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5章 “家”

霍去病听到戚继光说了一半的话，脸上顿时露出一抹好奇之色，满脸坏笑地说道：“哦？看来我们的周大都督有秘密啊！你别捂着戚将军的嘴，让他说说，正好本侯也想听听我们平日里满脸正气的周大都督私下里会说些什么话！”

他一边说，一边凑上前去，眼神里写满了促狭，那模样活像个逮着大人把柄的顽童。

“去去去！哪里有什么秘密，都是他瞎说的！”周瑜没好气地说道，耳根却已经悄悄泛起了不易察觉的红。

这时，戚继光也挣脱开他的手，理了理被扯乱的衣领，正色道：“我哪里瞎说了！周大都督，你可不能过河拆桥，当初可是你亲口与我说的，怎么如今倒成了我编排你了？”

他顿了顿，转头看向霍去病，嘴角微微一扬，“既然冠军侯你想听，那我便说说！”

周瑜见状，知道拦不住了，索性也不再阻止，只是双手抱胸冷着脸站在一边，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别处，那副强行镇定却又藏不住窘迫的模样，落在旁人眼里，倒是比平日里端方严肃的样子多了几分鲜活。

“快说，快说！我已经迫不及待想知道是什么了！”霍去病满脸兴奋地催促道，一双眼睛亮得像是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军情。

就连一直没有说话的白起，此时的目光也频频看向这里。

他虽未开口，但那微微侧耳的动作，已然出卖了他心底的好奇，能让周瑜这般遮掩的事，想必确实有些意思。

“咳咳！”戚继光清了清嗓子，故意拖长了音调，目光在几人脸上转了一圈，这才慢悠悠地开了口。

“那是出征之前的事.那一日天色将晚，周大都督独自寻到我帐中，起初还绕了几句闲话，后来沉吟许久，才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一般，对我说的...  ...”

戚继光学着周瑜当时的语气，刻意压低了声音，一字一顿道：“‘元敬，等这次战争之后，我想要过一段安稳的生活，在咸阳找一个温婉贤淑的女子，与其成个家。’”

话音落下，周围霎时一静。

周瑜的脸“腾”地一下红了，从脖颈一直烧到耳根，连带着平日里那副从容淡定的神情都碎了个干净。

他嘴唇动了动，似是想说什么反驳的话，最终却只是别过脸去，用力抿紧了唇。

这在他脸上是从未见过的表情，可见戚继光说的句句属实。

霍去病先是愣了一瞬，随即脸上的表情变得极为精彩，先是惊讶，继而狐疑，最后竟忍不住笑出了声：“哈哈哈哈！周大都督啊周大都督，我原以为你整日板着脸，心里装的都是什么军国大事、兵书战策，没想到竟是在琢磨哪家姑娘温婉贤淑？这可不像你的风格啊！”

他笑得上气不接下气，连眼泪都快出来了，一边笑一边拿手肘捅了捅身旁的白起：“武安君，你听听，你听听！咱们这位周大都督，可是动了凡心了！”

白起没有笑，却也忍不住对周瑜频频侧目。那张向来冷硬的脸上，竟浮现出一丝极淡的笑意，不是嘲笑，更像是一种意外的了然。

见众人都看向自己，周瑜索性也就破罐子破摔了。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脸色恢复如常，可那残余的红晕却怎么也褪不干净。

“这有什么的...  ...”他梗着脖子说道，语气里带着几分强撑的硬气：“原本我是没有这个想法的，但是在出征之前陛下接见了我，无意间提到过这件事情，我才动了这个念头。”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片刻后才缓缓开口，语气渐渐平静下来，褪去了方才的窘迫，多了几分认真：“陛下说，我们这些人一个一个的全都是糙汉子，平日里除了练兵带兵之外，也就没有什么其他的生活了，行兵打仗时倒还好，有军务缠身，不觉得什么，可一旦休整下来，营帐空空荡荡的，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陛下又说，成了亲之后，家中也有一个女子可以操持府中的事物，不至于回去面对四壁冷清，日后在前线作战的时候，心中也有了牵挂，会想着家中还有人等着自己回来，便会尽可能活着回去，而不是像从前那般，把生死看得太轻，把命不当命。”

周瑜说这些话的时候，目光投向四周，语气平静得像是在叙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可那字字句句之间，分明带着一种克制的温热。

听到他的话，几人都沉默了。

不得不说，周瑜说的那些话，像一颗石子投入了平静的湖面，在他们心底荡开了层层涟漪。

他们都是被赢辰召唤而来的，在这个世界没有根基，没有宗族，没有故旧，甚至没有一个可以称作“家”的地方。

表面上他们是风光无限的大将军、大都督，可骨子里，他们就像是被风吹来的种子，落在了一片陌生的土地上，生根容易，扎下根去却难。

就跟无根浮萍一样，随水漂流，看似自在，实则无处可依。

但是成了亲之后就不一样了。

只有成亲诞下子嗣，他们才算是彻底在这个世界扎了根。血

脉延续之下，就不再是游离于世界之外的人了，不再是那个随时可以被风吹走的过客。

片刻后，戚继光才打破了沉默，轻声开口道：“你之前怎么不说是陛下说的？”

“你也没问啊。”周瑜转过头来，语气坦然，“而且，那也不只是陛下的话，那也是我的想法。陛下跟我说完这些话之后，我一个人想了很多事情。”

他微微垂眸，声音低了几分：“我觉得陛下说得对，我们这些人虽然实力很强，看起来什么都不缺，有兵有权，有封地有爵禄，可心里头，总觉得少了些什么，后来我才想明白，少的就是那一份牵绊，一份念想。”

“我们在这个世界，也就只有我们这样的人，才会成为一类人，我们说着他们听不懂的话，有着他们不曾有过的经历，思虑着他们不曾思虑过的事情，跟本土世界的这些人，根本就融入不到一块儿去。，家看我们，觉得我们高高在上、难以接近，我们看人家，也觉得隔了一层什么，亲近不起来。”

“所以我才觉得陛下说得对。”周瑜抬起头来，目光清亮而坚定，“无论前世我们是多么的风光，做了多大的事，立了多大的功，但那都是过眼云烟了，我们现在和当初完全不一样了，不一样的天下，不一样的人心，不一样的活法。”

“也唯有彻底融入这个世界，我们才能算是真正的开启新生活，不是活在过去的影子里，而是堂堂正正地活在这一世，活在此刻。”

周瑜不紧不慢地说着，被戚继光戳穿之后他也不打算藏着掖着了。

反正这也本来就是自己心中的想法，说出来也没什么可丢人的。

反倒是这样坦坦荡荡地说开了，心里反而舒坦了几分。

霍去病听完，罕见地没有直接接话。

他脸上那抹促狭的笑意早已收了起来，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复杂之色，像是什么东西触动了心底某根隐秘的弦。

众人安静了好一阵子。

片刻之后，霍去病才慢悠悠地开口，声音不像平日里那般飞扬跳脱，反而多了几分难得的沉郁：“周大都督这话，倒是让我刮目相看。”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有些出神：“你说的那种感觉，我也感觉过，有时候深夜独坐，或者打完仗后一个人骑着马站在旷野上，看着满天的星斗，就会觉得，我跟脚下的这片土地之间，好像隔着一层什么东西，看不见，摸不着，可它实打实地就在那里。”

他难得说出这样细腻的话来，连带着整个人都变得不一样了，褪去了少年将军的张扬锋芒，露出了底下的那一层柔软。

“咱们跟这个世界之间的确是有着一些隔阂，这些隔阂看不见，摸不着，但他实打实的就在那里！”霍去病说完，自嘲地笑了一下，“我以前从不去想这些事，觉得想多了只会让自己变软，变弱，可你不提，不代表它不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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