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1章 知痛

【他高速行动时有些微的犹豫与不确定，攻击后有习惯性的回视确认。】

    沧溟记得很清楚，霍斩之前并非如此。

    他刀随身走，身随心动，不论得手与否从不需要回头。元磁武者对于躯体位移与承压的感知精确到不可思议，根本不需要眼睛来多此一举

    【他对环境的感知维度减少了，应当是失去了触觉。】

    沧溟刹那了然。

    它不知晓这对于无能胜典修习者意味著什么，但足以判断此战有诈。

    蛇躯一折，破云下坠。

    霍斩急追。

    战场浮升，其上的血、火、人、巨灵统统又鲜活生动起来。

    沧溟一入沼泽，立刻往巨灵最密处且战且退。霍斩追著它在敌阵中穿梭，摧裂斩与万千惊惶不时牵连在普通巨灵身上，但大神通者并不在乎。

    时间一点点过去。

    日头高了，雾薄了，机会正在流失。

    霍斩无法精确了知自身的伤势，但能看到行动间伤口飙出的血线。

    【沧溟还未给我机会。】

    他心中发寒。

    【有没有可能，它永远不会给我机会？】

    发寒后是燥动。

    霍斩撩斩气刀横断一尊大觉者，与沧溟交错，足尖踏在橙红色的温泉池面，划开丈余长的水线，身侧溅起刀刃般的淡蓝色水壁。

    隔著半透明的水墙，巨灵扭动的蛇躯变形、淡化，最后彻底隐入一张须发皆张、苍老紧绷的面孔。

    四只渊涧般深邃的眸子一瞬对峙。

    【来不及了！】

    煮血。

    真元自丹田爆开，没有曾经那股遍及周身经脉的焚烧剧痛，以至于霍斩有一种不必支付代价的错觉。

    青色气焰煊赫腾起，包裹住整个人形；白发向上狂舞，衣甲猎猎，连脚下的碎石都被震得起跳。

    这一刻，交战双方俱是久等了。

    霍斩踏地启动，岩岸粉碎，再没有留力。  

    摧裂斩延展至前所未有的二十丈，青色刀面浮光潋滟、一波不兴。

    匹练扇形横扫，当先斩断被沧溟护在身前的一尊雄壮盾卫。石屑横飞，死者回路中高速回圈的先天灵气炸成一片蓝白光雨。

    霍斩自光中穿过，劈出第二刀。

    沧溟借一尊大觉者舍命遮护，又以轻伤揭过。

    【它竟早有准备？】

    霍斩心念炸裂如火，狂突猛进，被迫连斩十余尊尊巨灵，却得不到一击建功的机会。

    咔嚓。

    甲胄在极速变向间传出解体的轻响。他低头才发现胸甲表面早已被腐蚀得不成样子。

    身根已断，但超纯水雾的影响始终存在。

    相比刚参战时，霍斩的视野更模糊，呼吸更沉重，哪怕感觉不到伤势的具体情况，但能听到动静周折时两肺之中沿骨头传出的水响。

    以同族为盾，沧溟贴地避逃，密集齐射的水刀在霍斩身上撕开口子。

    但他只专注于追敌而去的下一刀。

    青光闪烁，切入蛇躯上段。

    沧溟的核心回路终于被斩漏，蓝白色流光释出，嵌映在锁定不移的黑眸。

    【重创了，但还不够致命，还需要一刀……】

    霍斩强催全力，速度却未再加快——这具已不属于他的身体，终于跟不上他的意志。

    气刀斜落，劈空。

    沧溟借这一瞬的机会沉入温泉池水深处，沿著水底通道躲入地层。

    煮血退去。

    霍斩悬浮在温泉池边，不知道全身受创几处，也不知哪里血流未止，只知道方才发挥的战力只余全盛时的五成。

    风已经从他的世界里消失多日了，但他仍浑身发冷。

    时间无可规避的流逝此刻是垂直的，因果则是其中上下相续的无间之风；于此风中，霍斩坠落于无底的空洞，错失了或许再不可得的机会。

    【软弱！】

    他听到耳前一声惨笑。

    【若我早断四根，沧溟今日必死无疑……】

    霍斩浑浑噩噩，只凭本能飞落。

    霍思良带著亲卫队赶过来时，几乎认不出眼前的人。

    甲胄已经朽烂，只剩肩臂上几环残片，衣衫被血浸了半透，赤裸的皮肤泡得发白浮肿，面色发青、嘴唇绛紫，唯有一双眼睛既黑且静，满是颓唐。

    霍斩的一头白发散落下来，在风里飘；他整个人彷佛是一具扶棺而入的尸首了。

    【这么多的伤口，这么多的血，却没有一丝伴随的软弱……】

    霍思良不由怔忪。

    【人竟然真的能硬过钢铁？】

    「大将军，敌阵大破，巨灵全线退缩，我军大胜了！」

    霍思良艰声喊著，疾步迎上去，想扶又不知从哪里扶。

    「沧溟还活著……」

    霍斩冷冷道，目不斜视，径直先走，发现行动间视野略有歪斜，往下一看，见左腿胫骨折戳出了皮肉，导致脚面难平。

    他听到身旁卫队中传来极压抑的抽噎。

    「小伤而已，何至于此？」

    霍斩回首宽慰。

    「大将军坚胜铁石，末将自惭形秽。」

    霍思良见他目光扫来，垂藏起双眼。

    走了几步，他见霍斩失魂落魄心不在焉，再端详他腿上的伤口，咬牙再出言。

    「这般剧痛，除大将军外，某将不知天下何人堪忍。」

    霍思良想起去年拜见炽星时闻到的浓郁刺鼻的血腥与药香，看到的脖颈间密布的褐色痂壳。

    「今日之胜全赖大将军一力破敌，要末将说，哪怕，哪怕是洪范也未必能如大将军！」

    「洪范吗？」

    霍斩不顾伤势发力行走，默然片刻，突地哂笑。

    「呵，知痛才好啊。」

    霍思良没听明白，抬头看他，见散乱的白发一根根被风吹打在老者的脸颊，他却好无所觉。

    「不知痛，便不知死；知痛，才知壮心之未已。」

    「兜转操劳，不过如此；本座弗如洪范远甚。」

    霍斩摇头，竟是坦诚。

    霍思良怔在原地。

    他看见大将军笑著回身，应当是笑他没听明白。

    「走吧，回去帮本座正骨。」

    霍斩再迈步。

    霍思良落后两步跟著，恍惚间抬眼，见天头正在流血。

    再一眼，是红日灼出云裂。

    PS：

    这半个月状态相对波动较大，中间有四日精疲力尽，总体写得稍少了些。

    不过都是向好的波动，是观念上向好的转变，只是变化的过程难免震荡。我自我觉察已能从自我的逼迫中解脱出来，用热爱、体验的姿态完成每日写作。

    预祝大家中秋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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