他身后的门,门外面有三辆军用卡车。她的嘴张开了,没有说话。她的大脑在处理一个她从来没有处理过的信息——六十二个军人,来她的洗浴中心。
“六十二个人。”秦渊又说了一遍,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女人终于找回了她的声音:“我们——我们这里只有四十个更衣柜。”
“够。”
“我们这里——”
“有热水就行。”秦渊说。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钱包,从钱包里抽出一张卡,放在柜台上。卡是黑色的,上面没有任何标识,只有一串数字。女人看着那张卡,又看着秦渊的脸。她拿起那张卡,翻过来看了一眼,又翻回去了。“这个——”她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张卡。
“先刷。多退少补。”秦渊说。
女人把卡在POS机上刷了一下。机器发出一声“嘀”。她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她在想一个问题——这个人的卡里有那么多钱,他穿成这样,带着这么多人,来她的洗浴中心——她是不是在做梦?
秦渊把卡收回去,转身推开门,走到外面。他站在台阶上,看着三辆卡车,看着车厢里那些还没有下来的、或者在睡觉的、或者在发愣的、或者在看着天空的年轻人。
他拍了拍手。声音不大,但在早晨的空气里,那两声拍手声像两块石头扔进了水里,一圈一圈地荡开了。
车厢里有人动了。不是被拍手声叫醒的,是被拍手声的频率叫醒的——那种两下、不紧不慢、不轻不重的拍手声,是秦渊在所有训练中使用的统一的、标准的、让大家注意的信号。他们的身体比他们的大脑更早地识别出了这个信号,他们的脊柱在听到拍手声的同时就自动坐直了,他们的眼睛在睁开的同时就自动看向了声音传来的方向。
秦渊站在台阶上,说:“下来。”
六十二个人从三辆卡车上下来了。有人从后挡板上翻下来,有人从车厢侧面跳下来,有人被人扶下来,有人被人背下来。他们站在洗浴中心门口,站成了一个不太整齐的、但所有人都面朝同一个方向的方阵。他们的作训服上全是泥和汗干涸后的白色盐渍,他们的作战靴上全是干了的泥块,泥块在走路的时候从鞋底脱落,在洗浴中心门口的白色的瓷砖地面上留下了一个一个的、深褐色的、大小不一的泥印。
秦渊说:“进去。脱衣服。洗澡。”
他看着他们。
“澡堂里有热水。有肥皂。有毛巾。有拖鞋。这些东西都是给你们用的。你们要用。”
他停了一下。
“这是命令。”
段景林站在队伍里,听到“这是命令”三个字的时候,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很复杂的、很难定义的面部肌肉运动,包含了“你他妈在逗我”和“我真的需要洗个澡”两种完全不兼容的情绪。
秦渊说:“进去。”
赵旷第一个走了进去。他走过洗浴中心的大门,走过前台,走过那个穿着暗红色毛衣的、还在发愣的女人,走过一条铺着防滑垫的走廊,推开一扇贴着“男宾”两个字的玻璃门,走进了更衣室。更衣室的灯光是暖黄色的,墙壁上贴着米色的大理石瓷砖,更衣柜是深棕色的木质柜门,每个柜门上有一个号码牌,号码牌是黄铜的,擦得很亮。
赵旷站在更衣室中间,看着那些更衣柜,看了大概两秒。他觉得自己不应该站在这里,不是因为这里是女更衣室——他确认了自己进的是男宾——是因为他穿着作训服,满身是泥,站在一个干净得能照出人影的更衣室里,像一个外星人降落在了地球的客厅里。
他身后的人一个接一个地进来了。更衣室很快被六十二个穿着作训服的、满身是泥的、散发着汗味和泥土味的年轻人填满了。更衣柜不够——四十个更衣柜,六十二个人,有人要共用。但没有人抱怨,因为他们已经不觉得共用更衣柜是一个问题了。在过去几天里,他们共用了比更衣柜更私密的东西——水壶,最后一口水;急救包,最后一卷绷带;体温,在寒冷的下半夜靠在一起取暖;沉默,在那些不需要说话的时刻一起沉默。
赵旷把作训服的拉链拉开。拉链卡住了,因为泥干了之后把拉链的齿粘在了一起,他用力拉了一下,拉链齿从泥块中强行分离开来,发出了一声刺耳的吱嘎声。他把作训服脱下来,里面是一件体能训练T恤,T恤是灰色的,被汗浸湿过又干了的盐渍在T恤上画出了一道一道白色的纹路,像一张地图。
他把T恤脱下来,然后是作训裤,然后是靴子,然后是袜子。袜子脱下来的时候,袜子和脚底之间有一层已经干了的、像胶水一样黏的汗液和皮肤分泌物的混合物,他撕了一下才撕下来。
他光着脚踩在更衣室的地板上。地板是温热的,有地暖。他的脚底在接触温热的地面的那一瞬间,一种说不清楚的感觉从他的脚底传到了他的脊髓,又从他的脊髓传到了他的大脑——不是疼,不是痒,不是冷,不是热,是一种“你的脚底已经很久没有踩过这么软这么暖的东西了”的提醒,提醒他他的脚在过去几天里踩过冻土、碎石、冰面、水泥、橡胶、泥浆、松针、落叶、沙土、混凝土、木板、铁板、草皮、苔藓,但从来没有踩过地暖。
他往浴室的方向走了两步。他的脚趾在温热的地板上微微张开,像一朵花在阳光下慢慢地、本能地、不受控制地绽放。他自己不知道,但旁边的人看到了。
浴室的门是一道玻璃推拉门,门上面全是水蒸气凝结的水雾,看不到里面的样子。赵旷推开门,一团白色的、湿热的、带着肥皂香味的水蒸气从门里涌出来,扑在他脸上。他的眼睛眨了一下,不是因为水蒸气烫,是因为他已经很久没有闻到过肥皂的味道了。他闻到的味道在过去几天里只有一种——汗、泥、铁锈、火药、橡胶、柴油、枯叶、冻土、和他自己身上的、别人身上的、所有人身上都有的那种训练之后发酵了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像醋像酒又像药的味道。
他走进了浴室。
浴室很大,淋浴喷头沿着墙壁排成一排,大概有三十个。喷头是银色的,水从喷头里喷出来,打在瓷砖地面上,溅起白色的水花。水雾弥漫在整个空间里,把灯光柔化了,把所有人的轮廓模糊了,把所有的声音——水声、脚步声、呼吸声——都混合在一起,变成了一个嗡嗡的、低沉的、没有旋律的合唱。
赵旷走到一个淋浴喷头下面,拧开水龙头。
水从喷头里冲下来,砸在他的头顶上,顺着他的头发流到他的脸上,从他的脸上流到他的脖子上,从他的脖子上流到他的肩膀上,从他的肩膀上流到他的胸脯上、背上、手臂上、大腿上、小腿上、脚上,最后从脚底流走,流进地漏里,带着他身上的泥、汗、盐渍、干了的血迹、磨破的皮肤的碎屑、和那些他看不见的、但确实存在于他皮肤表面的、过去几天里积攒下来的所有的疲惫和紧张。
赵旷低着头,水从他的头顶往下流,在他的下巴上聚成一条水线,滴落在瓷砖地面上。他的眼睛闭着,不是因为水进了眼睛,是因为在闭上眼睛的那一瞬间,他感觉到了一个他很久没有感觉到的东西——安全。不是训练中的安全,不是有护具、有哨声、有医务室的那种安全,是那种你在一个不会有人喊你集合、不会有人吹哨、不会有人在你睡着的时候把你从床上拽起来的地方,你可以闭上眼睛,你知道你不需要在下一秒睁开眼睛的那种安全。
他不知道水已经在脸上流了多久了。他睁开眼,转过身,背靠着墙壁,坐在了瓷砖地面上。瓷砖是热的,地暖的热量透过瓷砖传到他的皮肤上,他的背、他的腰、他的臀部——这些在过去几天里被沙袋的肩带勒过、被地面的碎石硌过、被泥地的寒冷冻过的部位,在温热的地砖上一点一点地、像冰块在阳光下一样地、慢慢地化开了。
他坐在那里,淋浴喷头的水还在冲着他的脚。他的脚趾在温水的冲刷下微微蜷缩又张开,蜷缩又张开,像一个婴儿的手在抓握什么东西。
旁边有人在说话,但不是对他说的。声音是从水雾的某个方向传过来的,听不清内容,只能听出那是周锐的声音——因为周锐说话的时候语速比别人快,像一把机关枪,突突突突的,中间不停。水雾把他的声音磨圆了,磨软了,磨得像棉花一样,听不出是什么字,只能听出是一个人在说话,在不停地说话,在说一些他憋了很久的话。
更远处有人在笑。不是大笑,是很轻很短的、像被水呛了一下一样的那种笑。然后是另一个人的笑声,比第一个人重一些,低一些,像一把大提琴在回应一把小提琴。
赵旷坐在瓷砖地面上,闭着眼睛,听着这些声音。
他没有笑。
但他的嘴角,在某一瞬间,动了一下。
秦渊没有进去。他站在洗浴中心的大门口,背对着门,面朝着街道。他的作训服还穿在身上,他的靴子上还有泥,他的头发还被风吹得有点乱。他站在那个位置,像一个保安,像一个门卫,像一个在等人的人。
马振东从卡车那边走过来,站到他旁边。
“你不进去?”马振东问。
秦渊说:“不进。”
马振东看了他一眼。秦渊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马振东注意到他右手的手指在裤缝上轻轻敲了两下。那是他在想事情的时候才会做的动作,不是紧张,不是不耐烦,是在脑子里把一件事情翻来覆去地、从每一个角度地、像拆一台机器一样地拆开,然后重新组装。
马振东说:“你在想什么?”
秦渊说:“我在想,上级会怎么说。”
马振东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他看着秦渊,想从那张脸上找到“我在开玩笑”的痕迹。没有。秦渊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你——你刚才不是说你来负责吗?”马振东说。
“我说了。我在想他们会怎么说。不是担心,是想。”秦渊说,“想知道他们会用什么词。‘擅自离岗’?‘未经批准’?‘违规带兵’?‘有损形象’?还是‘脱离组织擅自行动’?”他停了一下,“我想知道他们会用哪一个。”
马振东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秦渊说:“不管用哪一个,都一样。”
马振东看着他。
秦渊说:“他们批评完了,我下次还会这么做。”
第十二天的凌晨,基地的灯没亮。
不是停电,是秦渊让关的。他在前一天晚上通知所有人:凌晨两点集合,不吹哨,不亮灯,所有人摸黑整理装备,两点十五分准时发车。没有人问为什么。经过这些天,所有人都学会了一件事——秦渊说做什么就做什么,不需要知道为什么。知道为什么当然好,不知道也不影响执行。
常小北在一点五十八分醒了。不是被闹钟叫醒的,是被自己身体里的生物钟叫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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